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闻言,少女肩头一颤,蓦然回头。

“皇兄……你怎么来了?”

不知何时,陆瑾年已负手立于池塘边,玉色的蟒袍愈发衬得他清风霁月、容颜如画。

他眸光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她水中的玉足上。陆绾绾那双玉足,生得极好,白皙秀气,脚趾如珍珠般圆润,在清澈的池水映衬下,愈发显得玲珑可爱。

玉足被兄长瞧见,少女的脸颊倏地绯红若霞。

陆瑾年的视线从玉足上移开,尔后他微微眯了眯眸,欲掩住眸底那股暗色。

慌乱之中,她忙想将足藏于裙裾下,可奈何足底的鹅卵石有些滑,她身形一个不稳,险些滑倒。

见少女险些滑倒,陆瑾年急声道:“小心!”

好在陆绾绾稳住了身子,站稳了脚跟。他伸出的手落在半空中,这才放心地收了回去,面上仍旧透着无法掩饰的担忧。

少女方站稳,东南角乍然传来素心失落的声音:“小姐,东南角的水只是瞧着浅,蹚下去还是有些深,奴婢无能,纸鸢……捡不回来了。”

陆绾绾柔声道:“捡不着也没事,你快些上岸吧。”

令绾绾始料未及的是,陆瑾年闻言竟亲自走下池塘,水倏地漫过他华贵的锦靴和衣袍。他缓缓往东南角行去,少女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有暖阳洒在他身上,身影宛如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皇兄,你做什么去……”

陆绾绾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焦急。

半晌,只见陆瑾年捡回了纸鸢,他缓缓行至她面前,将那只沾满水珠的纸鸢递予她。

看着被水浸泡过的纸鸢,陆绾绾有些失神,眼前的人贵为太子,竟甘愿为了她的一只小小的纸鸢,亲自涉水。她的心好像颤动一瞬。

只见他胸|部以下的蟒袍俱被水打湿,锦缎恹恹地耷拉在他身上,他声线低醇,又比往常少了几分威仪:“给,池水凉当心寒气入体,赶紧上岸吧。”

少女接过纸鸢,她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可不知怎的,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绾绾多谢皇兄……”

她正欲转身上岸,不料脚底却踩到一块卵石,一个趔趄,冷不丁就要往后仰去。

“啊!”

风驰电掣间,一只长臂倏地揽住她的腰肢,轻轻一带,她便落入一个浸满龙涎香的怀抱。

“小心。”

男人温润的声音近在耳畔,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窝处。

未等她反应过来,他竟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少女惊呼一声,忙伸出藕臂环住他的脖颈以防跌倒。

他启唇,声音清朗如深流:“绾绾也太容易脚滑了,你身子方好转,可不能再跌入水中受凉了。”

听言,陆绾绾抱紧他的脖子,面露羞愧。

她抬眸,视线上方的男人,剑眉星目,鼻挺唇薄,玉冠束发,一张面庞极为清隽。时隔三载,她再一次仔细打量他的面容,皇兄的容貌气度,确实是这世间少有的……

陆瑾年抱着她,脚步稳健,缓缓往岸边走去。

绾绾则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似一只安静的狸奴,面上染了些许绯红。皇兄的胸膛很暖,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她隐隐觉得……这怀抱,似乎一点都不让人讨厌。

直至被稳稳地放在岸边的青石上,绾绾才回过神来,她忙松开环着他脖颈的手,声音细若蚊蚋:“多……多谢皇兄。”

陆瑾年瞧着她绯红的脸颊,眸光深深,却并未多言,只淡淡道:“水凉,以后莫要再下水了。回去换身干爽的衣裳,当心着凉。”

说罢,他转身对候在一旁的宫人吩咐道:“送小姐回去。”

宫人们盈盈福身,恭敬道:“诺,殿下。”

少女抱着那只湿漉漉的纸鸢,望着陆瑾年俊朗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花园的尽头……

夜幕四合,月悬中天。

太子府后院僻静的一隅,树影幢幢,只闻夏虫窸窣。

陆绾绾因白日烦心倦目,夜间难以安眠,便屏退了左右,兀自一人在靠近竹韵斋的幽径上散步,欲让夜风吹散些许胸中的郁结。

她方行至墙边假山旁,却见有人正蹲在墙边,鬼鬼祟祟地往墙边凿开的小洞里递什么物什。

陆绾绾黛眉微蹙,小声呵斥道:“你胆儿也忒大了点,偷东西竟敢偷到太子府来!”

