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三堂会审(下)

曲衷一路小跑赶到法院大门口。

在冷风中吹了好一会的林千千盯着她脸上尚未褪尽的可疑的红,质问:“在里面干什么呢?”

曲衷信口开河:“没干什么啊,不是说了去洗手间吗?”

“去洗手间要去这么久?”林千千眼神异常犀利,“怎么上个厕所口红还掉色了?”

“……”

大意了,亲了这么久,口红早被吃光了。

曲衷“哈哈”两声打马虎眼,走到她俩中间一只手挽一个胳膊:“快别在这儿站着了,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很不错的咖啡馆,带你们过去啊,到了之后随便点,我请客。”

林千千冷哼一声:“本主任要喝四杯,你没意见吧?”

曲衷拽起她就跑:“四十杯都行,赶紧的吧!”

咖啡馆里有音乐有空调,坐下来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下午四点半左右,三个人开始讨论晚上吃什么。

“要不去华杭吧。”封景提议。

读研那会儿,她们三个去的最多的一家店就是华杭了。这家店就开在H大研究生院对面,菜品丰富又可口,不仅H大的学生喜欢去那里吃饭,连老师都时常光顾。

“怎么样怎么样,我好久没吃他们家的小米椒公鸡了,好想吃。”封景馋得直搓小手。

林千千嫌弃脸:“你能不能吃点好的?”

封景鼓起嘴巴:“华杭怎么了,挺好的啊,物美价廉,你以前不是也挺爱吃的吗,怎么现在赚了点钱就瞧不起人家了?”

“我也没说它不好,关键要看今天这顿谁请客。”林千千朝曲衷使了个眼色,“你说是吧?”

曲衷点点头:“必须的,千万别跟他客气。”

林千千狮子大开口:“我们就应该去高档西餐厅,牛排畅吃,红酒畅喝,喝死为止。”

封景极其鄙夷林千千这种宰人行为:“你还不如去吃人均一百的自助餐,也是畅吃畅喝,结账的时候还能挖勺冰淇淋带走。”

“你!”

“我什么啊?”

“我懒得跟你说,我要吃牛排。”

“我才懒得跟你说,我就要吃华杭。”

“好,现在一比一打平。”封景和林千千把决定权交到曲衷手上,“你说吃什么?”

曲衷纠结两秒:“要不就华杭吧,我也有点想吃小米椒公鸡。”

封景振臂大喊一声耶斯。

林千千呵呵不语。

封景拍了拍她肩膀,得意洋洋:“别呵了,少数服从多数。”

林千千翻了个白眼:“你知道苏格拉底死于什么吗?”

封景愣了下:“什么?”

“多数人的暴政。”林千千微笑。

“……”

一只细胳膊拧不过两条大腿,林千千终究还是跟着两人一起上了出租车。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还没到饭点,店里只有老板娘一个人,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剥蒜。

一看到曲衷几个,老板娘立马手擦围裙站起来,热情地招呼她们坐。

曲衷径直走到里面的一张圆桌那里,像个训练有素的服务生,把收在桌肚里的椅子一个个拖出来,又以合适的间距摆放好,招呼其余两人:“快来。”

林千千一屁股坐到曲衷对面,封景则坐到林千千旁边,很自觉地把曲衷旁边的位置空了出来。

封景问老板娘要了个菜单:“咱们几个先点?”

曲衷看了眼时间:“再等等吧,他应该很快就到了。”

“已经到了。”林千千下巴一甩,示意两人往门口看。

这才五点多一点,刚过翟昰的下班时间,他就一个闪现出现在了曲衷给他发的定位地点。

不像是来参加吃饭这种情谊行为的,倒像是面试,答辩,甚至是庭审,生怕迟到。

“这里。”曲衷转过身去朝他招手。

肉眼可见地,翟昰走过来的步伐有些沉重和僵硬,表情也是。

在今天之前,他不太清楚社恐是什么概念,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社恐。虽然鲜有社交,但是每次部门聚餐他都正常参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紧张过。

他在曲衷旁边的空位坐下。

曲衷笑着给他介绍:“这位是我的两个好朋友,封景封律师,林千千林律师。”

翟昰点头致意:“两位好。”

封景和翟昰见过不止一次,也算半个熟人了,象征着地打了个招呼。

林千千今天是第一次见他,上来就给他出难题:“翟检是吧,狗仰。”

封景胳膊肘推她,小声:“怎么骂人呢?”

曲衷抿着嘴巴偷笑。

翟昰面不改色:“林律师,久仰。”

封景:“?”

曲衷和她解释:“狗就是久,久就是狗,狗久不分。”

“为什么啊?”

