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法律民工

收到检察院寄来的起诉书后,余温这个案子就算结案了。

因为余亚岑只委托了审查起诉一个阶段,案子到了法院最终会怎么判就和曲衷没多大关系了。

也不知道她们还会不会再请别的律师,归档的时候曲衷一直在想这件事。

她习惯性地复盘,每一个案子结束之后她总要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办案细节都过一遍,找找纰漏,思考有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尤其是开庭的画面,她总是会忍不住想“要是当时这么说就好了”“要是反驳得更完美一点就好了”,和吵架没发挥好一样的心理。

余温这个案子虽然没有开庭,但是她没少和检察官接触,也没少和他争辩。回忆里,他的情绪一直很稳定,永远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尤其是和她打赌的时候,其实抛出赌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她会输。她太天真,居然傻乎乎地咬饵,一步步地往他设下的陷阱里钻。

“毁了啊毁了。”曲衷唉声叹气,抱着案卷走到装订机那里,用比平常重好几倍的力气怒打三个孔,手法极其残暴,把周围工位的同事吓得够呛。

很快她抱着装订好的案卷去许天霖办公室找他签字。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动静,曲衷眯着眼睛往门缝里瞄了眼,许天霖并不在,桌子上凌乱地堆了很多文件。

“杵这儿干嘛呢,鬼鬼崇崇的?”刚从司法所值班回来的加刑刘路过曲衷喊了她一声。

曲衷直起身,指了指怀里的案卷。

加刑刘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主任住院了啊,你不知道?”

曲衷愣住了。

她确实不知道,并且她不知道为什么加刑刘会比她先知道这件事,明明她才是许天霖的助理不是吗。

沉默几秒,她没有让情绪外露,弯起嘴角:“怎么会呢,我只是想先把案卷放主任桌上而已,我正准备下班之后去医院看他呢。”

“哦,你知道在哪个医院吗?”

“……”加刑刘这随口的一问直接让曲衷后背冒汗。

不擅长圆谎的人果然不能随便说谎,太容易露出马脚了。可说都说了,覆水难收,曲衷急速转动脑筋,想了想离律所最近的一家综合性医院:“华山?”

还真给她瞎猫碰死耗子猜对了,加刑刘点了点头:“记得替我问主任好。”

曲衷长舒一口气。

两个小时后,曲衷拎着一个果篮出现在了华山医院住院部。

虽然在加刑刘面前嘴硬,但她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问了苏荣钦才知道许天霖的病房在哪。

他得了胆囊炎,症状比较严重,先留院观察几天,不行可能要手术。

曲衷到病房的时候发现苏荣钦也在,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离病床不远的沙发椅上,腿面上放着一本书。

曲衷一一和他俩打招呼,并询问许天霖身体状况。

许天霖撑坐起来:“没有大碍,老毛病了,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小曲,谢谢你费心跑这一趟。”

他的用词十分客气,这让曲衷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有些唐突和多余。

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很机械地牵起嘴角,机械地回:“您多保重身体。”

许天霖还是说谢谢,曲衷愈发局促。

还好苏荣钦及时开口解围:“你跟她说这么多谢谢干嘛,徒弟过来看师父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他指了指曲衷手上的果篮:“就带了这个来?”

曲衷心一惊,以为是自己这个礼物太寒酸了。

苏荣钦轻描淡写:“应该把主任桌上的一堆案卷都抱过来,别以为住院了就可以偷懒,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胆囊炎而已,法律民工就应该二十四小时待命。”

许天霖听出来他在揶揄他,笑着挥手赶他走:“回你的大别墅去,别在这儿打扰我静养。”

“你以为我愿意闻消毒水味。”苏荣钦看了眼时间,“应该快到了。”

话音落地没多久,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一身名牌,容光焕发,右手上拎着一个保温盒。

曲衷一眼认出来这是许天霖的老婆唐洁。两年前观正团建的时候她们见过面,当时曲衷还以为她是哪个同龄男律师的女朋友,因为她看起来特别年轻,曲衷以为她只有二十几岁,没想到已经快四十了。

有同事说唐洁已经十几年不上班了,专心在家带孩子。

就是那个时候曲衷悟出了一个真理,原来不上班才是保养的终极秘方。

两年不见,唐洁的气色还是那么好。

“小曲律师,好久不见啊。”她也认出了曲衷。

曲衷莞尔:“您好。”

“哎这么客气干什么,来陪我说会儿话。”她把饭盒放上床头柜,亲昵拉过曲衷的手,一脸慈爱地端详着她。

曲衷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她就听见唐洁问:“现在还是单身吗,给你介绍一特别优秀的男孩子好不好?”

