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可怜的酒吧店长因为同时做好几个兼职累得晕倒了,被送到医院挂了瓶葡萄糖。

庭审被迫中止。

各方简单交换了一下书面证据后,法官让原被告各回各家,第二次开庭的时间另行通知。

一回到家,曲衷就迫不及待地和翟昰分享庭审情况。

“你知道原告的代理律师是谁吗?”

“谁?”

“你认识!”

简单做了下筛选,翟昰就得出了正解:“苏荣钦?”

“就是他!你说巧不巧。”

翟昰点头:“确实巧,连你一共就三个人,两个你都认识。”

“何止啊!”曲衷说到最关键的一点,“封景和苏荣钦居然也认识,这么说吧,除了法官和书记员,其他人都互相认识。”

翟昰问:“他们两个怎么认识的?”

曲衷说:“他俩网恋呢。”

“什么?”这个词有些过于抽象了,翟昰很难用它把两个执业律师联系起来,并且其中一位的年纪应该已经不小了。

“也不能说网恋吧,他俩是在直播间认识的,封景直播,苏荣钦给她打赏,今年一月份的时候线下见过一次面。我不知道苏荣钦怎么想的,反正封景多半对他有好感。”曲衷顿了下,话锋一转,“不过现在这份好感还剩多少就不好说了。”

庭审结束,三个人鱼贯走出法院大门,全部一言不发,各自心怀鬼胎。

苏荣钦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问曲衷要不要搭个便车。

曲衷小心瞄了一眼封景:“你说呢,我和你一起。”

封景看向不远处的那辆特斯拉,突然觉得这个牌子特别刺眼,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她拒绝得很干脆,语气冰冷:“不用了,不顺路。”

苏荣钦沉默了一下,似乎有话要说,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独自开车离开。

曲衷和封景站在大马路上发呆,气氛比空山还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曲衷才幽幽地开口:“你不是说特斯拉39吗?”

这和她的认知存在偏差,她明明记得苏荣钦见人就说自己已经到了不惑之年啊,那不是40吗?

封景冷声:“我怎么知道,他自己说的。”

曲衷顿时明白了什么:“妈的,这个老登竟然给你报周岁,想笑啊。”

封景勾了勾唇,但脸上并无笑意:“什么职业,年龄,还有他这个人都是假的,我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

“其实,有一点是真的。”

“什么?”

“他真的喜欢开特斯拉。”

“……滚。”

“我觉得他俩没戏了。”曲衷想到封景当时的表情,笃定下结论,“封景最讨厌别人骗她了,这回苏荣钦玩脱了。来吧,跟着我默哀三分钟。”

翟昰问:“默哀什么?”

“他俩还没开始就草草结束的爱情,括号网恋。”

“……”

很快这件事传到了林千千耳朵里,她在群里发了好几行的“哈”,大声喊着要曲衷和封景把钱包准备好请她吃饭。

曲衷:先别高兴得太早了,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林千千:别挣扎了,我刚去统计了一下苏大律师代理案件的胜诉率,你们知道有多高吗?

曲衷:也就七八十吧。

林千千:也就?你有这么高的胜率吗,@封景 你有吗?

封景没说话。

曲衷掷下豪言:你等着,很快这个数据就不准了@林千千



第二次庭审之前,苏荣钦和陆薇见了一面,再一次告知她风险:“把姚晓莹作为第一被告不是个明智之举,我还是原来的建议,第一告酒吧,第二告姚,两个责任二八开,酒吧主责。”

陆薇并不想采纳:“你知道我不差这点钱,我的目的就是把姓姚的当小三害死别人老公的事情公之于众。”

苏荣钦耐心劝导她:“陆薇,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很生气,这种事换谁都受不了。但你要知道,把姚晓莹作为第二被告也能达到你的目的,作为第一被告就不好说了,万一审到最后发现她没有责任,那酒吧也会跟着没有责任,到时候我们的诉讼请求会全部被驳回。”

“驳就驳。”陆薇觉得无所谓。

苏荣钦提高音量:“那这份判决书公开出来还有什么意义?观众不会仔细看判决理由的,这种长篇大论的东西不值得他们花费时间和耐心,他们只关心最后的结果,只会看到原配输了,小三赢了。然后开始疯狂脑补,小三是被骗的,有错的是原配,否则老公怎么会在情人节那天和别的女人出去喝酒,这是你想要的吗?”

陆薇沉默了:“那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很快,曲衷和封景都收到了一份法院寄来的快递,内件一模一样:一张第二次开庭的传票,一张原告的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

这张申请书的内容把两个被告的地位完全翻转了过来,酒吧变成第一被告,不再适用补充责任,姚晓莹变成第二被告,根据一般侵权责任承担责任。

他不再是孤注一掷,而是既要又要。

封景松了口气,肩上的重担卸了大半。曲衷也很淡定,其实她从来没放松警惕,一直在隐隐担心苏荣钦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现在他打出一张明牌,她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感觉案子这时候才刚刚开始。

她从容地组织好手上的证据,在线上传给承办法官。副本很快送到了封景和苏荣钦手上。

第二次开庭,店长的身体已经恢复,作为关键证人出庭。

法官核实店长身份信息后,三方代理人依次对其进行发问。

几个人设计的问题都很有针对性,苏荣钦想证明周顺醉酒,酒吧有责,姚晓莹也有责。封景想证明周顺没有醉酒,酒吧有责,姚晓莹无责。而曲衷想证明周顺醉酒,酒吧无责,姚晓莹有责。

三个人一通混战,把店长都给问懵了。

根据三个代理人的发问,法官总结出了两个关键词:醉酒和监控,并针对这两点最后问了店长几个问题。

“啤酒的度数是多少?”

