第46章

陆瑾年堪堪垂眸,目光早已落在自己的心口,沉声问:“心头血如何取?”

陈太医脑子一懵,惊得睁大了眼眸,太子殿下这是何意?难道他是想用自己的血救公主吗?殿下千金之躯,更遑论此法子只是个偏方罢了,到底有没有用还尚未可知……

陈太医在心底感慨,殿下真真是把公主放在心尖上疼啊!他年过半百,自然看得清楚,那种霸道而炙热疯狂的爱并非兄长对妹妹的,而是男人对心爱的女子的。

陈太医沉眸缄默片刻,忙道:“殿下放心,并非真取心头之血那般凶险,只需取掌心的鲜血数滴即可。掌心乃劳宫穴所在,联通心包经,取其血,亦有引动心气之效,只是……”

陆瑾年狐疑地扫他一眼:“只是什么?”

陈太医忙恭谨地应他:“只是此后数日,殿下需静养,不可动怒,不可劳心,以免气血有亏。”

听罢,陆瑾年行至桌边,桌案上搁着素心熬好的安神汤药。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左手,手掌对着那汤药,掌心朝上,对陈太医道:“既如此便取孤的血,需要多少,陈太医自取便是。”

陈太医朝他拱手作揖,语气郑重地问他:“殿下您千金之躯,确定如此吗?”

陆瑾年挑眉,瞥了眼榻上清婉动人的少女,眉眼映上一抹温柔:“无妨!几滴血而已,若能治好她的病,值得。”

他的话轻描淡写,明明说这话的人又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可那话入了陈太医的耳,却莫名被他品出几分铁汉柔情的味道。

陈太医见状,也不方便多言,从药箱中取出一把消过毒的银质小刀,又拿出一个洁净的白玉小碗。

他把物什整齐地摆在桌案上,恭敬道:“殿下。”

陆瑾年深吸一口气,阖眸,又缓缓睁开。

他想起绾绾幼时跟在他身后,柔柔唤他“皇兄”的样子,想起她在他身下春情荡漾的样子。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她好好地陪着他白头偕老。

转瞬即逝间,他便一把夺过那小刀,稳而快地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而后鲜血倏地涌出,沿着掌纹缓缓滴入下方的玉碗中。

待那玉碗中约莫有了七八滴血,陈太医迅速用干净的棉布和伤药为他包扎好伤口,关切地问他:“殿下,可有不适?”

陆瑾年摇头,堪堪噤声。

见太子殿下无甚大碍,陈太医拧紧的眉头方松了松。

少顷,陈太医端起玉碗,将鲜血小心地倒入那碗安神汤中,又用银匙轻轻搅匀,恭敬地端至殿下面前:“殿下,药已备好。”

陆瑾年接过药盏,行至榻边,撩袍坐下,端着药盏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药。

似是早晨那碗安神汤的作用,少女此刻睡得很沉,那药很不好喂,约莫花了一刻钟,药盏才堪堪见底。

药汁漏了她满嘴,陆瑾年拿起沾水的锦帛,轻拭去她唇边残留的药汁。他的指腹粗糙,甚至带着薄茧,碾过少女细腻的肌肤,引得她一阵颤栗。

许是将才他喂下的药汁味道有些腥,她胃里一阵酸浆翻涌上来,猛地起身呕个不停,堪堪睁开杏眸,眸底染上错愕:“皇兄,你方才喂我的是何物?怎会透着股血腥味儿?”

见她已醒,陈太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陆瑾年猛地抽回受伤的手,偏头尽量不和她对视,漏掉她的问题,反而问她:“绾绾醒了?还难受吗?”

男人的举止有些奇怪,甚是刻意的隐藏反而躲不过她的眼。

许是察觉到什么,陆绾绾的心底有暖流滑过,她轻轻拽出他的左手,他掌心雪白的棉布赫然映入她眼帘,让她心口涌上酸涩疼意的莫过于,那抹雪白中渗出的殷红血迹。

皇兄是为了给她医病,用自己的鲜血做了药引子吗?

不然那安神汤怎会一股子腥味?不然皇兄的掌心怎会受伤?

陆绾绾咬唇,鼻尖一阵酸涩,眼底渗出盈盈泪光,最终还是低声问了出来:“皇兄,疼吗?”

陆瑾年有一瞬的怔忡,似是没料到她竟会主动关心他。

须臾,他摇了摇头,施施然笑了,探出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揉了揉少女的乌发:“不疼,一点小伤罢了,只要能治好绾绾的病,这点伤算什么?”

