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混合双打

曲衷也不知道她那天是怎么了,居然会这么失态,跑出接待室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她上一次情绪崩溃到哭出来还是第四次补考科目二没过的时候。那天烈日当空,骄阳似火,她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好不容易过了前面几项,距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了,结果在上坡的时候,她因为太紧张松离合的时候脚抖得不行,接连熄火三次,语音当场播报本次考试结束,成绩不合格。

那个时候她被困在坡上进退两难,上上不去,倒又倒不回来,急得趴在方向盘上嚎啕,最后是考场人员连同教练一起指挥她下来的。

曲衷觉得这已经是她人生中最丢脸最窘迫的时刻了,没想到那天在检察院居然会因为工作上的破事失了分寸,情绪大崩。

回到家冷静下来后,她仔细反思了一下自己问白清的那些问题,措辞确实不太恰当,太直白太犀利了。

可是这种案子本来就没办法委婉啊,不说“插进去”说什么啊,“放进去”?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吗?

“放进去吧。”耳边传来许天霖的声音。

曲衷猛地回过神,瞪圆眼睛:“您说什么?”

许天霖指了指沙发上的换洗衣物,又指了指唐洁手上的拎包。

唐洁不大高兴地斜了他一眼:“你就这么急着回去上班,这才刚动完手术,再多休息两天不行吗?”

许天霖乐呵呵地笑:“再躺下去我四肢都要退化了,所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处理呢。看到小曲没,我俩在办一个大案子,棘手得很,她一个人搞不定啊,我要是再不出马就要输了。”

唐洁无奈放下手上东西:“行行行,我这就给你去办出院手续,许主任。”

唐洁推门出去,病房里剩下曲衷和许天霖两个人。

许天霖看着曲衷手上的苹果,不紧不慢地削了半小时,削得快只剩核了:“有心事?”

曲衷小脸皱成苦瓜:“您说得对,陈夕这个案子我一个人实在搞不定,您要是再不出马就要输了。”

许天霖笑起来:“放心吧,输不了。这种案子我办过好几个,都是被害人报案说自己被强奸,但是只有口供没有其他证据,最后一查,要么是嫖娼价格没谈拢,要么是敲诈勒索仙人跳,要是连这种小案子都赢不了,那我二十几年的律师算白当。”

曲衷听得一愣一愣的:“可是主任,您不是才执业十八年吗?”

“……”许天霖轻咳一声,“四舍五入。”

曲衷“哦哦”点头。

许天霖继续说:“陈夕这个案子虽然不同于我说的这两种情况,但从目前的证据上来看,我认为没办法排除合理怀疑。你要知道,刑事制裁是最严厉的处罚手段,剥夺的是人最重要的东西,包括自由和生命,所以法院是不会草率地下有罪判决的。”

“法院……”曲衷小声问,“那检察院呢?”

“你意思是说服检察官做不起诉决定?”

曲衷点头又摇头,语气像是在和谁置气:“我可没这个本事。”

许天霖没听出来她情绪:“检察院的辩护空间确实比法院要大,再试试吧,辩护意见写了吗?”

曲衷摇头:“还没,我这就回去写?”

许天霖笑:“不急,这案子到法院还有一段时间,你先写个初稿发我看看。”

曲衷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许天霖让她有话直说。

“就……第一次觉得您是个律师,我以为您平时就出去喝喝酒,回来签签字呢。”

许天霖被她逗笑了:“主任要真有你说得这么好做,我也不至于趟病床上做手术了。”

“是是是。”曲衷连声抱歉。

“小曲,看来你对我的误解有点深,这次得让你见识见识我真正的实力了。”许天霖突然中二起来。

“什、什么实力?”

“当然是执业二十几年的深厚功底。”

“哦……”

话音刚落,啪地一声,房门被推开,唐洁一脸嫌弃地走进来:

“吹什么牛皮呢,你不是才执业十八年吗?”

“……”



许天霖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出院后他很快进入工作状态,从曲衷手上接过陈夕案的案卷,推掉所有的应酬专心研究了两天。

在曲衷所写辩护意见的基础上,他又加进去了两点:

第一,被害人内衣损坏的部位不合常理。内衣撕裂的照片显示内衣损坏的位置在中心,但白清在其笔录里却称“我拽着内衣不让他脱,陈老师强行撕扯了下来”,照这种说法,最有可能损坏的应当是肩带而非中心,中心撕裂的效果只有两手抓住内衣布料两侧向相反方向用力拉扯才能达到。并且除了白清的陈述,没有任何其他客观证据证明内衣是陈夕动手撕坏的,无法排除白清故意伪造证据的可能。

第二,鉴定意见中所载“被害人胸部红肿”不符合医学常识,有一果多因之嫌。陈夕和白清发生性关系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左右,而白清报案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中间间隔将近七个小时,按照常理,此时受伤部位应该呈淤青或淤紫状态,因此该红肿很大可能并非性行为当时所致,不排除是侦查人员查看伤口时临时制造形成。

这么一来控方的所有证据全部被质疑了一遍。

许天霖把盖好律师印的辩护意见拿到曲衷面前:“怎么样?”

