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闻声,绾绾微微倾身,以示福礼:“多谢皇兄。承蒙皇兄垂怜,绾绾感激不尽。”

她暗自松了口气,这一劫,总算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陆瑾年使了个眼色,内侍会意奉上药盏,他端起药盏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药。

待喂完药,他方开口:“孤命小厨房给你做了些清淡的膳食,午膳孤陪你一起用。”

话毕,他拿起桌案上的丝帕,轻拭去少女唇边残留的药汁,男人带着薄茧的灼热指腹,轻擦过少女的朱唇,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柔软的颈侧,引得少女一阵颤栗。

因床榻窄小,两人离得很近,男人的黑眸里似有火焰在跃动,绾绾见势忙低垂下眸眼,生怕那股炙热灼伤自己。

陆瑾年给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歇着吧,等膳食送来孤再叫你。”

陆绾绾听罢倚在榻上小憩,陆瑾年则在一旁温习兵书。

一刻钟后,还未等小厨房送来膳食,竹韵斋的门就被秉笔太监谭公公推开。

谭公公是老皇帝陆枭跟前的红人,他颇得陆枭信任,遂重要的诏令皆由他通报。

陆绾绾盈盈下榻,春雾氤氲的眼望着陆瑾年,愈发惹人心疼,似是撒娇,又似求救。

陆瑾年拢过她的青丝,好似安慰一只娇嗔的狸奴。

半晌,她朝谭公公福了福身:“臣妇陆绾绾,拜见公公。”

“废公主陆绾绾听旨!”

绾绾闻言呼吸一窒,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按前世的时间线推测,谭公公此番前来应是来曝光她的身世的。好在她再也不是前世那个单纯善良的小白花,她深吸一口气,而后伏首跪地接旨。

谭公公展开明黄卷轴,嗓音尖细,寒凉刺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统御万方,赏功罚罪,纲纪为要。今查,宁妃宁氏,品行不端,欺君罔上,其行径玷污皇室清誉,罄竹难书!其所出之女陆氏,实非朕之血脉,乃宁氏与他人私通所诞之孽障!

然,朕念及皇家体统,不忍宫闱丑闻贻笑后世,更不忍天下臣民非议天家。故特旨,此事仅限宗人府记录在案,严禁外传。凡有泄露者,立斩不赦。

着即:其一宁妃褫夺封号,于冷宫禁足,无诏不得解禁。其父宁远,停职查办;宁氏一族,尽夺诰封,永不叙用!

其二废陆氏绾绾公主之位,黜为庶人,收回金册宝印,削食邑,逐出玉牒。然朕念其多年父女之情,准以庶人身份,暂居东宫偏院,由太子陆瑾年看护照拂,非诏不得出。

为全皇家的颜面,对外只称:宁妃因旧疾暴毙,陆氏因孝期失仪,自请削籍为民。一应事宜,按此办理,不得有误。

钦此!”

陆绾绾面色平静如水,头顶悬着的刀终究还是落下了。

陆瑾年则静静注视着这一切,指腹摩挲着墨玉扳指,眸中划过一丝耐人寻味。

“民女绾绾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果真猜对了,和前世一样,定是祁墨那小人为了害死她,才曝光她的身世,祁墨害她的母妃被打入冷宫,害她母族失势,再等老皇帝知晓她的身世后,再假惺惺地给她递伪证,让她找老皇帝给顾郎求情。

怒火在绾绾的胸口喧嚣,她面色憋得涨红,掌心将信纸攥得发皱。

一定是祁墨!毕竟她前世就是被祁墨害死的!祁墨真是蛇蝎心肠,她当真打的一手好算盘!

身世曝光意味着从今往后,她不仅失去了夫君,更失去母妃和宁氏这个倚仗,还失去了所有退路,她只能缩在太子府,像只可怜的雀儿,仰人鼻息,唯一的倚靠便只剩下皇兄了……

从今往后,她只能依附于皇兄了……

虽绾绾带着前世的记忆,可思及此,她的眼泪依旧不要钱似的滚落下来,一滴滴砸在地上。

陆瑾年见到少女躺在地上,她钗斜鬓乱,杏眼迷离,披帛堪堪滑落,露出一大截雪肤,柔白诱人,宛如凝着霜雪,如云青丝披泻而下。

她姣姣面庞上坠着泪,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他脚步如风,行至她身旁,话语没有一丝责怪,反而是温柔地呢喃:“绾绾,怎么躺在地上?”

上方的男人面容清矍、气质清贵,星辰般的眸子凝着她,温柔缱绻又深邃莫测。

他不曾逼迫,而是启唇询问:“虽是夏日,地上还是凉的,倘若躺得太久会着凉。绾绾身子本就虚弱,去榻上睡好吗?”

