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思及此,他握拳的手愈发用力,泛白的骨节间蹦出“咯吱”声。

他眯了眯眼眸,沉声吩咐道:“延禧宫内殿除了素心和绿芜,所有侍卫和宫女全部换成朕的人,特别每日御膳房、太医署送去的吃食药膳,都要让人用银针检查过,检查没问题后才能给淑贵妃送去。”

萧寒当即应道:“诺!陛下,属下这就和高无庸把人都给换了。”

陆瑾年目光凝了一瞬,又吩咐了句:“倘若银针都查不出来的,那就让宫人试食,试食的宫人月例涨三倍发放。”

萧寒恭谨道:“诺,陛下放心,属下定会办妥。”

说罢,他便转身往殿外走。

延禧宫寝殿内许是孕期嗜睡,陆绾绾盥洗梳妆罢,脑袋还是晕晕的,她蜷着身子,困恹恹地趴在贵妃榻上,一副要醒不醒的样子。

素心从小厨房端来了红枣粥,瞧着主子一脸虚弱的样子,舀起一勺粥喂到她唇边,心疼地劝道:“娘娘,您醒来都一个时辰了,还未用早膳,这样肚子一直空着,对您和小主子都不好,多少用点儿吧。”

并非陆绾绾不想吃,只是她最近频繁孕吐,几乎到了吃啥吐啥的地步。陆瑾年也让御膳房变着花样给她做各种珍馐美食,依然无济于事。

素心都这样劝了,更遑论素心忧虑的也是她所担心的,陆绾绾只得强打起精神,拧着黛眉,就着素心的手,勉强喝了两口红枣粥。

可谁曾想,温热甜腻的粥液方滑入喉咙,她正欲压下那股不适,胃里却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呕”她慌忙推开素心的手,弯腰在榻边的痰盂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小脸骤然变得煞白,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方才喝下的那点粥,连同胃里不多的酸水,一并吐了出来。

素心被唬得魂飞魄散,忙撂下粥碗,轻轻拍着她的背,又急急唤绿芜端来温水让她漱口,眼眶都红了:“娘娘,这……这可如何是好,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陆绾绾吐得浑身无力,软软地靠在素心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她腹中空空,却又什么也吃不下,这种感觉实在磨人。

恰在此时,守在外殿的小太监跑进来禀道:“启禀娘娘,宁夫人遣了人入宫,说是夫人亲手做了些燕窝酥,特意送来给娘娘尝尝,或许能开开胃。”

素心一听,杏眸倏然灼亮,忙道:“快,快拿进来。”

绿芜接过食盒,用银针测毒后,确认无毒,这才呈到陆绾绾面前。

那燕窝酥各个小巧精致,色泽金黄,和红枣粥的甜腻截然不同,它的气味甚是清甜。

素心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小块,递到陆绾绾唇边,软声问她:“娘娘,这是夫人亲手做的,您尝尝看?”

陆绾绾眼睫轻颤,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绵软清甜的燕窝陷在檀口中化开,味道是意想不到的清淡适口。

她慢慢咀嚼着,竟未反胃,黛眉舒展开来,堪声:“好吃!”

素心喜出望外,笑弯了眼眸,连忙喂她又吃了小半块,见她没有呕吐,这才放下心来,忙不迭道:“夫人这燕窝酥可真真儿是娘娘的大救星啊!”

绿芜也松了口气,笑道:“娘娘能吃得下就好,燕窝酥用料精细讲究,夫人定是费了心思的。”

陆绾绾倚在软枕上,垂眸轻抚着依旧平坦的小腹,煞白的小脸终于添了点儿血色,她吩咐道:“去问问那小厮,这燕窝酥可好做?若是方便,能否请母妃每三日做一次,遣人送入宫来?本宫或许能靠着这个,撑过这段时日。”

她如今是宠冠六宫的贵妃,宁夫人是诰命夫人,出入宫闱虽不如从前方便,但遣人送些吃食点心,还是被允准的,更遑论如今陛下格外娇宠她,对她几乎有求必应。

素心忙应下:“诺,奴婢这就去问。”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素心便回来禀报:“娘娘,那小厮说,宁夫人料到娘娘可能会孕吐不适,遂特意研究了这方子,做起来虽费些功夫,但食材都是现成的,夫人说只要娘娘吃着顺口,她每隔几日便做了送来,让娘娘务必宽心,养好身子要紧。”

陆绾绾心尖仿佛淌过蜜水似的,又甜又暖。在这深宫之中,能得母妃挂念至此,实在是莫大的慰藉,她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劳烦母妃了,素心,记得打赏那小厮,往后他每三日入宫送点心,你也好生接待,莫要怠慢了他。”

