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婚姻家庭(下)

曲衷陪王文锦在所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才收拾东西下楼。

王文锦说她不打算回家,准备留下来加会儿班后去附近的酒店开个房。

曲衷什么也没多说,只让她一个人注意安全,并保证不会把她们今晚的对话泄露出去。

曲衷也没有立刻回家,去一楼的便利店买了瓶酒坐了下来。

她坐的位置靠窗,抬眼就能看到外面的川流和灯光,还有稀稀疏疏走过的行人。

曲衷边放空边喝酒,中间她收到了翟昰发来的微信,问她安全到家了没。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回,把手机倒扣在了桌面。

很快酒瓶见底,她又去货架上拿了一瓶,走到收银台。

店员是个满脸络腮胡的胖子,他看了眼曲衷手上的酒,好心提醒她:“这酒去外面买只要一半的价格。”

曲衷问:“去哪里买?”

店员说:“两公里外的一个菜市场,里面有专门卖酒的地方,品质很不错的。”

曲衷说知道了谢谢你,然后抬手扫码付了款。

“为什么不去那里买,那里更便宜。”店员不理解。

曲衷淡淡笑了下:“因为它在两公里外。”

曲衷带着酒回了家。

和王文锦聊完天本来就有点emo,一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忘了关心情更差了,一进卧室又发现空调开了一整天,整个人都不好了。

“算了,早点开也好,这样洗完澡出来就不冷了。”曲衷这么安慰自己。

本来还觉得喝了一瓶酒没什么感觉,结果洗完澡出来,酒劲上来了,曲衷感觉头晕乎乎的,走路也踉跄。

她把新买的那瓶酒放进冰箱,关灯爬上床。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床头的手机接连振动两下。

曲衷捞起来一看,消息来自曲秋英,她的姑姑。

她先说最近降温了,要她注意保暖别着凉,下面紧接着发来一份看起来很华丽的“简历”:

「35岁,身高一米八,知名游戏公司创始人,年入百万,爱好健身和旅行,顾家有责任感。」

“这个男孩怎么样,很不错吧?”曲秋英发了个语音问。

曲衷噗嗤笑了声,回:都35了还男孩呢,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

曲秋英:你要是觉得不错,这个礼拜我安排你们见个面。

曲衷:别,不合适。

这两年曲秋英动不动就给她发这种介绍对象的消息,曲衷很清楚,曲秋英其实就一传话的,真正催她结婚的是她爸曲万峰。

因为这个事情曲衷没少和曲万峰吵架,她甚至早已经把他拉黑了,即便如此,他依旧不依不饶,还派曲秋英过来打探消息。

一开始曲衷看到这些消息还会觉得烦躁,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久而久之她逐渐习惯了,麻木了,拒绝的托词也是张口就来。

曲衷一直对婚姻无感。

她年幼时,曲万峰和她妈妈就诉讼离婚了。

当时为了争夺曲衷的抚养权,曲万峰不惜当庭发誓终身不娶。后来曲衷被判给了他,他也信守承诺一直没有再婚。

这么多年来,曲万峰一直忙于工作,鲜有时间陪伴曲衷,曲衷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

这个在曲衷成长过程中一直隐身的男人,从曲衷研究生毕业那天开始,突然冒了出来,疯了一样地给她安排相亲,一个接一个。

那个时候曲衷初入职场,每天一堆破事,睡觉都没时间,还要应对曲万峰无休止的狂轰滥炸。

两年前的那个国庆,曲衷好不容易抢到了回家的车票。一进家门,还没来得及放行李,就被曲万峰喊到客厅,说要和她好好谈谈。

曲衷坐了几个小时的车,本就头疼反胃,加上已经料到他会说什么,她自然不配合,扭头就要进卧室。

可曲万峰态度强硬,非要她坐下来,絮絮叨叨地和她说了一堆相亲的事情。说他同事介绍了一个男人,条件特别好,让她务必把握住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曲衷忍无可忍:“你够了没有,我都说了我现在没那个心思,以后也不会有那个心思。你能不能放过我,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她这些话没有一个字是曲万峰想听的:“你自己出去看看,看看和你一个年纪的,二胎都生了。你现在不抓紧,以后更嫁不出去。”

曲衷顿时怒火攻心,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摇旗反抗:“我抓紧什么,抓紧你给我介绍的这些歪瓜裂枣,抓紧进入没有爱情的坟墓,最后抓紧让我的人生跟着一起埋葬是吗?”

“你说什么呢!”曲万峰大喝一声,脸色刷地一下红了。

没有底气的对手才会靠音量取胜,曲衷冷哼一声:“怎么,我哪点说的不对,还请您赐教?”

曲万峰呼吸变粗,近乎高嚷,气性大得不像个已过半百的中年人:“这次这个这么优秀,崇大研究生毕业,在崇城有房有车,这条件到哪里找,你还不满意?”

“哦呦,好了不起啊,崇大研究生。”曲衷胸口起伏,不屑愤懑到极致,“说白了就是看上他有房有车吧,请问这些东西上面写我名字还是写你名字了?”

