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战成名

到了质证环节,翟昰请出了尤清纯出庭作证。

尤清纯之前在洗手间被曲衷搞得心态有些崩,上了法庭开始口无遮拦,法官问及她的职业时,她居然说“之前是做鸡的,现在没人找我做了。”

法官重重敲了一下法槌,勒令她注意措辞。

尤清纯低下头来重新回答:“现在处于无业状态。”

证人身份核实无误后,翟昰开始对她进行发问。

“你在茶楼里工作了多久?”

尤清纯想了想说:“三年多吧,不到三年。”

翟昰纠正她:“你在之前的笔录里说的是两年零八个月。”

尤清纯点头:“差不多。”

“你在里面做什么工作?”

“明知故问,都说了是做鸡。”

法官再一次敲响了法槌,瞪着眼睛警告她:“证人,你要是再不好好回答我就要喊法警请你出去了。”

翟昰重新问:“你在茶楼里做什么工作?”

尤清纯咬了咬下唇面:“做性服务者。”

“平时和薛波接触得多不多?”

“多啊,天天见,他是茶楼里管事的。”

“具体管哪些事?”

“什么都管,扫地,倒水,拿鞋,收银,接送客人,发工资什么的他都做的。”

“包不包括管理你在内的卖淫女?”

“我们不归他管,我们归金姐管。”

“茶楼里的人平时都喊薛波叫什么?”

“薛老板。”

“为什么这么喊他?”

“因为我们都知道大老板张洪林是他小舅子,他在茶楼里有股份的。”

“具体有多少股份知不知道?”

“这我不清楚,财不外露,不过我估摸着两个人加起来得有个七八十吧。”

一听这么个数字被告人席位上的薛波立马急了,站起来大喊:“你胡说,我没有!”

法官第三次敲响法槌,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肃静!”

“公诉人发问完毕。”翟昰见好就收。

接下来轮到曲衷,她决定见招拆招。

“尤小姐,茶楼里有店长吗?”

“有的。”

“是谁?”

“张洪林。”

“店长平时做什么工作?”

“什么都做一点的,扫地倒水,接送客人,谈价格,还有召集大家开会什么的。”

“所以刚刚你回答公诉人薛波管的那些事,其实并不完全是薛波一个人在做,张洪林也参与其中了?”

尤清纯回忆了一下她之前的回答,否认:“不一样的,薛波会给我们发工资,店长不发。”

“薛波发工资的钱是哪里来的?”

“这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店长张洪林给的。”

“哦,所以呢?”她居然开始反问她。

曲衷没被她带偏,她只需要把事实抛出来让法官知道就行了,并不是真的想和尤清纯有来有回。

她开始问薛波持股相关的问题:“你说薛波在茶楼里有股份,有什么依据?”

尤清纯抬高音量:“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是吗?”曲衷微笑起来,“大家都说做鸡的不要脸,你会觉得自己不要脸吗?”

“你!”尤清纯被戳中痛处,脸一下子就红了,瞪着辩护人席说不出话来。

法官已经懒得数自己敲了第几次锤了,有些无奈地提醒曲衷:“辩护人,注意用词。”

曲衷连忙更正态度:“好的,我就是打个比方,想说明尤清纯的证言完全是她主观臆断的,并不可靠,单凭她的一面之词难以认定薛波持股。”

法官点点头:“还有其他问题吗?”

曲衷说没有了。

尤清纯最终是被法警带出去的。

因为她情绪彻底失控了,站在证人席位上破口大骂,无差别攻击:“你们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指点点的,自古以来都是笑贫不笑娼,我告诉你们,我比你们强,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败类,人渣……”

曲衷偷偷瞄了眼审判席上的高毅,他的脸色已经铁青了,现在应该十分后悔同意尤清纯出庭。

再去瞄对面那人,他倒是淡定得很,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似的,一副坐怀不乱、胸有成竹的样子。

“辩护人对其他证据还有什么意见?”高毅压着火气问。

曲衷清了清嗓子回答:“辩护人对其他证据的三性全部认可,只对茶楼的前店长,李致远的笔录有一点疑问。李致远在其第二次询问笔录里提到,薛波是茶楼里的大主管,管理着茶楼的大小事务。”

这话乍一听是在认可尤清纯刚刚的证言,薛波吓得不轻,以为他的辩护人疯了,下一刻却听见曲衷话锋一转:“但是李致远在茶楼工作期间,茶楼一直做的是正经饭馆生意,到21年下半年才开始在顶楼组织卖淫。”

“21年的时候,被告人薛波正因介绍卖淫罪在监狱服刑,而李致远在薛波刑满释放之前已经离职。所以,李致远的笔录只能证明薛波曾是正经茶楼的大主管,而不能证明薛波是后来组织卖淫犯罪团伙的大主管。”