素心乐呵呵地弯起眸子,应道:“奴婢晓得。”

云隐阁苏御女倚窗而坐,偏头望着楹窗外的景致,黛眉间晕着浓郁的愁绪。

婢女垂着头,袖中攥着张纸条,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主子,这是颐华宫呈来的消息。”

说罢,婢女悄悄地把纸条递予主子。

苏御女低眉掩住眸中的寒意,连忙探手取过纸条翻开,上面的内容言简意赅:“宁氏所制燕窝酥,每隔三日,辰时三刻,其仆自西华门入,经御花园西侧小径,过景祺阁后门,送至延禧宫,沿途僻静,守备有隙可寻。切记,行事需谨慎,勿留痕迹。”

苏御女眼底掠过一抹阴冷,似淬了毒般让人生寒,轻声嗤笑:“陆绾绾,凭什么我苏樱就要被你践踏至此?我宁愿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也要让你和你腹中那乱.伦得来的孽种,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苏御女便把纸条凑近烛火,火焰腾起,吞噬着纸张,将痕迹焚烧殆尽。

她睨了眼那婢女,眸色闪了闪:“你去回禀祁氏,就说妾身感谢主子提点,定当不负所托。”

那婢女低头应了声“诺”,便悄然退下。

正值日暮时分,斜阳晚照,暮色苍茫。

陆瑾年下了銮驾,直奔延禧宫而去,自从陆绾绾有了身孕,陆瑾年便颇有些担忧,因为她一直身娇体弱的,倘若不好好运动,他害怕届时产子那日她会受很多苦。

所以,他就算前朝政务再繁冗,也会抽时间在她用罢晚膳后陪她去散步,倘若只让素心陪她的话,他又放不下心。

延禧宫陆绾绾将才用过燕窝粥,此刻正倚在贵妃榻上看话本打发时间,许是瞧见什么奇闻逸事,她掩唇笑弯了眉目,两颊梨涡若隐若现,甚是甜腻勾人。

山水屏风后,闪出一道俊朗挺拔的身影,陆绾绾抬眸,只见皇兄眉眼清隽,步履从容地朝她走来。

皇兄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玉革带束腰,更显他身姿颀长,温润清俊。

他轻轻夺过她手中的话本,撂在贵妃榻上,挑起眉梢,扯唇:“绾绾,朕来陪你一道去散步。”

陆绾绾垂眸,耷拉下眼皮,柔柔地颤着声试探道:“今日可以不去延禧宫的后花园吗?每日都是去同一个地方,绾绾腻了,绾绾想去御花园赏皇兄之前提起的那几棵金桂。”

陆绾绾不着痕迹地垂下眼睑,赏桂只是个借口,可她知道苏御女几乎每日黄昏都会去御花园……

陆瑾年斜眸觑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扯唇:“可以换去御花园,但是不许偷懒!”

陆绾绾嗔瞪了他一眼,娇娇地撅了撅粉唇。

陆瑾年才不搭理她,蜷起手指勾了勾她的鼻子,温声道:“小懒猫,跟朕一同乘銮驾去,累不着你。”

说罢,男人便俯身一把把她打横抱起,走出寝殿。

彼时高无庸还候在殿外等着主子,恍然瞧见平日里独裁狠绝、权势滔天的帝王,此刻竟亲自抱着妹妹走向銮驾,还要和妹妹同乘銮驾,他不由得惊得眯起眼眸,掷地有声地吩咐道:“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抬銮驾。”

内侍闻言心头一凛,忙垂首应“诺”。

一盏茶的功夫,銮驾就停在了御花园,陆瑾年先行下了銮驾,而后牵起她的手,细致地扶着她。

御花园中,天边晚霞似锦,桂影浮玉,暗香浮动。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上。男人的掌心宽大温热,将她微凉的葇荑完全包裹住,力道不轻不重,让她甚是安心。

陆瑾年微微侧身,将她护在里侧,清隽敛声道:“走慢些,看着脚下。”

少女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软声道:“皇兄,你不必如此紧张,太医说了,多走动对我和孩子都好,我也没有那么娇气。”

陆瑾年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她,垂眸凝望她略显苍白的小脸,掷地有声道:“朕知道,但朕想护着你,想让你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一点闪失都不能有。”

陆绾绾抬眸,只见他细长的桃花眸中隐有灼光,瞧得她脸颊飘上抹红,低头含羞,垂眸低低地“嗯”了声。

往前走了几步,陆瑾年忽地指着不远处的几颗桂树,不紧不慢道:“朕上回和你提过的那几棵晚桂,瞧,就是那几株。”

说罢,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他就牵着她的手,往桂树底走去。

桂树底花香浓郁醉人,陆绾绾吸了吸鼻子,眼眸弯起:“好香。”

如此快乐简单的日子,让她忆起幼时,母妃也曾带她在宫中赏桂。

如今物是人非,但她身边却有了皇兄……

陆瑾年偏头瞥了她一眼,见她眉眼舒展,神色恬静,笑得眸若点星,心中也柔软下来。

他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不顾她眼底的诧异,抬手折下一小枝开得最盛的桂花。

陆绾绾怔了一瞬,问他:“皇兄你作甚?”

