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桌案前,陆绾绾玉指掀开内廷送来的妃嫔小像册,翻到苏御女那一页,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眉眼,眼中闪过一抹冷意,似是疑惑:“王嬷嬷,这位苏御女,她是何时入东宫的?又是如何得幸的?我瞧着,她似乎有些面善。”

王嬷嬷对潜邸的事了如指掌,她神色肃穆,思忖半晌,方道:“回娘娘,苏御女本是太子妃身边的一个家生子,不知怎的,去岁初夏,陛下从钱塘办差回京后,她就得了宠幸,一个月后便诊出了喜脉。”

去岁初夏,钱塘……

听及此,陆绾绾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黛眉拧了拧,眉眼间浮现一丝厌恶。

王嬷嬷小心翼翼地觑了眼主子的神色,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只是,后来她不慎冲撞了当时有孕的太子妃,所以苏御女怀了龙胎也没保住,太子妃怀的是嫡子,陛下当时颇为不悦,后来还是祁氏主动求情,说苏御女年纪小,失了孩子已是可怜,陛下才看在祁氏的面子下,给了她一个奉仪的名分。”

冲撞了祁墨?

陆绾绾眸光微闪,祁墨为何要为一个“不小心”冲撞了自己的侍妾求情?还主动为她请封?

所有这一切,都指向那个让她恶心又厌恶的事实……

去岁初夏,皇兄写信给她说要去钱塘看她却未露面,回京后就宠幸了一个眉眼肖似自己的苏御女,苏御女很快有孕又小产,而祁墨却不合常理地为其求情请封……

她脸一垮,神色倏然恹了下去,脑中浮现出一个让她难以接受的猜想:苏御女,很可能是因为和自己有几分神似,才被皇兄注意到的,甚至可能正是因为这几分相似,皇兄才宠幸了她。

陆绾绾不着痕迹地垂了垂眼睑,倘若这个猜想成立的话,那么皇兄早在她投奔他以前,甚至在尚未知晓她的身世前,便对她起了不容于世的心思。

思及此,一股寒意从她的脚底乍然窜起,迅速弥漫到四肢百骸,让她如坠冰窖。

延禧宫夜色浓重,月明星稀,深秋的晚风透着点冷涩。

銮驾在延禧宫正门前停下,陆瑾年踏着月色而来,衣角沾着夜露,但见到绾绾抱着汤婆子,倚在贵妃榻上等他,眉目间凝着的霜色便化去了些。

他挥手让宫人退下,行至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剑眉微蹙:“都抱着汤婆子了,手怎么还这么凉?”

陆绾绾弯眉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抽回手,起身下榻替他解下大氅,呐呐地轻声说:“不碍事。”

殿内燃着地龙,暖风吹得烛火一缕一缕摇曳,本该是暖意融融的温馨气氛,但她心中装着事,眉目间便拢着几分轻愁。

“之前秋狝朕猎的那匹银狐,让尚衣监又给你新做了件狐氅,比之前那件更暖和还好看,明日让高无庸给你送来。”

少女倏然扑进他的怀里,似只飞舞的蝴蝶,又搂紧了他的脖颈,盈盈美眸望着他,朱唇轻启:“绾绾多谢皇兄。”

陆瑾年瞧她比起以往主动了不少,心中似灌了蜜般的甜。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她鼻尖,温声打趣她:“那绾绾要用什么谢朕呢?”

陆绾绾以为他又要她帮他做那事,面上泛着淡淡的羞红,嗔瞪着美眸,羞赧地低头不去看他。

陆瑾年觑了眼她,只见少女桃腮杏唇,眉眼含春,带着羞怯,便知道她定是想岔了,遂他伸手在自己的面上点了点,挑眉:“朕想绾绾这般谢朕。”

听及此,陆绾绾方意识到是自己想茬了,羞了个满脸通红,飞快地踮起脚尖,嘟唇在男人的面颊上轻啄了下,娇叱:“皇兄净会欺负绾绾。”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似没好气道:“哼,绾绾不陪皇兄玩了!”

陆瑾年又怎会让她得逞?他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打横将她抱上了床榻。

少女窝在他怀中,仰面望他,眼波流转,说不出的春情媚意。

陆瑾年浮凸的喉结滚了滚,眼底噙着一抹暗色。他抬手轻轻掐住她的下颌,目光灼灼盯着她嫣红的唇,低下头,温热的唇吻住了她。

少女难耐地仰起修长的脖颈,唇边溢出娇滴滴的吟叮:“唔……”

她软绵的声音中,却带着若有似无的抗拒,陆瑾年捕捉到她声音中的抗拒,便离开她的唇,将她揽入怀中,问:“怎么了?是有心事?可是今日宁夫人说了什么?”

