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二八定律

薛波的案子结案后,曲衷开始思考独立的问题。

虽然做授薪每个月有固定收入,吃喝不愁,但这绝非这不是长久之计。律师这个职业的收入是没有上限的,前提是必须成为一名独立律师,接自己的案子。等创收达到可观的数目后,可以晋升律师合伙人,到时候地位就完全不一样了。

好友封景已经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独立,只不过她的独立之路有些艰难,现在正为案源发愁。

这也是曲衷最担心的一个问题。虽说薛波那个案子给她带来了一些热度,但她很清楚,这种流量都是昙花一现的,能不能为她带来稳定的客源还要打个问号。

自己拿不定主意,曲衷打算找机会问问苏荣钦的意见。

她像往常一样踩着点进律所大门,走到办公区域时,发现她工位那里又围了一群人,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同样的画面不久之前刚看到过,曲衷以为律所又来新的实习生了。

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同事许艳茹回来了。

许艳茹执业第五年,因师从车神苏荣钦,在所里地位极高。平日在观正都是横着走,一股子恃宠而骄的倨傲劲儿,并对每一个初来乍到的实习生放出豪言:“在这里,所有的授薪律师全部都要以她的工资为基准定薪。只要有她在一天,没有人的月薪能超过她。”

曲衷和许艳茹同龄,执业年限却比她少了整整三年,因为曲衷比她多拿了一个硕士研究生学位。

崇城的法律圈存在两条公认的鄙视链:法本瞧不上非法本,硕士瞧不上本科。

曲衷和许艳茹的情况就是这样。曲衷的本科是翻译专业,后来跨考的法律硕士,许艳茹则是法学本科,毕业之后直接在观正挂证实习。

因为两个人的工位相邻,又都和苏荣钦走得近,这两人平日里没少较劲,都急切地想证明自己才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这种较劲无关勾心斗角,是一种良性竞争。某种程度上来说,曲衷和许艳茹其实挺像的,都是很要强不愿意服输的类型。但比起曲衷,许艳茹在为人处世这一块要圆滑得多,这也是她能和这么多同事打成一片的原因。

曲衷已经大半个月没看见许艳茹了,据说她报名参加了一个涉外法治人才培训,培训地点在香港金融管理学院。这个培训是全封闭的,培训期间学员统一住宿,手机也要上交,培训结束之后才能和外界取得联系。

许艳茹这两天才被放出来,从香港带回来一大堆东西,正在给大家伙儿分发呢。

同事们一边收礼物一边围着她问培训相关的事情,什么老师上课是不是都讲粤语啦,判例法是不是要查很多案例啦,以及她身上穿的这套新西装是不是在香港买的之类的。

许艳茹一一作答:

“老师上课讲普通话,因为参加这次活动的很多律师都是崇城过去的,听不懂粤语。团队里也有一些香港的律师,我和他们交流都说英文的。”

“这次的培训主题是跨境并购,所以判例法上的东西没有过多涉及。不过我有和香港的律师探讨过,他们做案子的思路确实和我们不一样。”

“然后身上这套西装是我在深圳买的,在一家口碑很不错的店,我买了好几套呢……”

大家超级捧场地应和她,夸她年轻有为什么的,连实习生叶消消都挤了进去,手上拿着许艳茹给她的一盒曲奇饼干,一口一个“许律师”的叫,亲昵得要死。

曲衷没有加入他们,站在一边静等这场漫长的social结束。

许艳茹很快眼尖发现了她,特别热情拉着她问喜欢什么小零食都可以拿。

曲衷微笑着婉拒了:“许律师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最近在戒糖,不怎么吃零食的,谢谢啊。”

许艳茹没有勉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公共桌子说:“那就认领一根香蕉好了。”

曲衷转头看过去,桌子上居然多了一棵迷你香蕉树,树上挂满了绿油油的迷你香蕉。

“这是?”