只见那身影骤然一颤,像是被钉在原地,未及绾绾反应过来,那人旋即竟想转身逃跑。

“你再跑一步,我便喊侍卫了,届时你只能惨兮兮地被乱棍打死,尸体再被丢进乱葬岗被野狼啖肉喝血!”

少女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清冷,气势不容置疑。绾绾如今虽身份尴尬,可却也是太子亲自带回且颇为看重的人,就连王嬷嬷都甚是尊她敬她,府中的下人尚不敢明着违逆。

那丫鬟闻言,果真一动不动,她哆哆嗦嗦地转回身来,脑袋耷拉着,被月光衬得愈发可怜。

陆绾绾厉声道:“抬起头来!”

那丫鬟被唬得浑身一颤,忙抬起头来让绾绾看清她的模样。

陆绾绾眼风上下一扫,仔细打量着她。

只见这丫鬟面上灰扑扑的,手上布满薄茧,身上还带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儿,穿着又是厨房杂役的衣裳,想来并非各位小主身旁贴身伺候的丫鬟,而是厨房煎药的粗使丫鬟。

绾绾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小布包上。

“怀里藏的是何物?”

那丫鬟打了个寒颤,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忙将小布包往身后藏。

这欲盖弥彰的举动更引人多疑,见那丫鬟不见棺材不落泪,陆绾绾竖起柳眉呵斥她:“没什么你还把东西往外头送!”

那丫鬟肩膀耸动如筛糠,不停地往后退。

见是个吃软怕硬的,绾绾逼近一步,朝她探出手,语气愈发冷冽:“拿出来!”

“真的……真的只是一些不值钱的旧物……”,小丫鬟眼眶绯红,委屈地几乎要哭出声来,纤弱的身子皱巴巴得缩成一团。

恰逢夜间巡逻,一排侍卫经过左前方的幽径。看她嘴还是硬,死活不肯吐露半个字。绾绾略一思忖,旋即唤来那群侍卫:“来人,把她给我押至竹韵斋的正殿!”

侍卫们忙虎步跑来,钳制住那丫鬟的肩,恭敬道:“诺,小姐。”

半晌,那丫鬟就被押至竹韵斋,她颤颤巍巍地跪于殿中央。而在她身旁不远处还放着一个炭盆,盆中炭块烧得火红,正不停地溅出火星子,滋滋作响。

陆绾绾用铁钳钳起一块骇人的红碳,小步行至她面前,她面罩寒霜,美目森冷如刀,一把攫住她的下颌,冷声威胁道:“我最后问你一次,布袋里是什么?若你不说,这炭火的滋味可不好受。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不过你这张脸可就不一定保得住了,倘若你相貌尽毁,今后可还怎么见人啊。”

少女的嗓音透着股令人骨冷的寒意,那丫鬟被唬得瞳孔收缩,手脚发冷,眼前这位小姐,平日看起来娇娇弱弱、楚楚可怜,此刻却凶狠的宛如黄泉罗刹。

火星子在眼前迸裂,近在咫尺的灼热彻底击溃了她可怜的心防。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她两股战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磕头如捣蒜,“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求小姐别毁了我的脸……”

陆绾绾厉声道:“说!”

她神色怆然,哭得肝肠寸断:“奴婢本是膳房中的丫鬟,名唤小菊,因家中老母病重卧床,急需银钱抓药,底下还有个年幼的弟弟嗷嗷待哺。奴婢月钱微薄,实在是没法子了,走投无路之下,这才……”

她颤抖着捧起那个布包,哆嗦地解开,露出里头的物什,舌头像是打了结:“这、这是奴婢之前克扣下来的……安良娣份例里的助眠药材。奴婢听闻这里头有几味药极为名贵,值、值不少银子……就鬼迷心窍,每次偷偷留下些许,积少成多,想拿出去换点救命钱。奴婢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小姐开恩,饶奴婢这一次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只是药材?没有别的?若是身上还有藏匿之物,待人搜出来,可别怪本小姐无情。”

“没有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奴婢不敢欺瞒小姐。”

她边说边凄声哀求道:“求小姐别告诉殿下,倘若殿下知晓此事,一定会杀了奴婢的。”

不论前朝后宫又有谁不知陆瑾年的雷霆手段,毕竟能踩着皇子们的尸身,从尸山血海中杀出夺得储君之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罗”,又岂能是何善茬?

绾绾拧眉,瞥了她一眼,语气森然:“我有话问你,你若乖乖地说实话,我就不告诉殿下,否则……”

听罢,那丫鬟忙膝行至绾绾足边,用手紧紧攥着她的襦裙,焦急道:“小姐您想问什么,奴婢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哭得情真意切,一副我见犹怜的可怜模样,倘若平时绾绾兴许会心生怜悯。可王嬷嬷说安良娣一向受宠,她的饮食药膳合该是最为紧要的……

绾绾美眸微眯,眸色暗了一刹,她追问道:“这药材你是从何时开始收集的?”

