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囚徒困境

封景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在门口看到他的第一眼,她以为她走错地方了,愣了好长一会儿,中间甚至还傻傻地问了一句:“你是过来旁听的吗?”

男人没有说话,也没有一点从原告代理人席位上离开的意思。

封景终于注意到他手边的那本律师证。

那个ID叫“就爱开特斯拉”的网友,那个在她直播间打赏了几个月的榜一大哥,那个前不久刚和她线下见面的男人,居然是原告的代理律师。

他居然是律师,这是封景的第一重震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曲衷就给她带来了第二重震惊。

她和这个男人居然认识,不仅认识,还是前同事,说不定之前还在群里吐槽过他。

封景第一次觉得原来她离他这么近,却又第一次觉得她离他这么远。

怎么会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为什么一点没发现呢。

太多太多的疑问涌了上来,她无从思考,脑子里乱成了一滩浆糊。

她走进法庭,把包放上被告代理人席,转身跑了出去。

她一遍遍地用凉水冲着手,告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再想这件事,必须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案子上。

姚晓莹是第一被告,诉请金额高达280万,这是场硬仗,稍有懈怠就会满盘皆输。

封景关掉水龙头,深呼吸几下,调整好状态返回法庭。

曲衷和苏荣钦都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落座,低头做着准备工作。

封景进来的时候苏荣钦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了头。

封景一言不发地去曲衷旁边坐下。

曲衷完全处在状况之外,拉着她问:“什么情况,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封景摇摇头:“别问了,我怕影响你状态。”

她越是这么说曲衷就越是好奇:“告诉我吧,你不说才会影响我状态,求你了。”

“你真想听?”

“嗯。”

“好吧。”封景附耳过去,“他就是特斯拉,特斯拉就是他。”

“什么???”曲衷差点从位置上蹦起来。

恰巧这时候主审法官抱着案卷走了进来,不悦瞥她一眼:“肃静。”

曲衷赔了个笑脸,捂紧嘴巴坐好。

“怎么会这样?”曲衷凌乱了。

封景小声:“说了会影响你状态你偏不信。”

曲衷:“……”

这下好了,在场三个律师都不淡定了。

庭审九点开始,还有五分钟左右的时间,法官看了眼被告席:“姚晓莹来了没?”

封景回:“本人没来,代理律师到庭。”

法官脸一沉:“她不来这个庭怎么开?”

封景愣住,弱弱开口:“律师来了不行吗?”

法官问:“和死者一起喝酒的是你吗?”

“不是……”

“那不就得了,姚晓莹是共饮人,当时的情况她最清楚,她不来没法查明案情。”

“那您的意思是?”

“叫她立刻过来,我可以等她二十分钟。”

封景迅速给姚晓莹打了个电话,好在她住得近,打个车很快就能到。

等待的期间,法官又去做苏荣钦思想工作:“你也去问问原告有没有调解意向,有的话我今天就把调解协议做出来签了。”

苏荣钦摇头:“问过,原告情绪比较激动,不管输赢一定要有个判决才行,所以明确表示不同意调解。”

法官皱了下眉:“好吧。”

庭审一直拖到了九点半才开始。

原告代理人席上只有一个苏荣钦,被告席上有三个人,曲衷被挤到了最边上,有种落单的感觉。

走完基本流程,进入法庭调查阶段。

法官:“原告陈述诉讼请求、事实理由。”

苏荣钦回答得很简洁:“与诉状一致,以书面为准,不再宣读。”

法官不悦:“怎么个一致法,根据侵权责任四要件简单说一遍,你要两个被告分别承担什么责任?”

曲衷和封景默默对视一眼:

“这个法官不好惹。”

“同意。”

苏荣钦挺直上身,对准话筒:“被告一姚晓莹作为被侵权人周顺的共同饮酒人,和周顺形成利害共同体,应当对醉酒的周顺尽到照看义务,被告一因疏忽大意的过失未能履行该义务造成周顺死亡,侵权行为与侵权结果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被告二作为酒吧的经营者,对于进入其酒吧的消费者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应当提供安全可靠的娱乐环境,确保场所的设施设备符合保障人身安全的标准。案发当时,酒吧灯光昏暗,楼梯陡峭,楼梯口没有任何安全警示标志,以上充分说明被告二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对周顺的死亡存在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苏荣钦以一敌二,书记员指尖落在键盘的声音如同骤雨砸地。

法官问:“请求权基础变没变?”

苏荣钦说:“没有。”

法官明确:“主张第三人姚晓莹侵权,酒吧承担补充责任?”

“嗯。”

苏荣钦承认得相当爽快,可是曲衷却一点也放松不下来。

这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做法,就像封景说的一样,万一审到最后发现姚晓莹没有责任,那酒吧也就没有责任,原告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就这么自信能证明姚晓莹有责任?

还是说,他和她一样准备了PlanB?

她看了一眼苏荣钦,他的表情很淡定,似乎输赢对他而言都无所谓。曲衷知道这是假象,她太了解他了,他的胜负心比任何人都强,他绝不会放任自己输。

所以他一定准备了后招,只是这个后招到底是什么,曲衷暂时想不出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她侧目瞄了一眼封景,她的表情有些严肃,她现在应该是全场压力最大的一个。

法官继续往下cue流程:“两个被告答辩。”

封景的答辩意见和她那天告知曲衷的一样:“事发时周顺并无醉酒或过量饮酒的情形,姚晓莹不存在过错,亦没有任何违法行为。”另外又补充了一些细节,“事发后,是姚晓莹拨打的120并陪同周顺到医院,垫付了医药费,一直陪护到周顺家属赶来。姚晓莹已经做了其作为同饮人有条件做的一切,周顺的死亡应当被认定为意外事件,姚晓莹无法预料无法控制亦无法避免,不应当承担责任。”

法官:“被告二?”