薛波有前科,是累犯,是一个对他极其不利的点。她居然把这样一个不利的点转为了有利的点,坏棋变成了妙手。

这番话说完,全场都安静了。



曲衷开了一场堪称完美的庭,这是她把案卷反复看了无数遍才有的表现。

辩护的过程酣畅淋漓,辩护的结果也令她喜出望外。

几天之后。

一大早,曲衷刷脸进了律所大门,前台李莉和她打了个招呼,喊住她:“曲律师,你有个ems收件,签个字吧。”

曲衷赶紧跑上去接过来。

如她所料,寄件人是C区法院,下面内件品名那栏写着:薛波组织卖淫一审判决书一份。

紧张得像个查分的高考生,曲衷回到工位之后,电脑都没开,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快递袋。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判决结果:

「被告人薛波犯协助组织卖淫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五万元。」

曲衷盯着这一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感觉好不真实。

她居然……罪名辩护成功了?!

她颤抖着双手把这一页拍下来,第一时间发给了苏荣钦。

苏荣钦很快回了两个字:不错,然后反手将这张图片转发到了观正律师事务所的大群里。

十天上诉期届满,薛波这个案例被写进了观正公众号。第二天这篇公众号被C区法宣转发,浏览量激增,评论区同行外行一片叫好。曲衷因此小火了一把,还被崇城的一档法治栏目邀请过去做了个专访。

从电视台走出来的曲衷飘得找不着北,忍不住给她的手下败将打了个电话。

“喂?”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挂断了。

曲衷以为自己打错,正疑惑,屏幕上弹出来一个微信语音。

是刚刚挂她电话的那个人给她回拨过来的。

她按下接听键,颇有微词:“你真是善变,到底什么时候能打你座机,什么时候不能?”

翟昰回:“该说的话在座机里说,不该说的……”

“不该说的就得这样?”

翟昰没说话。

曲衷就近找了个长椅坐了下来,周围栽有桂花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香,她一脸惬意地眯着眼睛看天:“翟检,我看您就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他装作听不懂。

“装什么傻,当然是加班费啊,庭审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出异议?”

曲衷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现在总算问出口了。

翟昰很认真地给了她回答:“因为它确实有问题。起初我也以为它可以作为薛波参与分红的证据,可当我仔细对比了一下其他人的分红金额后发现,它不是。因为分红的金额是根据茶楼每个月的营收来的,而每个月的营收是不固定的,但是……”

“但是张洪林每个月固定给薛波转2000块,所以这笔钱不符合分红最大的特性——不固定。”曲衷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翟昰轻“嗯”一声:“所以认定薛波存在组织行为的证据不足,至少在我这里不能排除合理怀疑。”

曲衷弯唇:“所以你就配合我演了一场戏?”

“什么叫演戏?”翟昰对她的用词非常不满,“我只是实话实说,免得有人因为司法不公去报复社会。”

曲衷噗嗤笑出声:“呀,你怎么把我说过的话记这么清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挂了。”

曲衷连忙喊住他:“哎等一下,还没聊完呢,急什么?”

“还有什么?”

曲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椅背上:“既然你早就觉得罪名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在审查起诉阶段就把罪名改了,这样薛波还能认罪认罚,少判个一年半载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时间更长。

曲衷对着话筒“喂”了声:“还在吗?”

“曲衷。”翟昰突然喊了一声她的全名,用一种很郑重的口吻。

曲衷莫名紧张起来,下一秒听见他说:“在这个案子里,我是公诉人,坐在你对面的。”

就这?曲衷松了口气:“我知道啊。”

他继续:“那你也应该知道我的职责是追诉犯罪,不是帮你当事人开脱。”

曲衷“哦”一声:“既然如此你干脆就指控组织卖淫到底好了,何必中途向我倒戈。”

“我是向事实和法律倒戈。”虽然曲衷的话里处处都是陷阱,但翟昰根本不上她的当,立场和头脑始终都很清醒。

曲衷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吗?”

翟昰又要挂电话,她直呼扫兴:“哎呀你这人真没意思,下次不想再遇到你了。”

没等他说话,她就开始自卖自夸:“也是,我现在这么有名,以后不是死刑起步的案子我看都不看,一审就去中院开庭,你也没什么机会再遇到我了。”

翟昰哼笑一声:“才执业第二年,大言不惭。”

曲衷反应很快地抓住他把柄:“你怎么知道我执业第几年?”

电话那头第三次沉默下来。

曲衷了然地翘起嘴角:“哦,你偷偷查我!你去哪里查的,律师网?公众号?该不是一晚上没睡觉,把裁判文书网上所有写我名字的判决书都看了一遍吧?”

她一阵连环发问,翟昰根本无从辩驳。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多说,再一次选择了下线遁:

“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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