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圣诞邀请

曲衷回到工位后,先和加刑刘讨论了一下那个挪用公款的案子。

犯罪行为发生在2004年,涉案金额100万。被害单位去报案,公安当时并未立案,只开具了一个情况说明,2015年才开始立案侦查,现在案子被提起公诉移送到了法院。

这个案子首先需要判断是否已过追诉时效。

根据2004年当时生效的刑法,挪用资金100万应当适用“数额巨大”那一档法定刑,刑期三到十年,对应的追诉时效是十五年。

虽然刑修十一对挪用资金罪的法定刑幅度做了修改,由原来的两档变为现在的三档。并且根据相关司法解释,挪用资金100万放到现在只能被认定为数额较大,适用现行刑法规定的第一档法定刑,刑期三年以下,对应的追诉时效是5年。但因为2015年立案时该案尚在追诉时效之内,后面何时提起公诉何时审判便不受影响。

简而言之,结论是:该案并未过追诉时效。

弄清楚这一点后,加刑刘松了口气。

曲衷问他:“你打算怎么辩护?”

加刑刘不假思索:“试试把挪用公款改成盗窃吧。”

“这……”

“你不懂,想象竞合是这样的。”

“……好吧,祝你成功。”

曲衷坐下来开始归档。

归一会儿就开始叹气,她讨厌归档。

研二的时候曲衷也和叶消消一样,去检察院实习了三个月。

她天真地以为可以见识到各种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刑事案件,结果去了之后,每天除了归档还是归档。

填案卡、裁封面、打孔穿线……学的专业法律知识根本派不上用场,有手就行。

平静无风地实习了三个月,曲衷拿着实习小结离开检察院,没多久就误打误撞进了八大红圈之一的环力实习。

实习期还是三个月。不同的是,这三个月她当牛做马,累死累活,连名字都没被记住。团队里有叫徐新州的律师,每天“小孙寄个快递”“小孙做个法律检索”的使唤她。

实习期间届满,离职的前一天,那律师依旧跑到她工位上说:“小孙,这周末准备一下仲裁证据,下周一跟我去仲裁院。”

曲衷把手上所有的案子材料整理成厚厚的一摞,“啪”地放在了他面前:“徐律师,仲裁院您还是自己去吧,我下周开始就不来了。”

“还有,我姓曲,不姓孙。”

年轻真好啊,曲衷想想还是觉得当时的自己简直帅呆了。

恰巧许艳茹路过她工位,发现她手上拿着自动号码机一动不动,嘴角疯狂上扬:“想什么呢,曲律师?”

“小孙。”曲衷不假思索。

“?”果然有情况,许艳茹进一步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曲衷一整天都在归档,无聊透顶。

下午四点左右,她电脑端的微信响了一下。

点开一看,跳出来的名字是翟昰。

他问她:一起吃晚饭么?

曲衷有些纠结地看着这个邀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昨晚自己那伤春悲秋的模样被他完完全全窥探到。他就像个留置权人,把那个脆弱易碎的曲衷收入囊中,需要她用一个活蹦乱跳的曲衷去清偿。

感觉有点抬不起头来……

翟昰没等到她立刻的回复,自己把话题的进度条往后拉:你们律所附近新开了一家粤菜馆,我已经在线取好号了。

这句让曲衷坐不住了:我们律所附近开了什么,你怎么这么清楚?

翟昰回:踩点。

犯罪预备。

目的是为下一步的实行行为制造条件。

这个实行行为叫作和曲衷共进晚餐。

曲衷最受不了他这套话术,她伸出手背贴脸,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打字:吃饭就吃饭,你一句废话都不要再讲!



翟昰下了班直接开车过来,曲衷收到他消息后没多久也下了楼。

新开的这家店生意火爆,排队长龙。得亏翟昰提前在线取了号,不然还要坐在外面大眼瞪小眼地等。

这其实就是一家茶餐厅,里面桌子排得很密,像株株拥挤扎根的秧草,有崇城少见的市井烟火气。

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一张双人桌,很小的一块方正地盘,甚至不太能随意地伸腿。稍微往前蹬一下,小腿就能碰到。

曲衷并拢双脚,从口袋掏出手机,低头刷微博。

翟昰打开手机扫了一下桌角的二维码,进入点单界面,从上往下简单滑了一遍,抬头问:“有什么忌口么?”

