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输赢对错

余温给曲衷报了个地点。

北山公园,崇城十大公园之首,就坐落在H大研究生校区正对面。

读研期间曲衷每天都从公园里穿行,摸狗逗猫逛纪念品店,饿了出门左拐就是大商场,吃喝玩乐一步到位。

她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里见一桩刑事案件的当事人。

余温安静坐在一张两人座的木椅上等着她。周围是郁郁葱葱的高木,颜色长青,并未因为季节进入深秋而有任何改变。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毛茸茸的,状态和在咖啡馆明显不同。

“嗨。”曲衷微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走到她旁边坐下。

余温给她递过来一杯咖啡,自己手上也拿着一杯。

曲衷没接,半开玩笑说:“不行哦,我有原则的,收了律师费,不会再吃当事人请的饭,饮料也不行。”

余温一愣,凝眉的样子好像在认真帮曲衷找一个可以接受这杯咖啡的理由,并且很快找到:“是作者请读者喝的。”

她把她们两个人的关系,纯粹化为《请君入瓮》的作者,和《请君入瓮》的读者。

曲衷被说服,笑着说了一句“那可以”,从余温手中接过来喝了一口。

舌尖被一串浓烈的苦味刺激到,曲衷皱眉:“原来你喜欢美式啊。”

难怪上次在咖啡馆给她点的焦糖拿铁,她只喝了一口就没再碰了。

余温淡淡地说了一句:“习惯了。”

曲衷又笑了:“你才19岁,为什么说话做事这么的……”

曲衷卡了下,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余温帮她说完:“无趣。”她扬眸问,“我很无趣吧。”

一般人这种时候肯定会用连哄带骗的口吻安慰她——“哪有,你多可爱啊”“别这么说,我可喜欢和你说话了”“我觉得你比我有意思多了”。

可曲衷却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嗯,原来你知道啊。”

余温被她的回答逗笑了。

午后的北山公园很安静,像个正在休憩的慈祥老人。日光并不耀眼,风也温柔,合在一起有疗愈万物的奇效。这个看上去心事重重的余温,把那天在咖啡馆没能说出口的话,全部告诉了曲衷。

她有一个很不幸的童年。从她有记忆以来,父亲就经常性地酗酒,并且借着上头的酒精,对她的母亲余亚岑实施家暴。后来在一个春夜,这个男人抛妻弃女,从她们母女的世界里销声匿迹。

余温改成跟母亲姓。

那天之后,余亚岑变得郁郁寡欢,动不动就唉声叹气抹眼泪。年幼的余温,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与之相处,她畏怯又忐忑,只能让自己变得很优秀很优秀来取悦她的母亲,生怕有一点做得不对,惹她生气,讨了她的嫌。她已经没有了父亲,不能再没有母亲了,她害怕自己第二次被抛弃。

过去的十几年里,她没有娱乐,没有社交,每天两点一线,从家到学校,从教室到卧室,埋头读书。

余亚岑让她选理科她就选理科,余亚岑让她学医她就学医,她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孩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点也不快乐,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巨大的容器,里面装满了不属于她的填充物。

她想摆脱这样的自己,想靠一些刺激让自己变得不一样。

心血来潮的某天,她翻墙点进了某个限制级的网站,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发现那里面百无禁忌,写什么都可以,在正常平台上会被和谐的文字在那里变得像星星一样耀眼。

她很快注册了一个账号,开始在那个网站上连载小说。

这是她第一次写小说,没想到作品居然大受欢迎,好多好多的人说支持她,喜欢她,满屏的溢美之词让她觉得自己是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那段时间我很快乐。”余温的脸上露出留恋和满足的神情。

曲衷听完却不这么认为:“你一直在说你的人生不由你自己决定,你排斥为了讨好别人而做出的每一份选择。可是我觉得,你其实已经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余温的眼睫轻轻颤了下:“什么东西?”

“你的专业。”曲衷很笃定地说,“余温,文字是骗不了人的,其实你很喜欢学医对不对?”

余温抬头看向远处的一棵树,沉默了很久,终于顺应自己的心作了肯定回答:“嗯。老师教我们,医者悬壶济世,不分好坏。即便是罪恶滔天的人,也有权得到救治。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觉得医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职业。”

曲衷噗嗤笑了一声。

余温懵怔:“很好笑吗?”