曲衷笑着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换上一种好商好量的语气:“和他结婚也行啊,先让他把房和车的产权人改成我的名字。毕竟我可不想结婚之后只得到一辆车的使用权,一个房子的居住权。”

学了法律就是不一样啊,说话一套一套的,曲万峰被她呛得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他干脆直接承认:“对,人家有房有车,多少人排队等着嫁给他,就你不识好歹。你以为凭你自己,这辈子能在崇城买房?”

曲衷永远忘不掉那天曲万峰说这句话时,那轻蔑又绝对的语气。

她从小到大成绩优异,没少给曲万峰长脸。考上研究生之后,曲万峰更是到处炫耀,说她以后前途无量。

曲衷以为他至少是引她为傲的。

可那一刻,他就像个不审就判的昏官,上来就给她定了个死刑。说她一辈子也没办法靠自己的努力在崇城立足,找个家里买好房车的男人结婚才是出路。

曲衷深咽了一下发涩的喉咙,咬着牙开口:“你等着,我一定会靠自己在崇城买上房。”

她明明是开开心心从崇城回乡的,结果晚上又拎着行李箱原路返回,回到了崇城的那间小小出租屋。

那天她累得要死,可却一宿未眠。

曲万峰说的那句话杀伤力太大了,它就像一根刺,钉在曲衷的脑子里,从此以后只要听到有人说结婚这两个字,她就会想到这句话,看着崇城的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她也会想到这句话。它变成了一团黑色的梦魇,盘踞在她记忆里,和她要强的性格和自尊心相对抗。

其实曲衷起初是不排斥婚姻的,她并没有因为父母婚姻的惨淡收场而有过任何阴影。她有过几段正常的恋爱,沉浸其中的时候也会和她的另一半讨论以后。

她讨厌的是相亲这种功利的形式,讨厌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就步入婚姻,更讨厌别人逼迫和威胁她。

她渴望高度纯粹的感情,她要循序渐进,每个步骤都按照它应该有的顺序来。就像法定继承的顺位一样,只有第一顺位的继承人死光了,才能轮到第二顺位。

心动,表白,相爱,最后自然而然地结婚。这是她向往的关系,应当遵守的顺序。

可相亲是完全相反着来的。双方父母提前介入,组织两个毫不相干的异性面对面地聊婚姻和小孩,潦草地去民政局,最后办一个除了当事人本人其他人都在哄闹在笑的庸俗婚礼。

曲衷完全接受不了。

为此和曲万峰大吵一架后,她开始怀疑婚姻本身存在的意义。

对她而言,结婚似乎并不必要。

她想到陈夕和神韵,想到王文锦和她老公,一对支离破碎连好聚好散都做不到,一对苟延残喘剩下无休无止的争吵,这些反面教材让曲衷更加确认了内心的想法。她坚信婚姻就是个加盖了官方印章的诅咒,百害而无一利。

于是她再一次拒绝了曲秋英的“好意”。

曲秋英不死心,直接给她弹了个语音电话。

“你这孩子,见都没见呢就说不合适。你们先坐下来吃个饭聊聊天,真谈不来的话交个朋友也是不错的。”

曲衷坐起来开灯,还是拒绝:“姑姑,真不合适。”

“你倒是跟我说说哪里不合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曲秋英现在也没那么好糊弄。

曲衷很快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我不是针对他。我的意思是,以后都不要再给我介绍对象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曲秋英始料未及:“真的假的,你可不要骗我啊。”

曲衷笑:“当然是真的。”

说这话时她脑子里确实出现了一张人脸,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曲秋英追问:“今年能结婚吗?”

曲衷揪着被单上的小绒毛,轻描淡写:“那怎么可能。”

曲秋英说:“先订婚也行啊,两家人坐下来吃顿饭。”

她表现得比曲衷还要着急,上赶着似的,曲衷笑容一敛,严肃回:“不要,我不想结婚。”

曲秋英愣了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曲衷有些烦了:“意思就是我不想结婚啊。”

曲秋英反问:“不结婚你谈什么恋爱?”

曲衷莫名其妙:“谈恋爱和结婚有什么关系,这是两码事好不好。”

曲秋英啧了声:“你思想倒是前卫,你对象未必这么想啊。你和人家说清楚了吗,人家同意陪着你耗吗,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不是耽误人家吗?”

这一串问句把曲衷问得哑口无言。

她握着手机不说话,像座石塑一般呆呆地坐着,感觉所有漂浮在周围,托举着她的粉色泡泡被一颗颗地戳破,她的心从云端跌回了地表。

后面曲秋英又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电话挂断,万籁俱寂。

曲衷躺在床上,无力地看着天花板。

几个月了,小区外面建筑施工的噪声终于烟消云散,她第一次觉得崇城的夜晚这么安静。可奇怪的是,她却反而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后来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终得豁然——

外界扰攘尘嚣,原来是在帮她这个凡人掩去心中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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