陆绾绾咬唇,小脑袋埋在他胸前,柔嫩脸蛋贴紧了他,犹豫了半晌,还是轻声开口:“皇兄,绾绾想问你一件事。”

他捋了缕她的青丝把玩儿,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嗯,你问。”

陆绾绾垂下头,小声嘀咕:“去岁暮春,皇兄明明写信给绾绾要去钱塘看我,可绾绾却没见着皇兄,可是政务繁冗耽误了?”

他嘴角轻抽:“朕去了。”

陆绾绾讶然抬头:“去了?那我怎未……”

陆瑾年把玩她发丝的手指一颤,眸色顿时冷沉下来,良久方道:“朕看见了,朕看见你与他在渡口,春风十里,不如你对他一吻。”

陆绾绾失落地垂首敛眸,不敢看他的眼睛,失声喃喃:“皇兄……”

陆瑾年眸底神色越来越凉,皱紧眉头,声滞难出:“朕像个见不得光的魍魉,看着朕心心念念的女人,在他人怀中缱绻情深。那一刻,朕只想……”

他顿了顿,愈发用力地揉紧她的腰,喟叹:“幸好你不是朕的亲妹妹,幸好如今你在朕怀里。”

话落,他再次低头堵住她的檀口,咬舐辗转,温热的吐息喷在她颈侧,滚烫的吻沿着脖颈一路向下。

少女有了身孕后,身子敏感不少,被他一逗弄,就来了感觉,檀口溢出缠绵妩媚的音调:“嗯……啊……”

男人的吻停在她肚脐以下的位置,抬眸望着她春情荡漾的小脸,哑声问她:“想要吗?”

陆绾绾自然明白他是何意,这般亲密之事,连顾郎都从未给她弄过,她星眸迷离,脸颊绯红,意乱情迷下便轻轻点了点头。

听罢,陆瑾年不再顾忌。

须臾,寝殿内便有缠绵的水声响起。

可寝殿内暧昧的声响,却尽数入了苏御女的耳。

一墙之隔那若有似无的水声,似数以万计的蚁虫啮噬着她的耳,她脸上刹那间褪尽了血色,更是惊得魂不附体,脑中嗡声一片。

苏御女永远不敢相信,那衮冕加身的九五之尊,那睥睨天下的帝王,竟愿意这般取悦一个女人,心口的痛,在刹那间浸入了骨髓。

她从内务府回来的路上,忆起乾清宫那惊鸿一瞥,陛下袖口别着的那朵粉芍药,不仅灼痛了她的眼,更是灼伤了她的心。

不知怎的,许是心里头的好奇甚是瘆人,许是太想听见他的声音了,许是心底依然抱着一丝希冀,寻到一丝半缕他并非全然无情的证据,期待着他对她还有丁点儿的喜欢。

她便鬼使神差地买通延禧宫守门的侍卫,换了身宫女的衣裳,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潜到淑贵妃寝殿的窗下,做贼似的蜷缩着身子蹲在楹窗下。

可她却听见,陛下亲口承认,去岁暮春他去了钱塘,在目睹陆绾绾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后,便黯然离去,像个“见不得光的魍魉”。

她从未见他对一个女人,如此用情至深,掏心掏肺过,她从未见他对一个男人,如此嫉妒如此忌惮过,她也从未见他如此痛苦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眉梢闪过一抹嘲讽,眸底是前所未有的恍凉,探手用力地扶住窗沿,才勉强让自己不往后倒去。

难怪,去岁初夏,陛下从钱塘回来后,整个人如同失了魂,将自己关在朝阳殿,不见任何人,只是暗无天日地酗酒。

作者有话说:[坏笑]男主给女主KOU

那日午后,繁枝盈茂,春光正盛。

太子妃把她唤来内殿,屏退了左右,望着她的眉眼打量了许久,方对她道:“殿下心情郁结,本宫怀有身孕,不能侍寝,你好生伺候,若能得殿下青睐,也是你的造化。当然本宫之前替你指了门亲事,倘若你实在不愿意侍奉殿下的话,本宫也不会强求。”

所以,才有了那一夜。

那夜,采莲为她送了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又给她画了个清丽的妆容,在她鬓间簪了朵娇艳欲滴的粉芍药。

她当时满心欢喜,以为是太子妃有孕不能侍寝,而自己入了殿下的眼,是以,太子妃举荐她来固宠,她方得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太子殿下龙章凤姿,玉树临风,潇洒俊美,她二九年华,本就对他芳心暗许,只是碍于自己身份卑贱,不敢肖想。

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太子妃,完全忘记她曾有能成为正头娘子的机会,依着太子妃娘娘的面子,她得了个给一位正六品武将续弦的机会,那人她曾见过一面,敦厚有礼,君子端方,和殿下差不多的年岁。