陆绾绾满眼哀痛,对他的询问恍若未闻。

见少女无动于衷,男人蹲下身,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把人抱至榻上,他灼热的大掌扣在她腰间,纱裙包裹着的雪丘随着脚步不停起伏。

怀中的少女紧咬朱唇,眼睫沾着泪珠,眸若春水含情般望着他,陆瑾年眸底神色晦暗,他收回目光克制自己不看向那片旖旎。

半晌,他弯腰把她放至榻上,尔后轻拥她入怀,大掌轻抚过她的乌发。

“无论绾绾是不是孤的亲妹妹,孤都会护你周全,太子府你一直都能住。”

陆绾绾靠在他胸膛上,面色恢复平静,既如今他亦知她的身世,两人再非亲兄妹,那她往后行事便也不必再遮掩了。

唯有皇兄才能帮她报仇,杀了祁墨,以慰顾郎在天之灵!

少女敛了敛眸,扭身扑进他怀,湿润的泪水打湿他前襟,又在男人怀中蹭了蹭,似娇似嗔。

“绾绾多谢皇兄,在绾绾心里皇兄一直是绾绾的大英雄,无所不能!”

闻言,陆瑾年轻抚着她的脊背,灿然一笑。

“孤永远是绾绾的依靠。”

夏日的玄袍轻薄,暖阳洒在皇兄的胸膛,在日光的映衬下他胸腔处的那对凸|起,愈发清晰。

未等陆瑾年反应过来,少女竟恶作剧似的伸出手指,飞快地点了点,她指腹柔软,触及的那一瞬,勾得男人心口一阵酥麻,那种酸痒的触感,直冲天灵盖。

他喉结轻滚,声音沙哑,染着欲|色的尾音。

“绾绾,别闹!”

被某人警告后少女方才住了手。半晌,待思绪回拢后,困惑乍然涌入她的脑袋中。

按理说祁墨是太子妃,她应该不至于冒险亲自把她的身世透给父皇,更遑论她日日夜夜俱待在太子府,也没机会进宫呀!祁父是兵马大元帅,前朝和后宫是分离的,他的手亦不至于伸那么长吧……

会是谁,把她的身世透给了父皇?

绾绾抬头望向陆瑾年,美眸微眯,轻声问道:“皇兄,父皇怎会突然知晓我的身世?”

陆瑾年眸中划过一抹暗色,良久方道:“是静妃把此事泄给了父皇。”

陆绾绾心头一凛,她立时会意,静妃早年就和母妃有过龃龉。

她及笄那年还未和顾郎立下婚约时,波斯国曾来京都朝拜过,波斯国王想求娶一位陆国的公主,那时宫中适龄的公主不多,波斯国王看重的公主本是她,可不知怎的后头父皇竟舍了静妃的公主,倒是把她留在了身边。想必静妃定是对此事怀恨在心,才会一逮到机会就报复她和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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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绾绾美目怒瞪,胸口气血翻涌。见怀中的少女隐有怒意,陆瑾年蜷起长指,勾了勾少女的鼻尖,诱哄道:“别多想了,绾绾就在太子府陪着皇兄,和儿时一样。”

说罢,少女又再他胸口蹭了蹭,娇嗔道:“好!”

半个时辰后,陆瑾年哄她睡着后方离开竹韵斋。

亥时太子书房殿内烛摇影撞,桌案上跃动的烛火映着陆瑾年晦暗不明的侧脸。

陆瑾年沉默了须臾,方打破寂静:“绾绾的身世查的如何,她的生父是谁有消息吗?”

萧寒垂首肃立,回道:“回禀殿下,陛下身边的人口风很紧,知晓当年宁妃私通一事的人俱被灭口,臣……”

萧寒是陆瑾年的心腹侍卫,颇得陆瑾年倚重,他和内侍高无庸是陆瑾年的左膀右臂。

陆瑾年指节轻敲着御案:“孤已派你查了三个月,还没进展吗?”

见主子面色不虞,萧寒立时跪地叩首。

“属下办事不利,求殿下责罚。”

虽然陆瑾年三个月前就已派萧寒去查,可此事在他心中无关痛痒,慢慢查也行。

他垂下眼眸,缓声道:“此事关系皇室声誉,确实不好查,你继续查罢。”

萧寒面露喜色,忙开口:“殿下的恩德臣铭感五内,此事臣定全力以赴!”