小菊忙回道:“奴婢听太医说,安良娣这药材是附属国上贡的,价值千金,助眠药效极好且几年不坏,遂、遂奴婢一年多前就着手收集了……小姐您今日瞧见的是最后一点,奴婢想着这点偷运出府后就收手了。”

绾绾秀眉紧蹙,暗自腹诽:一年前?

旋即她眸光微微一凝,神思像是被什么扯了下,倏然一个可怖的想法涌入脑海。

她好像记得王嬷嬷说过,一年前安良娣小产,人险些没救回来……

思及此,陆绾绾脸色骤变,斥道:“克扣主子的药材,已是重罪。你还敢拿去兜售?若不是念在你母病弟弱,又诚心悔改的情况下,本小姐定要将你交由皇兄狠狠惩处,今日便罢了。这东西,本小姐会替你料理了。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句,后果你自己清楚。听清楚了吗?”

“是!多谢小姐不杀之恩!小姐的大恩大德,奴婢铭记于心。”小菊如蒙大赦,连磕了几个头。

“退下吧。”

“诺。”

小菊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夜中。

绾绾蹲下身,指腹轻捻了些药材,她并未声张,只唤来素心,低声吩咐道:“素心,立时将这药材交至沈太医手中,让他务必查验清楚,此物究竟是何成分,何效用。切记,行事定要隐蔽,莫要让任何人知晓。”

沈辞是绾绾的心腹太医,打小就侍奉她和宁妃,目前他在太子府当差,亦是她最信任的医术精湛且口风极严的太医。

“诺,小姐。”

素心见她神色凝重,遂不再多问,立时领命而去。

翌日黄昏,陆绾绾以身子不爽利为由,求皇兄传沈辞至竹韵斋为她医病。

榻前,沈辞面色沉凝,眉心紧拧,回话声压得极低:“小姐,此药乍一看确是安神助眠的方子,配伍亦算精妙,其中的确有几味昂贵药材。只是……”

陆绾绾手指一颤,此药果真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面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经在下反复查验,发现其中掺有极微量的‘血枯散’!”

“血枯散?”绾绾背脊猛地绷直,这药名听着便透着一股不祥之感。

“是,”沈辞面色凝重,续道,“此物性极阴寒,短期微量服用只会令人略感体虚乏力,且极不易察觉。但倘若长期服用,会渐渐损耗女子的气血,尤其是有身孕的女子……会使其气血日益亏虚,脉象却因药量微小而显得平稳,太医无法通过脉象察觉异处,日积月累,滴水穿石,极易导致……小产血崩,药石无医!”

闻言,绾绾一刹间遍体生寒。

因她及笄出嫁前,陆瑾年和宁妃俱把她保护得很好,是以她虽身在皇宫,却甚少接触后宫那些污秽不堪的肮脏事。

长期服用……会致使小产,血崩不止!

她眼睫微颤,这哪是简单的克扣贪墨?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谁会如此阴毒,对一个孕妇和未出世的孩子下此毒手?绾绾脑海中瞬间掠过祁墨那张看起来端庄持重的脸……

是她吗?因她尚无子嗣,便也容不得旁人诞下子嗣?

陆绾绾绞紧了手中的丝帕,指尖捏得发白。连沈辞离开也并未注意。

她旋即喊来素心,吩咐道:“唤王嬷嬷来正殿。”

约莫一刻钟后,王嬷嬷便赶到正殿,桌案旁,茶香盈室,雾气袅袅升起。

王嬷嬷朝陆绾绾福了福身,恭敬道:“奴婢参见小姐。”

陆绾绾黛眉轻弯,不疾不徐道:“嬷嬷客气了,坐吧”说罢,陆绾绾竟是亲自为王嬷嬷斟了盏茶,递予她。

“奴婢愧不敢受。”王嬷嬷忙推拒道,她自是晓得小姐此番唤她前来,定是有要事要问,遂语气温柔地试探道:“小姐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能为小姐分忧解难是奴婢修来的福气。”

陆绾绾使了个眼色,素心立时会意,她屏退左右,让人阖紧正殿的大门,而后将布袋置于桌上打开,里头的药材顿时显露于人前。

王嬷嬷眸光一闪,陆绾绾捕捉到了她这一抹异色。

她用杯盖轻轻拂去茶沫,轻声问道:“嬷嬷,您认得这药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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