子时,夜深人静,她便穿着那袭素净淡雅的襦裙被采莲送进了朝阳殿,她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侍寝,可令她觉得错愕的是,彼时殿下的神志并不清醒,而是喝得烂醉如泥,更让她觉得惊愕不已的是,殿内的香炉中竟还燃着若有似无的幽香……

那一夜后,殿下就再也没有宠幸过她,她依旧是太子妃身侧一个低贱的仆婢,令她以为柳暗花明的是,她怀了身孕……

她原以为怀了子嗣,殿下总该怜惜她,给她个位份,可随着时间流逝,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到后面竟是如何都遮掩不住,渐渐的府中所有人都知道殿下宠幸了她,却没给她位份,众人的唾沫星子快把她淹死。

她想,殿下难道真的不知道,一个清白的未出阁的女子,怀了男人的孩子却没有位份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殿下一定是知道的,可他却冷眼看着她大着肚子,被姬妾们肆无忌惮地耻笑……

后来,她也没有等来梦寐以求的位份,等来的却是一碗虎狼之药,太子妃说那是殿下关心子嗣,特意赏给她的“安胎药”,她喝下后竟血流如注……

最后,竟是太子妃可怜她,才替她像殿下求了个最低的位份……

思及过往一切,她心头剧痛,似有千万根针不断刺进心头肉里,连杏眸都染上猩红,眼底恨意翻涌,死死攥紧了手中的丝帕,粉嫩的指甲盖愣是褪成了白色。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陆绾绾可以得到一切?尊贵的身份,陛下的爱和独宠,如今她更是怀了皇嗣,风光无限!

凭什么她却要似个笑话般活在她的影子里,承受着无尽的冷落与讥讽?凭什么她的孩子,就要变成一滩腥臭的血?

倏然涌起的恨意,让苏御女眼底一片殷红。她袖中尖利的指甲直直刺进肉中,掌心带出黏稠的血迹。

深秋的夜晚,秋风凛凛,寒气针尖似的戳入肌骨,她全身冷的麻木,扯唇凄然一笑。泪珠子悄无生息地滚下,染湿了衣襟,她腿肚子不停地打着颤,双腿一软,竟背靠着冰冷的宫墙,滑倒在地。

她敛下眸子,猩红的眼中逐渐漫上寒意,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最后她用手撑着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方堪堪起身,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延禧宫。

令苏御女始料未及的是,延禧宫朱红的宫墙上,有一道黑色身影一闪而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寝殿内,那事结束,陆瑾年端起茶盏漱口,陆绾绾意乱情迷地躺在榻上,眼角余光却瞥见窗外似是有阴影一晃而过。

她身子微微一僵。

陆瑾年察觉她的分心,不悦地咬了咬她的唇:“怎么了?”

她含糊道,心下却莫名不安:“没……好像有风。”

是错觉吗?那影子竟有几分像白日御花园见到的那人。

陆瑾年再次吻住了她的唇,事毕,身旁的男人已然沉沉睡去,可陆绾绾的神思却异常清明,她就着昏暗的烛火,支颐倚在榻上。

只因她总隐隐觉得,若是苏御女真的是因为像她才被皇兄宠幸,那么如今她已为贵妃,腹中又有了皇嗣,而苏御女的孩子却死不瞑目,这天壤之别,苏御女真的不会记恨上她和她的孩子吗?更遑论万一苏御女早就心悦皇兄,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可从来都没有理智……

陆绾绾敛眸,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她不能给自己埋一个如此大的隐患……

翌日清晨,陆绾绾还在睡梦中,陆瑾年早已起身下榻,可尚未等宫人们伺候他盥洗穿戴整齐,便见高无庸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高无庸摇了摇拂尘,稽首请示道:“陛下,禁卫军统领萧寒求见,道是有要事要禀。”

陆瑾年挑眉,摆了摆手:“传,把他带到偏殿等朕。”

少顷,高无庸便把萧寒领去了延禧宫的偏殿。

偏殿内,陆瑾年背对着萧寒,在梧桐树前的楹窗处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清贵绝伦。

萧寒双膝跪地,拱手禀道:“陛下,昨夜属下在延禧宫一带巡视时,发现有一位宫女装扮的人,鬼鬼祟祟地蹲在淑贵妃寝宫的楹窗外,行迹颇为可疑。”

话音甫落,陆瑾年眸色一沉,面色顿时冷凉下来,忙问:“昨夜何时的事?查清楚是何人了吗?”

萧寒如实回禀道:“是昨夜亥时二刻的事,苏御女买通了延禧宫守门的侍卫,穿着宫女的衣裳,偷偷潜进来的。”

陆瑾年拧眉,眉间骤然凝起一股冷意,昨夜他挖空心思取悦绾绾那事,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更遑论竟还被苏氏听到两人之间的对话,他担心苏氏会对绾绾和她腹中的孩子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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