同样的话曲衷两年前听过一模一样的,当时她以为唐洁是作为许天霖的老婆在对作为许天霖助理的她做背调。聊了一圈下来她发现,唐洁只是单纯喜欢做红娘。

看来不上班也是有弊端的,曲衷想。

两年前的她很实诚,一五一十地汇报自己的感情状况,给了唐洁可趁之机。

现在不一样了,她无意和唐洁在这种事上多做纠缠,直接敷衍她说有对象了,正在热恋中。

唐洁遗憾地叹了口气,她是真心觉得自己手上的这个“资源”很不错。

曲衷笑了笑:“没关系的,这么好的条件不怕找不到女朋友。”

“真有这么好的条件怎么可能找不到女朋友。”她心里其实是这么想的。

简单寒暄了一阵,曲衷起身道别,苏荣钦紧随其后也走了出去。

曲衷搭苏荣钦的便车去地铁站。

路上苏荣钦打着方向盘轻飘飘地来了句:“看不出来啊。”

“什么?”

“热恋的样子。”

“是吗。”曲衷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拨了拨头发,“我觉得还行啊,不像热恋像什么?”

“连加三天班的法律民工。”

“……”



到家后曲衷简单吃了点东西,开始收拾客厅,调试投影设备。

今天她约了封景和林千千一起看电竞比赛。

研二上学期她们几个沉迷过一段时间的手游,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上线领东西,晚上打到三更半夜不睡觉。可惜一顿操作猛如虎,归来仍是铂金五。

后来课题任务加重,论文越写越多,电子游戏渐渐淡出了生活。虽然不怎么玩了,比赛还是会看,守在屏幕前为自己喜欢的队伍加油,大喊电竞不死,会有一种永远十八岁的感觉。

后来她们毕业了,比赛还是每年都有,她们经常以此为由组织聚会。

晚上八点多,曲衷把家里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封景和林千千一个拎酒一个拎鸭脖,站在门口有说有笑满面红光。

曲衷连忙接过她们手上的袋子,招呼道:“快进来,等你们好久了。”

进来是进来了,就是没地落脚,两人几乎是上蹿下跳地蹦到沙发坐下的。

封景嘴里不停地“哎呀”,指着地面吐槽:“曲衷,你能把这些快递盒收拾一下吗?”

曲衷不以为然,穿行其间如入无人之境,给她俩各递过去一杯水:“已经收拾了呀,为了迎接你们,我特地扔了七个空盒子下去了。”

林千千质问:“剩下这些怎么不一起扔了?”

曲衷的解释像在炫耀:“这些都是今天刚到的,都还没拆呢。”

林千千啧一声:“你哪来这么多钱?”

“当然是花呗了。”曲衷按下遥控器打开电视,“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明明衣柜里有很多衣服,但每天就是不知道穿什么。”

封景点头如捣蒜。

“所以啊,这些都是刚需。”曲衷为她大手大脚的透支行为找到了正当化事由。

封景表示同意,林千千倒是觉得眼下有件更急迫的事情:“你应该换个小区,这鬼地方一直修路,根本没法睡觉嘛。”

刚刚过来的时候她就看到一群戴着小黄帽的工人坐在路边吸烟,估计很快就要动工了。

曲衷想到这个头就大,为这夜间施工扰民的事情她不知道打了多少个投诉电话了,根本没用:“真吵死了,明年五月租期到了必定搬走。到时候也像你一样整个别墅区,你先帮我留意一下你那个小区有没有人出租。”

“你快别来。”林千千恨恨地骂了一句,“那个破小区也不行,一群老帮菜,随地吐痰就算了,妈的竟然还偷我放在外面的玉米!!!”

曲衷和封景要笑死:“真假的?”

林千千情绪激动:“真的啊!他们不知道这个行为的严重性,这是盗窃啊盗窃,都偷到我一个律师头上了,简直丧心病狂,你们说我能不能报警把他们都抓起来?”

曲衷想了想说:“得先锁定嫌疑人。”

林千千问:“怎么锁?”

封景说:“买个摄像头挂门口吧。”

林千千咬牙:“行,回去就买,锁定了就能报警了是吧?”

曲衷摇头:“也不是,我的建议是放长线钓大鱼。”

“啥意思?”

曲衷娓娓道来:“就是养肥。先让他们偷,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偷个一年半载,金额达到盗窃罪基本刑了再一举拿下。否则最多就是罚款,威慑力不大,要搞就搞个大的,你们觉得怎么样?”

封景和林千千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毒妇!”

曲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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