他说得倒是轻巧,绾绾心中却明镜似的,掌心割破,岂会不疼?更何况,他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

她缄默良久,垂眸,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才娇娇糯糯地道了句:“绾绾谢谢皇兄。”

作者有话说:看似寻常梦魇,实则乃心绪郁结,惊惧过甚,心脉受损所致。肝气郁结,心神不宁,故而夜寐多梦,且多为惊惧可怖之梦,长此以往,恐耗伤心血,损及根本……《伤寒杂病论》掌心乃劳宫穴所在,联通心包经,取其血,亦有引动心气之效……《伤寒杂病论》

这一声谢谢,声音轻的几不可闻,却在陆瑾年的心湖投下了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他眸光微动,望着她的眸子幽暗了些许,似是想从她掩住的神色中挖掘出蛛丝马迹。

她是真心感谢他吗?还只是出于礼貌?

无论如何,这已然是一个好的开始,至少她没有再像昨夜那般,用满是怨恨的眼神他,声嘶力竭地让他别碰她。

思及此,男人的眉心舒展,眼里漾出久违的欢喜。

他探手一把把她揽入怀中,又亲了亲她的发顶,似诱似哄地说:“傻绾绾,跟皇兄还说什么谢?只要你乖乖的,好好喝药,快点好起来,皇兄就放心了。”

陆绾绾闻言,手指一颤。

他对她的付出是真的,说自己不感动那是假的。

她到底是该恨他,还是该爱他……

陆绾绾凝眸,良久,她握住他缠着棉布的手,轻轻地抚过她的面颊,少女的动作温柔似水,哽咽了声:“绾绾何德何能,值得皇兄如此付出?”

陆瑾年眉眼微微上挑,又蜷起手指轻轻勾了勾她的鼻尖:“傻瓜,这才哪到哪?”

绾绾嗔瞪了他一眼,小脑袋在男人怀中恶作剧似的蹭了蹭。

他顿了顿,道:“睡吧,皇兄陪着绾绾。”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是夜,秋夜凄清,树影婆娑,东宫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陆瑾年正伏案批阅奏折,他剑眉紧锁,面色愈发凝重。

父皇的态度很明显了,只要父皇在位一日,便一日不会公布绾绾的身世,绾绾明面上只能是他的妹妹,她只能无名无份的跟着他,这是他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他撂下朱笔,身子往后靠了靠,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看来,他和父皇注定是要水火不容了……

恰在此时,高无庸掀帘进来,低声通传:“殿下,萧寒求见。”

陆瑾年回过神来,抬了抬手:“让他进来。”

殿门从外推开,萧寒行至紫檀木大案前,朝陆瑾年躬身作揖,恭声道:“属下参加殿下!”

萧寒今日未着朝服,而是身着一袭劲装,只因在他来东宫之前,去了一趟地库。

陆瑾年抬眸觑了他一眼:“起来说话,地库那边情况如何?”

陆瑾年是武将出身,早年上过战场,早在及冠那年,他就有了自己的兵马,彼时他尚未被册立为储君,萧寒口中的地库,就是平日里秘密训练兵马的地方。

萧寒恭敬垂首道:“回禀殿下,十万兵马日夜操练,未有一日懈怠,如今阵法娴熟,兵甲精良,士气高昂。不假时日,必成虎狼之师,只待殿下号令,便可……”

他顿了顿,眸中精光一闪:“便可直指宫阙,控扼中枢。”

陆瑾年闻言,原本凌厉紧绷的唇线方松了松,食指指尖在紫檀木大案上,轻轻敲了下。

他缓缓启唇,声音平静,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很好,粮草兵器可还充足?”

萧寒挺直脊背,敛正神色:“殿下放心,各地的粮草兵器均已妥善入库,足可支撑三月之用,后续的线路亦已安排妥当,绝不会断。”

陆瑾年轻轻颔首,敛眉望向楹窗外浓郁的夜幕,这十万精兵,他足足养了八年,是他的底牌也是倚仗,据他所知,父皇手里的兵马只有他的十分之一……

陆瑾年稍一沉默,轻勾唇:“继续严加操练,莫要松懈,密切关注陛下那边的动向,时机很快就到了。”

萧颔赶紧作揖道:“是,属下明白!”

说罢,陆瑾年挥退了他:“去吧,小心行事,莫要让人察觉。”

“属下告退。”

话音刚落,萧寒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外,主仆二人正一前一后走进水榭,素心手里端着盏燕窝粥,正准备给陆瑾年送去。

陆绾绾回头睇了眼素心,娇声唤她:“素心,待会燕窝粥我送进去就行,你在书房外等我一会儿。”

素心调皮地眨了眨眼,撅唇嘟囔:“诺,奴婢知道了,不过呀……奴婢觉着,小姐这一进去,怕是要明日清晨才能出来了呢!”