“禁止蕉绿。”许艳茹撕开一张新的便签给曲衷递过去,“选一个香蕉贴上你的名字,等它熟了就可以摘了。”

曲衷并不是很想参与这个养成香蕉的小游戏,但周围同事都在起哄,说好多人都认领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犹豫几秒,曲衷从许艳茹手中接过了纸笔。

几分钟后,同事们陆续回自己工位,曲衷把写着自己名字的便签贴到了一根香蕉上。

这香蕉真丑,大概是同事们挑剩下的,曲衷想。

她看着满树被认领的香蕉,再去看许艳茹,她正坐在叶消消旁边有说有笑,给她分享附近好吃的外卖店。

曲衷不理解,为什么许艳茹可以把办公室当成自己的家,和同事处成好朋友。

苏荣钦不止一次地要曲衷向许艳茹学习与人沟通的技巧,曲衷表面答应,实则不屑一顾。她不喜欢过于熟络的职场关系,更没办法做到像许艳茹那样对所有人都笑脸相迎。遇到有些讨厌的同事她能忍住不翻白眼就不错了,压根不可能去和他们嘻嘻哈哈。

苏荣钦说她人太轴,容易得罪人。曲衷左耳听右耳出,依旧我行我素,她不想进贡自己的原则和个性去维护那些流于表面的人际关系。

坐下来托腮发了会儿呆,曲衷接到了许天霖的电话。

他说行政李莉换季感冒请假休息了,请她帮忙顶一天。

曲衷点头答应,收拾东西去前台。

这种事情她不是第一次做了。许天霖是律所主任,她作为他的助理,自然要帮忙分担所内的公共事务,比如偶尔坐坐前台。

李莉的工作内容比较简单,主要是收发快递、用印盖章等闲杂事务,对曲衷而言并非难事。

她还挺喜欢这差事的,一个人坐着很安静,还可以尽情摸鱼。

坐下来后她又去看了一遍电视台写的专访稿,对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越看越满意:“作为一个刑辩律师,当事人一秒钟的自由都要全力去争取。”

这是她一直牢记的,恩师在课堂上教她的那句。

“简直逼格拉满。”曲衷被自己装到了,重重给这篇文章点了个赞。

早上的工作很无聊,几乎没怎么动脑子,就下去拿了几个快递和挂号信,回来换了桶水,签收了这个月的物业费单据。签字的时候曲衷瞄了眼金额那一栏,发现办公室的租金和去年相比又涨了不少。

崇城市区果真寸土寸金。

这几乎一下子就打消了她独立的念头。

她现在是授薪律师,可以专心办案什么都不需要考虑,独立之后就另当别论了,到时候她要交工位费管理费,连寄快递的钱都要自己付。这么算下来别说收入了,怕是连这些成本都负担不起。

曲衷总算知道封景说的那句“够交社保”是什么含金量了,她立马打开群聊艾特封景:你牛逼。

封景:?

正欲解释,律所的门铃响了。

曲衷条件反射地按下手边的开关。

走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身材娇小,脸色很差,眼球表面布满了红血丝,眼眶下面还有两颗曲衷同款黑眼圈,一看就是没睡好。

“您找哪位?”曲衷问她的来意。

女人说:“我找曲律师。”

曲衷愣了下:“找谁?”

女人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很确切地开口:“我找曲衷,曲律师。”

曲衷皱了下眉,第一反应是觉得有些奇怪。

一般来说,来律所的客户都是提前和某位律师约好的。没有预约就登门造访,要么是在律所官网上随便找的,要么是为了某个律师慕名而来。

后者经常发生在苏荣钦身上。

曲衷坐在前台的时候就遇到过好几次,有狂热客户不停地打电话过来点名要找苏荣钦做案子,说这个案子非常复杂,难度极高,非苏荣钦出手不能赢。

曲衷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苏荣钦,问他愿不愿意代理。

苏荣钦想都不想就拒绝,给的理由居然是“没空”。

那是曲衷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律师界的参差,有些人在千方百计地获客,有些人却把送上门的案子拒之千里。

这种截然不同的处境叫做二八定律——资源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上,剩下的大部分人都是平庸的,可能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毋庸置疑,苏荣钦站在百分之二十那一端,所以有人慕名找上他并不稀奇。

曲衷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指名道姓来找她。

这个人正执着地站在她对面,请她帮忙引荐。

曲衷指了指自己:“我就是,您有什么事吗?”

女人有些狐疑地打量了她两眼。

曲衷干笑着解释:“今天是暂时坐在前台。”

话音刚落,女人突然凑上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颤声哽咽道:

“曲律师,请您一定救救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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