曲衷目瞪口呆:“姜还是老的辣。”

“寄出去吧。”许天霖大手一挥,“最好再给承办人打个电话。”

曲衷不说话,站着没动。

每次提到承办检察官她的反应都很奇怪,许天霖隐隐约约发现了不对劲:“怎么回事,你把他得罪了?”

“怎么可能!”曲衷连摇好几下头。

“那就是他把你得罪了。”

“……”

“算了,把他电话给我,我来打。”

“哦。”曲衷脱口报出一串号码。

许天霖惊呆了:“你怎么连他座机都会背?”

“啊我……”

曲衷还在想该怎么解释,许天霖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想必你为了这个案子已经和他周旋多次了,辛苦,结案之后给你发红包。”

曲衷热泪盈眶,静等一笔巨款到账。

其实钱是次要的,看着许天霖走进办公室拨电话的背影,曲衷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是有带教律师的人了。

虽然羞于承认,但她其实一直都很羡慕许艳茹有苏荣钦这样的引路人。

还是个实习律师的曲衷,永远忘不了那天,许艳茹举着厚厚的52篇实习周记,得意洋洋地炫耀着,她说其间的每一篇她师父都亲笔写了点评。

她一页页快速翻过的动作,宛若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曲衷出神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瞬间她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失落。

等缓过来的时候,她才惊觉当时涌上来的,是自成年之后再也没怎么出现过的妒意。

苏荣钦无疑是个负责而有耐心的带教,会给许艳茹写评语,教她商务邮件的礼仪,还一字一句地修改她写的诉状。

许艳茹是个备受宠爱的小孩,幸福得明目张胆,在苏荣钦的陪伴和带领下,她从稚气未脱的法律小白一步步成长为能与苏荣钦并肩坐在代理人席位上的专业律师。曲衷作为观众,看过他们两个人的一次开庭,师徒二人的配合默契得像羽毛球运动员的混合双打。

那场庭审的内容具体是什么曲衷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她就是在那一次庭之后彻悟过来,苏荣钦不是她的月亮,虽然有那么一些时刻,有月光照在她身上。

“喂,请问是翟检吗,哎你好你好,我是陈夕的辩护律师,我姓许……”

许天霖的声音把曲衷的思绪拉回现实,她释然地笑了笑,转身回工位。

“许天霖?”电话那头的翟昰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嗯,委托材料我助理应该给您寄过去了,里面有我的律师证复印件。”

翟昰记起来了,之前几个案子曲衷的名字都是和另一个律师一起出现在委托书上的,只是他一直没记住另一个律师的名字。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陈夕那个案子的书面辩护意见今天会给您寄出去,我们还是坚持做无罪辩护,事实理由都在意见里,希望您能认真考虑。”

翟昰沉默几秒:“另一个辩护人呢?”

许天霖愣了下:“什么?”

翟昰问:“这个案子后续我找谁沟通?”

许天霖说:“您打我这个电话就行,我是主办。”

翟昰沉声:“所以她是退出这个案子了?”

他一直在纠结曲衷的事情,许天霖越发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想没有错,连忙解释:“没有没有,她就是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请假在家呢。翟检,小曲年纪轻不懂事,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您千万别和她计较。这案子是我接的,律师费也是我收的,我会为这个案子全权负责。”

又是一阵沉默,翟昰听不出情绪地回:“知道了,收到辩护意见后我会联系你。”

“好的,麻烦您了。”

许天霖挂断电话,火急火燎地把曲衷喊到办公室,痛心疾首道:“你还真把他得罪了!”

曲衷莫名其妙:“把谁得罪了?”

“翟……哎这第二个字念什么?”

曲衷失语一秒:“不知道。”

“不管了,我跟你说,我刚刚给他去了个电话,他一直在打听你是不是退出这个案子了,根据我执业二十几年的经验,他一定是想给你穿小鞋。”

“……”曲衷干笑一声,“不会吧。”

“你不懂。”许天霖一脸严肃,“这案子你先别管了,以后见到他能躲就躲吧。”

“……知道了。”

“等这案子结束,我也出去避避风头。”许天霖说。

曲衷疑惑脸:“您可是一所主任,执业二十多年了,怕他干什么?”

“错!”许天霖纠正她,“在本所我虽贵为主任,但在法检面前我就是个……”

“是个啥?”

“孙子。”许天霖不假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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