陆瑾年又开口问道:“宁妃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萧寒急忙补充道:“宁妃那边臣都打点好了,目前冷宫的宫女、侍卫、内侍俱被换成了我们自己人,吃穿用度亦是能好则好,属下会竭尽全力让她在冷宫过得舒适些。”

陆瑾年点了点头:“嗯”“殿下。”萧寒略一迟疑,声音压得更低,“属下还有一事需向您禀报。关于……涉及顾氏一案的卷宗及往来密信,按您的吩咐,所有涉事文书均已整理完毕,此刻便封存于书匣之内。”

陆瑾年眸光一凛,方才那点温和倏地荡然无存,眸底只剩深潭般的寒意。

“拿来。”

他嗓音平静,却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是。”

陆瑾年打开紫檀木匣,里面是构陷顾淮序通敌的伪造文书和密信。指腹划过纸页,男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旋即被嗜血的阴鸷所取代。

他不紧不慢地勾唇,语气漠然:“烧了。”

萧寒领命,取来铜盆,将文书尽数倒入。陆瑾年亲手点燃火折子,丢入盆中。

火焰腾起,烈火吞噬着纸张,一切谎言与阴谋亦被焚烧殆尽,火光映亮他冷硬的面庞。顷刻间,纸张化为灰烬,一切痕迹被彻底抹去。

一股焦糊气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陆瑾年微眯起眼,问道:“祁氏那边,近来有何动静?”

萧寒恭敬回道:“回殿下,祁大将军近日颇为得意,对殿下更是感恩戴德。只是……太子妃似乎对小姐入住东宫,颇有些微词。”

陆瑾年冷冷嗤笑一声,让人寒气砭骨,遍体颤栗:“微词?由她去。她父兄越是得意,将来摔得才越重。一把刀,用时顺手便好,难道还要顾虑刀是否会不快?”

他顿了顿,眸光锐利如刀:“至于祁墨……看好她,别让她做出什么蠢事,扰了绾绾的清静。若她不安分……”

陆瑾年倏地噤声,但话中的寒意让萧寒心头一凛。

“臣明白。”

萧寒深知,在殿下心中,那位太子妃,与这盆中的灰烬并无区别,而竹韵斋那位……

“退下吧。”陆瑾年挥了挥手。

萧寒清理完灰烬后,悄无声息地退下。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明灭的烛火。作者有话说:----------------------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唐.白居易《长恨歌》

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漏下一地碎金。

陆绾绾悠悠转醒,只觉周身酸软。她因昨日之事心神大伤,又许是安神丹起了效用,她破天荒从昨日申时一觉睡至今日辰时。

素心端着温水进门,见主子气色好转,笑语盈盈:“小姐,您可算醒了!这一觉睡得沉,定是乏极了。瞧,今个天气正好,奴婢给您做了个新玩意儿。”

说罢,素心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只蝴蝶纸鸢,那纸鸢做工精巧,翅翼用彩绢裱得缤纷夺目,在暖阳下流光溢彩。

绾绾黯淡的眸光终于亮了亮。

在钱塘时,每日,顾淮序总会陪她放纸鸢,那时暖风和煦,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都能随风而去。

“素心……”

少女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些许慵懒,她指尖轻拂过纸鸢,“难为你有心了。”

用过早膳,略作梳妆,主仆二人便来到太子府的后花园。

园中花影扶疏,惠风和畅,的确是个放纸鸢的好去处。素心牵着线跑在前头,那彩蝶便颤巍巍地展翅升上天空,愈飞愈高。

少女仰头望着空中无忧无虑的彩蝶,清风拂过面庞,让她暂时忘却了往日的烦忧,她杏眸微弯,姣美动人。

可天有不测风云,一阵疾风掠过,纸鸢线倏然崩断,那飞舞的彩蝶失了控,歪歪斜斜地一头栽进花园角落的池塘中。

“呀!”

素心惊呼一声,她急忙跑至池塘边。池水不算深,清澈见底,纸鸢就落在离岸不远的水草丛中。

“小姐别急,奴婢这就去捡回来!”

说罢素心便卷起裤脚,小心翼翼地涉水而下。池塘的水方没过脚踝,水底是光滑的卵石。

见素心涉水而行,绾绾叮嘱道:“你小心些,倘若实在捡不着就算了,届时重新编个便是。”

素心笑道:“小姐别担心,瞧着那池水不深,奴婢定能捡着!”

绾绾站在岸边,看着她涉水去拾那纸鸢,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淮序的身影,她也曾这般与他在溪边嬉水,欢喜打闹……

正值初夏,暖阳和煦,想必涉水也不会太冷。

思及此,少女鬼使神差地褪去鞋袜,她拎起素色裙裾,在膝上打了个结,露出一截纤细莹润的小腿,旋即踏入了微凉的池水中。

待水波荡漾,漫过足背,她心中的烦恼方被驱散了大半。

陆绾绾垂首望着水中的倒影,恰逢此时,有熟悉而喑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如春山渡化后的风:“绾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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