曲衷分出一点视线瞄他,摇头:“没有,不挑食。”

翟昰重新看向点单屏幕:“那就来一份招牌咸蛋黄牛蛙。”

曲衷立马制止:“我不吃牛蛙。”

翟昰眼角跳了一下,换了个菜名报:“黑金叉烧?”

“不要,这个听起来就好甜好腻。”

“艇仔粥……”

终于得到了一个肯定回答,可惜附条件:“这个可以,备注一下上面不要放葱花。”

翟昰扬眸,疑惑中夹杂着些许无奈:“你管这叫不挑食?”

曲衷点点头:“嗯,除了不吃的都是爱吃的。”

“……”行,谁有歪理谁说得对。

翟昰很快下了单,等上菜的空当,他关心问:“没事了吧?”

曲衷放下手机,一脸严肃:“我是没什么事,不过你损失就大了。”

“什么意思?”

曲衷压低声音把段宁齐打算行贿的事情告诉了他:“那可是整整一百万哦,你遗不遗憾?”

翟昰笑:“你把我当什么人?”

曲衷哼唧两声,没有正面回答:“这个案子接下来怎么弄?”

“你都不是辩护人了还打听什么?”

“好奇啊。”

“少好奇,多吃菜。”翟昰缄口不言。

“哦。”

菜上得很快,不一会佳肴就摆满了整张桌子。芳香四溢,直吊馋虫。

翟昰先给她盛上一碗粥,曲衷接过来道了声谢,舀了几口送进嘴巴:“还不错。”

翟昰没动筷子。

曲衷问:“你怎么不吃啊?”

他看着她:“下周圣诞节,你打算怎么过?”

“……”曲衷瞬间明白他为什么要喊她吃这顿饭了。

她用勺子拨着碗内粘稠到近乎固体的白粥,把问题反抛回去:“不知道,你呢?”

他抄她回答:“不知道。”

曲衷不悦:“你也不知道?”

翟昰说:“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过。”

曲衷弯起嘴角:“谁啊,我认识吗?”

翟昰一本正经:“应该认识吧,她和你是同行,是个很漂亮很有魅力的律师,我很喜欢她。”

这一记直球让曲衷脸微热:“喂,你大庭广众说这种话都不脸红的吗,工作的时候看着挺正经的,怎么脱了制服这么骚包。”

翟昰只听得进前面的那个褒义词:“你之前不是说想换个承办人。”

曲衷愣了下:“你还真信了,那是言不由衷的。其实你挺好的,我是说作为检察官,你很好。如果三部有很多检察官可以办这些案子,那我会祈祷下一个还是你。”

翟昰眼底含笑:“你这是在对我表白?”

曲衷白他一眼:“你想得美,我只是和你谈工作,就事论事。”

“哦。”翟昰没听到想听的答案,但似乎并不生气,看着她真诚地建议,“那你能不能把对工作中的我的欣赏,匀一点出来到其他时候的我身上。比如现在,此刻,你眼前的翟昰。”

“……”

救命,试问有哪个女人听了这种话还能坐怀不乱,尤其是说这话的主体长得贼她妈帅,看过来的眼神又是那么的深情款款。

曲衷脸上温度骤升,恨不得整个人埋进碗里:“我姑且试试吧……”

后又想到什么似的,嚼着嘴里的食物含糊道:“谁知道你是不是真心的。说不定刚约完我过圣诞,转头就赶着趟去找别的妹妹过元旦,过完元旦还有春节、元宵、情人节、植树节……”

她好像在念一个不完全列举的法条,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其实听起来有些醋意横生,酸溜溜的。

翟昰挺直腰背,盯着她斩钉截铁道:“没有,没有过,不会有。”

他用简简单单的三个词,把现在、过去和未来放在了同一个平面上,坦荡又恳切地告诉她:

“曲衷,不论什么时候,我只要你。”

……顶不住了。

曲衷夹起手边笼屉里的一个水晶虾饺,扔到他餐盘:

“话这么多,吃饭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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