陆绾绾脸上染了些许绯红,羞得耳尖都泛了红,她又羞又恼,跺了跺脚,嗔恼道:“就属你最油嘴滑舌!不许胡说了,老老实实在外面等着!”

她顿了顿,又回头望了她一眼,添了句:“若是我半个时辰还没出来,素心你就先回朝阳殿。”

素心笑弯了眼:“奴婢多谢小姐!”

恰在此时,萧寒朝她们迎面走来,正巧和陆绾绾打了个照面,他朝她躬身作揖,唇角扬着笑:“属下参见小姐。”

陆绾绾并未多言,只是朝他脆生生的一笑。

许是两人距离太近,风驰电掣间,她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他腰间的一抹暗色,她定睛一看,那是一枚普通的乌木令牌,在檐角昏暗的莲灯下,泛着乌沉沉的光泽。

陆绾绾脑袋轰的声一片空白,眼皮子狠狠一跳,只因那枚乌木令牌的一角,有一块眼色明显深于周围的焦黑,似是被大火焚烧过……

陆绾绾的心脏陡然漏掉一拍,周身仿佛被冰水包裹一般,她只觉寒意侵骨,遍体颤栗。

只因她记忆中前世顾府着火那夜,火光冲天,仆婢四处流窜,虽然彼时她神智模糊,命悬一线,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夜顾府的后院,有一身姿矫健的黑衣人从屋顶闪过,他身上的那枚令牌和今日她见到的这枚,简直别无二致。

她猛地摇了摇头,额角一阵抽疼,她不由得抬手扶额。

不,一定是她看错了,萧寒是皇兄的心腹将领,他何故会出现在顾府那场大火中?皇兄与顾氏无冤无仇,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去做那样的事!

更遑论,这种令牌正五品及以上的侍卫皆会有……

陆绾绾脚有些软,身子不停地打着颤,若是今日端燕窝粥的人是她,估摸着燕窝粥都得被她打碎在地。

萧寒早已走出水榭,素心瞧小姐僵在原地,便走上前,关切地问她:“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只见小姐脸上褪尽了血色,眼神呆滞,素心不由得心下一跳。

闻言,陆绾绾才缓缓回过神来,觑了素心一眼,神色有些恹恹的:“无甚大事,走吧。”

话落,两人方一齐朝书房走去。

陆绾绾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待面色平静下来,方轻轻叩响了书房的门:“皇兄,我是绾绾。”

闻言,陆瑾年陡然抬眸,沉声道:“进来!”

陆绾绾端着燕窝粥进去,面色已然变得温顺柔和。

书房内烛火摇曳,奏折摆满了紫檀木大案,陆瑾年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眉目间裹着淡淡的疲色。

她走上前,将燕窝粥搁在桌案上,抬眸柔柔地唤他:“皇兄,绾绾让厨房炖了碗燕窝粥,您用一些,暖暖胃。”

陆瑾年抬眸望她,面前的少女玉貌花容,恬静娇憨,他眉眼不经意闪过一抹温柔。

只是不知怎的,她姣姣黛眉间怎会拢着一股愁绪?

是他看错了吗?

他探手一把把她拽进怀里,眸色深深:“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你身子才刚好些,该多休息。”

陆绾绾垂眸,掩住眸中那抹惊慌失措,轻柔地回话:“绾绾睡不着,想着皇兄定然还在处理政务,便炖了粥来,皇兄蹭热用些吧。”

话落,男人探手掐了把她细软的腰肢,凑近她耳畔,邪肆地挑眉:“皇兄白日喂绾绾喝药,绾绾是不是也要好好表现一下?”

话落,他便偏头,抬了抬下巴,觑了眼那盏粥。

陆绾绾如若映桃的面庞皆是错愕,皇兄说这话,是要她一勺勺把粥喂给他吗?

她轻轻地抿了抿唇,今日她为他炖粥,本就是为了感谢他,罢了,不就是喂个粥嘛!她依他就是了!

思及此,少女娇娇地嗔了他一眼,勉为其难道:“那绾绾喂皇兄吧!”

陆瑾年昂了昂脖颈,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投喂。

绾绾俯身凑近桌案,小心翼翼地端起粥盏,用银勺轻轻搅了搅,一勺一勺地喂进他的嘴里。

许是因为那枚乌木令牌搅乱了她的心神,不知怎的,她竟心不在焉地把粥喂到皇兄的嘴角。

陆瑾年当然也察觉她的那抹异样,骤然眯起桃花眸,问了句:“怎么了?绾绾今日是有心事吗?”

男人低醇沉闷的声音蓦然在耳畔炸开,陆绾绾方堪堪回过神来,她撅着唇,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不起皇兄,绾绾许是夜间被梦魇所扰,所以有些心不在焉,绾绾没有心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