陆瑾年哑声,只是将那枝桂轻轻簪在她的鬓发上,点点金黄缀在她乌黑的云鬓间,映着霞光,当真是人比花娇。

陆绾绾抬手摸了摸鬓间的花,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悸动,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轻啄了下,而后迅速退开,羞得脸染红霞。

他双指弯曲轻弹她的额头,俯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偷袭朕?胆子倒是不小!”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陆绾绾羞得双耳发红,将脸埋进他胸膛,声音闷闷地:“皇兄讨厌……”

陆瑾年勾起唇角微笑,笑容温煦如暖阳,长臂揽过少女的腰肢,在她发顶落下翩然一吻。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帝妃鹣鲽情深,紧紧相拥的画面,勾勒成一副静谧温馨的画卷。

在距离他们不远处,有一道身影一溜烟似的隐入芍药花丛中。

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楹窗,在地板上漏下浅浅圆圆的光晕。

陆瑾年今日休沐,便一如既往地在延禧宫陪绾绾用早膳。

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随手拿着一本兵书翻阅着。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面容如玉,清隽矜贵。

内殿里,素心正替绾绾梳妆,铜镜中的美人眉眼似画,清艳动人,如娇如媚。

素心觑了眼自家娘娘,眉眼透出点笑意,娘娘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许是昨夜睡得安稳,又抑或是那燕窝酥的功劳,她面上少了几分病弱的苍白,倒是添了些许久违的红润。

绿芜端着水盆进来,正要伺候绾绾净手,眼角余光就瞥见寝殿外似是有人匆匆而过,旋即追来一阵惊呼。

绿芜心里咯噔了一声,匆忙撂下铜盆,快步行至殿门口,压低声音问守门的侍卫:“外头何事需要如此喧哗?”

侍卫面色煞白如纸,唇瓣不停地哆嗦着,颤着声道:“绿芜姐姐,是负责试食的小春子,他方才试食了今日宁夫人送来的燕窝酥,突然就倒地不起,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这会儿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绿芜面色骤变,失声惊呼:“什么!”

陆瑾年闻声撂下兵书,抬眸睇向门口,剑眉微蹙:“何事惊慌?”

素心也停下了手上的活计,神色惊慌地看向绿芜。

绿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染着哭腔,急急禀报道:“陛下,娘娘,不好了!方才……方才试食燕窝酥的小春子,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了!”

陆绾绾脑中嗡了声空白了瞬,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原本拿着梳篦的手一抖,梳篦“啪嗒”一声砸在地板上。

她猛地站起身,可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又晃,一副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

陆瑾年面色一阵青白,一个箭步向前,一把将少女揽入怀中,察觉到少女在他怀中瑟瑟发抖,他一颗心不由得沉到了谷底,面上却极力维持着镇定,厉声斥到:“怎么回事?说清楚!”

绿芜被唬得一颗心要蹦出嗓子眼,哭着将侍卫的话复述了一遍。

陆绾绾闻言呼吸一窒,额上顿时冷汗如瀑。

母妃亲手做的燕窝酥,那是她这几日唯一能吃下的东西,是她和孩子的救命稻草!

怎么会……被人下了毒?母妃是万万不可能害她和孩子的,一定是有人想害她!

陆绾绾紧紧攥着男人的衣袖,眼眶中的泪水成珠成串的掉,低低弱弱的嗓音带着颤:“是……是冲着我和孩子来的……”

她抬起水光盈盈的眼望着男人,杏眸湿润仿若蓄着江南烟雨,小脸清纯又娇媚,我见尤怜的样子令人心惊,让他保护欲乍起:“皇兄……有人要害我们的孩子!求皇兄为绾绾为我们的孩子做主!小春子忠心护主,他……他不能白白受罪啊!”

少女泪珠挂在脸上似梨花带雨,纤瘦的身子在他怀中瑟瑟发抖,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可怜又无助的模样。

陆瑾年目欲滴血,只觉得怒火直冲头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那人竟敢明目张胆地在他眼皮子底下,对他心爱的女人和孩子下此毒手,简直是活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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