店长回:“比普通的啤酒度数要高,八度左右。”

“你是根据什么判断客人是否喝醉以及醉酒程度?”

“我做这一行很多年,根据脸色、声音、举止、说话逻辑等各个方面综合判断,基本不会出错。”

“客人喝醉之后酒吧会怎么处理?”

“看醉酒程度,轻微喝醉的我们会先让他留店休息,之后看情况帮忙打个车。喝得不省人事的我们会直接派人送他回家。”

“周顺属于哪一种?”

“介于两种中间吧,因为他是有人陪同来的,陪同者当时很清醒,所以我们认为她会把人安全送回家。”

“二楼有没有监控?”

“有的。”

“监控能不能排到楼梯口画面?”

“能。”

“能不能向法庭提供?”

“一楼的可以,二楼的坏掉了。”

“……”

在法官向店长发问的时候,曲衷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和封景的抗辩其实都是在把责任推给对方,照这么下去,不论谁的意见被采纳,苏荣钦都会是得利的一方。并且在无形之中,她们两个还在帮他证明他的某些主张,比如封景在帮他证明酒吧有责任,而她在帮他证明姚晓萍有责任。

这让曲衷有些绝望。

不过她还是针对店长的证言发表了意见:“八瓶八度左右的啤酒喝完足以让一个成年人醉酒,被告一认为被告二在前一次庭审中所述其和周顺‘各喝了四瓶’陈述失实,根据店长的经验判断,周顺应该喝得更多。关于监控,目前未有强行法规定酒吧必须安装监控,案发时监控损坏,维修未果,因此不能向法庭提供。”

封景紧随其后:“酒吧监控损坏未能及时修理更换本身就存在过错,正因为没有监控,加上死者也没有做过尸检,周顺当时到底有没有喝醉是存疑的。这个证明责任在原告,可惜根据原告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周顺醉酒,不能仅凭店长的主观判断下结论。关于两个人各自喝了多少酒,被告一猜测周顺喝得更多,那被告二也可以猜测是姚晓莹喝得更多,毕竟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到底谁喝了多少。”

她们两个的意见完全相左,就快要打起来了,苏荣钦又跳出来添了一把火:“关于周顺是否醉酒的意见,同意被告一,对于被告二的抗辩我回应一句,姚晓莹绝不可能比周顺喝得多。虽然没有其他证据,但‘各喝四瓶’是姚晓莹自己的陈述,她只会把数量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说。如果她喝了五瓶,她绝不可能说自己只喝了四瓶,而如果她喝了三瓶,她完全有可能说自己喝了四瓶。所以被告一的假设有可能成立,而被告二的假设不可能成立。”

说这番话时他很坚定地和曲衷站在同一边,可很快又话锋一转,倒向了封景的阵营:“关于酒吧监控的意见,同被告二,认为酒吧存在过错,并怀疑酒吧有故意隐匿证据之嫌。”

曲衷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证人离场,法官继续组织举证:“其他证据上次已经交换过了,现在被告一就其提交的证据进行举证。”

曲衷深吸一口气:“被告一提交周顺的入院记录、手术记录、死亡记录、检验报告单作为证据,证明周顺的死亡可能并非系因摔倒所致,可能是医疗事故,因为六院在明知伤者喝酒的情况下对其使用了头孢他啶药物。”

“头孢加酒……”法官似乎也发现了问题,皱起眉头,“被告二什么意见?”

封景知道曲衷什么意思,她想用多因一果的策略把水搅浑,把这个案子往复杂了拖。这对被告来说肯定是好事,她很想配合她,可偏偏她这个策略有个前提是周顺必须醉酒,这和她提出的抗辩意见相左。

法庭上禁止反言,封景只能含泪摇头:“证据缺少关联性,是不是医疗事故是另一个法律关系,与本案无关。”

说完她悄悄埋低脑袋不去看曲衷。

法官问:“原告呢?”

苏荣钦淡定看了曲衷一眼。

就这一眼,不用等判决,曲衷意识到她和他之间的博弈胜负已分。

不是只有她懂得引入刑辩思维,苏荣钦更懂,甚至……她都是他教出来的。

“原告查阅了文献,也咨询过专家,头孢加酒是不是一定会引起死亡在医学上并无论断。退一步讲,即便有引起死亡的风险,这个风险是不是足够异常,异常到可以切断酒吧过错和周顺死亡之间的必然因果关系,单独、直接导致危害结果发生,这一举证责任在被告一。”

“很可惜。”苏荣钦的声音无比平静,表情也是,“死无对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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