“武林外传的梗,你不懂。”

“……”

又来了。封景握紧双拳,嗓子里发出拖拉机启动般的怒音。

林千千对翟昰的回答相当满意:“不错,居然也是腐竹。”

翟昰“嗯”一声:“经典就是经典。”

封景的怒音越发明显。

曲衷连忙转移话题:“好了好了,先点菜吧,待会儿边吃边聊。”

封景把那本厚厚的菜单翻来覆去地阅看,娴熟地报出她们几个常点的菜名:“小米椒公鸡,松鼠桂鱼,水煮牛肉,酱爆猪肝……”

说着说着,林千千突然打断:“欸,这顿谁付啊?”

这个问题在场几个人都心知肚明,翟昰很上道地秒回:“我来。”

林千千看起来有些为难:“呀,这不好吧,公务员能高消?”

开始了,今天的庭外庭,审判长是林千千。

林千千一个眼神示意,陪审员封景秒懂:“对哦,检察官和三个律师一起吃饭,是不是不太合适啊?吃完咱们几个会不会直接被举报了?”

“嗯嗯。”林千千狂点头,“吃完咱们三三被崇城律协除名,因为没有避嫌。”

“……”

她俩就这么一唱一和的,翟昰一句话都接不上来,不停地瞄看曲衷求救。

曲衷一言不发,小口小口呷着杯子里的大麦茶,活脱脱一个坐在戏园子里的散漫观众,对正在上演的盛况是满目的熟视无睹,爱莫能助,好像还有点……幸灾乐祸?

翟昰以为审判席上只坐了封景和林千千两个人,原来不止。他被架在那里,如坐针毡,如芒刺背,什么都答不上来。

林千千还在继续输出:“我觉得我们还是AA比较好,自己扫码付自己那份,大家觉得如何?”

封景说:“行,那我把刚刚点的那几个菜都划掉,点碗米饭就够了。”

“我要吃两碗。”林千千说。

“曲衷你呢?”两个人眨巴着眼睛看向对面。

到这里曲衷觉得她再不说点什么,翟昰就要被这俩人挤兑哭了:“行了啊,有人请客还不满意,搁这搁这呢。”

她在替翟昰解围,可在林千千听来这完全是见色忘友,胳膊肘往外拐。她侧来一眼,语气戏谑:“曲衷,你就不怕我们这顿饭影响你老公仕途?”

林千千极其自然地用了个陌生的,曲衷还从来没有对翟昰用过的称谓。

她可以很自然地喊林千千老公,但放在翟昰身上,好像一时半会儿还真叫不出来……

不过曲衷没有纠正,也没有接她的茬,林千千这厮的口才好得很,尤其是这种时候,你接一句她必定十倍奉还。

曲衷不在意,不代表翟昰也不在意,不经意间偏头,发现他的耳廓居然赤红一片,嘴角也有些收不住,快翘到天边。

……没眼看。

曲衷直接上腿,暗暗地撞了一下他的膝盖侧方,示意他收敛一点。

翟昰收到信号,轻咳一声,藏起脸上不值钱的表情。

兜了好大一圈,封景终于把写好的菜单拿给了老板娘。

趁着菜还没上来,林千千聊起其他,语惊四座:“对了,检察官的灰色收入不少吧?”

她哪是什么律师,分明是经侦队长,纪检委员,正在做一项渎职调查,答不上来的直接被双规。

“没有。”在场的唯一一位检察官必须澄清,对曲衷的朋友,同时也是纳税人,“秉公办案,公开透明,不存在不清不楚的收支。”

大概是他的语气太过认真,让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的林千千整个愣住,这下接不上话来的倒变成她自己了。

有些尴尬。

好在封景最擅长救场,她顺着翟昰的话聊起了下午庭审的案子:“我刚好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这个公益诉讼的第一项诉讼请求,两万块的赔偿金是付给谁啊?”

聊及专业,翟昰的紧张感退散了几分,回答有拨云见日的从容:“打到法院指定的公益赔偿金账户上,国家提存。”

“哦——”曲衷她们三个齐声发出一个恍然大悟的长音,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法律是一门复杂而庞大的学科,不论是理论还是实务,需要研学的东西都太多了。曲衷几个虽有两年多的工作经历,碰到不熟悉的领域,还是和第一次办案一样,一问三不知。

当然这也是法律的魅力所在,需要不停地探索,不停地深究。律师如此,检察官也应如此。前者为当事人排忧解难,后者为天下人遮风挡雨。偶然相遇时,双方也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用法律人的语言进行对话。

就像此时此刻,圆桌上的三个律师和一个检察官。或许不该分这么清,简单点,四个人。

很快,菜上齐,老板娘潇洒地在纸单上划了一道杠。

今天的庭审结束,无人伤亡。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