“不。”曲衷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笑是因为,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终于有点19岁的人该有的样子了。”

朝气蓬勃,意气风发,对知识充满了热情,对未来充满了渴望。

余温懊恼地垂下了脑袋,声音细若蚊蝇:“可是我发现得太晚了……”

她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因为一念之差,过去十八年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曲衷安慰她:“哪有。很多人一辈子都找不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你才19岁就找到了,已经很幸运了。”

“可是……”

“别可是了,都是凡人谁还没犯过错呢,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曲衷顿了下,做贼一样看了眼四周,确定周围没有第三个人后她才再次开口,“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是一恋爱脑,谈个恋爱比天大,整天把男朋友的名字挂嘴边,最上头的时候还去了趟纹身馆,把男朋友的名字缩写纹在了身上。一边纹一边泪流满面,说我和他一定会永远在一起,现在想想做梦都要笑醒。”

说着曲衷甩了甩两只小臂,好像在抖鸡皮疙瘩。

余温认真听完她这段话,沮丧地摇了摇头:“不一样的。纹身可以洗干净,但是案底是永远擦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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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衷沉默了。她意识到自己似乎举了个反例,让眼前这个女孩更痛苦了。

“曲律师,认了罪之后我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她询问的语气绝望透顶。

曲衷摇头:“怎么会呢,你还有妈妈,还有很多喜欢你的读者朋友啊。她们都说了,不论结果如何,以后都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的。”

闻言余温的眼底燃起一丝希望。

曲衷又说:“而且就算有案底你以后还是可以当医生啊,这个案由不会影响你执业的。”

余温欣喜向她确认:“真的吗?”

曲衷莞尔:“当然了。以后我要是生病了一定会去找你的,到时候你可要全力以赴来治疗我啊。”

余温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第二天,曲衷和余亚岑陪同余温一起去C区检察院签认罪认罚具结书。

翟昰给出的量刑建议并非如网友预测的那样重,他在铁面和宽容中间取了一个平衡点。

“如果这个量刑建议被法院采纳了,缓刑的这一年里你可以正常回学校上学。”他这么和余温说。

也就是这个时候曲衷才知道,原来翟昰和余温竟然是校友,他是F大法学院毕业的。

程序全部走完,余温母女对翟昰表达了感谢,和曲衷告别:“曲律师,我们先回去了,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帮助。”

曲衷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你们多保重。”

翟昰亲自把母女二人送出了检察院大门。

看着她们搀扶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曲衷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我输了,刑事辩护果然不是这么容易做的。”

翟昰看着她:“曲衷,你觉得你我之间是非输即赢的关系?”

曲衷白了他一眼:“那不然呢,非对即错?”

公事处理完了,她开始追究起私事,两种情绪切换自如。

翟昰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你在生气?”

曲衷无所谓地“切”了声:“我才没有呢。”顿了两秒,又改口,“给你个机会重新回答一遍,你真觉得那一晚是个错误?”

翟昰的回答依旧没变:“是。”

曲衷扭头就要走。

翟昰追上去喊住了她,把那天在电话里未尽的话说完:“因为太随意了,我们可以有一个更好的开场。”

曲衷脚步一顿,嘴角牵起又落下,转身:“你当是拍电影呢,还开场。”

翟昰反问:“不像么,都有各种巧合。”

曲衷摸了摸下巴:“有吗,我怎么觉得冲突更多呢,比如被键盘侠指着鼻子喷。”

翟昰没辙地勾了下唇:“还不是拜你所赐。”

曲衷眼珠乱转:“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见。不对,下次不要再见了……”

她急于开溜没注意脚下台阶,一不留神踩了个空,偏偏今天还穿的高跟鞋。

“哎呀——”

曲衷还以为自己肯定要摔下去,可翟昰眼疾手快一把攥着她手腕,把她拉了回来。

稳住重心的须臾,曲衷感觉仿佛有一股温热的风导进了她脉搏,在她体内游走、扩散、翻沸,直到把她的每一个毛孔和细胞都打开,心跳的频率随之加快。

抬起头,翟昰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被大雨洗涤后碧朗的天,近在眼前。

他后面好像说了句“看路”什么的,曲衷没怎么听清,因为她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并且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这一刻她确定了,她果然是颜狗。

【小剧场】

傍晚,北山公园。

大老远被曲衷拽过来的林千千猛吸一口吹嘴:“忙着呢,喊我过来干嘛?”

曲衷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双人木椅,给林千千递纸笔:“过去找她签个名,就说你是她书粉,特别喜欢她,希望她每天都开心。”

林千千呵呵一声:“我就知道准没好事。”

曲衷忽悠:“呵护祖国的花朵怎么不是好事了?”

林千千不为所动,扭头就走:“我自己都残花败柳了还呵护别人,你找封景去。”

曲衷轻描淡写:“她不行。”

林千千脚步一顿。

曲衷再接再厉:“她演技差得很,背个台词都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不是结巴就是平翘不分,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放心交给她。我思想来去,把通讯录翻了个遍,觉得你是最佳人选才叫你过来的。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再去问……”

没等曲衷说完林千千就从她手上把纸笔抢了过去,径直走往余温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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