曲衷早有准备:“被告二已经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首先灯光问题,根据周顺和姚晓莹的聊天记录可知,案发当日并非他首次在酒吧消费,对于酒吧的环境是相当熟悉的,其就是看中了酒吧灯光的‘情调’与‘氛围感’才选择在情人节晚上来这家店。其次,酒吧楼梯的宽度、窄度完全符合安全标准,这一点被告二可以进一步提供房屋质量检测报告来加以证明。最后,酒吧已经在一楼楼梯口设置了‘小心台阶’的警示标志,处于环保的角度考量,在二楼没有必要再设置一个……”

她绞尽脑汁,把所有不利于酒吧的点硬往有利的方向说,说到最后她配合封景做了一个结论性的收尾:“酒吧也认为周顺的死亡应当被认定为意外事件,由周顺自负其责,酒吧不承担责任。”

三方全部发言完毕,法官问曲衷:“你申请了证人出庭的是吧?”

曲衷点头:“嗯,是酒吧的店长,案发当晚他和周顺有过接触,清楚周顺当时的状态。”

“人到了吗?”

“到了,在法庭外面等着。”

“这样,由于本案人命关天,诉请金额较大,法庭有很多问题要先调查清楚,等的时间不会短,叫他不要乱跑。”

曲衷说:“庭前我已经嘱咐过他了。”

法官点点头,开始向姚晓莹发问:“你把当晚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一遍,从进门到离开全过程。”

封景下意识替她开口:“当天晚上九点多,姚晓莹收到周顺的微信……”

法官严厉打断她:“律师不要说话,姚晓莹回答我。”

她音量很高,威慑力很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曲衷觉得她对姚晓莹的印象不太好。

“别紧张,实话实话就好了。”封景小声安慰姚晓莹。

姚晓莹点头答应,接上封景的话:“当天晚上九点半左右,我收到周顺的微信,他给我发了个定位,说有家酒吧很有情调,让我过去……”

法官再一次打断:“当天晚上是哪天晚上,说清楚。”

姚晓莹说:“2月14号,情人节。”

法官追问:“情人节找你出去喝酒,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这个……”姚晓莹有些难以启齿。

法官盯着她,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

姚晓莹不得不答:“我们是男女朋友。”

法官又问:“怎么认识的,交往多久了?”

姚晓莹:“我们是去年年初在婚恋网上认识的,我征婚,他也在征婚,资料显示单身。我们先在网上聊了一个多月,后来他约我线下见面,我感觉他人还不错,就交往了。”

法官:“你知不知道他有家庭?”

姚晓莹:“不知道,他一直说他单身。”

法官:“继续。”

“酒吧名字叫迷迭香,在万象路348号,周顺先过去的,我十点出头到。我们从十点一直喝到凌晨两点,一共点了8瓶啤酒。因为酒吧营业时间快结束了,周顺提出去一楼结账,我和他一起下楼。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走到楼梯口我想起来有东西落下了,跟周顺说让他等我一下,我回去拿,结果我还没走到卡座周顺就摔下去了。”

法官:“原告对姚晓莹的陈述有什么意见?”

苏荣钦说:“没有异议,正是因为姚晓莹把周顺一个人留在楼梯口疏于照看所以导致了周顺摔倒。”

法官:“被告二呢?”

曲衷答:“没有异议,酒吧认为摔倒是意外事件。”

法官让书记员把各方观点记下来,而后挺直身体,环视一周,目光落在姚晓莹身上:“法庭问被告一几个问题,被告一如实作答,其他人不要说话。”

姚晓莹点头。

“第一,你说有东西落下了,具体是什么东西?”

“打火机和车钥匙,都是周顺的东西。”

“为什么不是周顺自己去取?”

“因为是我记起来的,而且我走在后面,离卡座更近。”

“第二,你说一共喝了8瓶啤酒,那么两个人各自喝了多少?”

“各喝了四瓶。”

“去结账的时候你状态清醒吗?”

“清醒。”

“周顺呢?”

“他酒量比我好。”

法官略显不耐:“被告一,正面回答我,周顺当时的状态是否清醒?”

姚晓莹看了眼封景,得到肯定暗示后才点头:“清醒。”

法官问其余两方意见:“原告什么意见?”

苏荣钦给出完全相反的回答:“原告认为被告一是虚假陈述,周顺当时处于醉酒状态,辨认和控制能力严重下降。”

“被告二呢?”

该来的还是来了。

曲衷看了封景一眼,又看了苏荣钦一眼,他们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但她很清楚,他们的思想都在拉拢她,希望她和自己站在同一边。

这个案子没有完全意义上的对手,也没有完全意义上的队友,任意两方组在一起都既能合作又有冲突。

囚徒困境,曲衷想到了博弈论里的一个经典模型。背叛还是沉默,惩罚还是奖励,沉沦还是共赢,两方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何况现在有三个人。

曲衷没有立刻回答,想再和他们周旋一会儿,看清形势,做出最利己的决策:“被告二申请了证人出庭,他对当时的情况比较清楚。”

“好,那我们先举证……”

法官话未完,法庭后门就被敲响,门开,一个同样穿法袍的人冲了进来,面色惊慌,气息紊乱:“孙法官,外面那个是你的证人吧,他刚刚突然从椅子上摔下来,晕倒了。”

“什么?!”曲衷拍案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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