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讲武德

翟昰很快收到了曲衷寄过去的辩护意见。

连正文带附表整整六页,这个篇幅在法援的案子里算是相当用心的了。

翟昰一字不落地从头看到尾,又把公安的起诉意见书翻出来看了一眼,左右手上两份意见完全相左的文书令他觉得有些为难。

他突然想到他还在当检察官助理的时候,也就是不久之前,他根本不需要考虑太多,只需要把检察官确定好的罪名、量刑意见敲在起诉书上就行了。

过去四年他一直在期待自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独当一面的检察官,现在他得偿所愿了,却又开始怀念过去。

不够果断让翟昰颇感浮躁,可又无法草率地做出决定,他把手头的工作放下,靠向椅背,企图找个支点缓释复杂的情绪。

就在他想去最后翻一遍手上的证据时,有人敲了办公室的门。

还是凌晔东,这回他是过来叫他提车的。

简单寒暄了几句,凌晔东问他:“最近手上在办什么案子?”

翟昰回:“一个法援的案子,组织卖淫。”

凌晔东:“怎么说?”

翟昰以为他在问案件进程,不假思索:“审查起诉的期限快届满了,打算这两天就把起诉书写完移送法院。”

凌晔东笑了笑:“这个不急,认罪认罚做了吗?”

翟昰摇头:“没有,他拒签。”

“没让辩护人帮着做做工作?”

翟昰有些无奈地看了眼桌面上的文书,想说这位辩护人非但没做她当事人工作,反而是做他工作来了。

凌晔东又问:“公安那边侦查活动有没有搞头?”

翟昰还是摇头:“没,挺规范的,这案子是共同犯罪,同案犯C区法院已经判过了,这个是自首的,流程照着之前的案子走一遍就行。”

凌晔东没再多问,言语中多了些好心的劝慰,像个循循善诱的长者:“那你好好准备吧,第一个案子可不能掉链子。”

翟昰“嗯”了声,轻不可闻。

他其实很想问凌晔东,这个案子的罪名是不是可以再斟酌一下——帮助犯正犯化之后,到底是定组织卖淫罪以从犯论,还是可以直接定协助组织卖淫罪?

直到凌晔东走出办公室大门他也没开口。

因为他知道凌晔东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这也不是他们最应该考虑的问题,早在四年前他就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

四年前,翟昰考上C区检察院遇到的第一个案子,是一个六旬老人从七楼窗户向外扔斧头砸坏两辆宝马车的案子。那时候刑法修正案十一还没有出台,高空抛物还没有独立成罪,凌晔东想定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问翟昰什么意见。

刚从F大刑事法学院毕业的翟昰,意气风发,敢说敢为,深邃眼仁似两块璞玉,有未经雕琢的澄澈。

当时他很自信地回答:“有待商榷。按照学界通说,构成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需要行为造成危险的不特定扩大,但是高空抛物只可能造成特定的人或物的损害。比如这个案子,斧头落地的一瞬间,损害就固定了——两辆宝马车。”

说得有理有据。可他的这番话一直到一审判决书生效,被告人被判三年锒铛入狱,都没能让除了他和凌晔东之外的第三人听到。

后来该案备受关注,承办检察官凌晔东因此晋升二部副主任,在接受崇城电视台法治栏目专访时,大谈保护人民“头顶的安全”义不容辞。

这样的处理结果令所有人满意,除了翟昰。

他想说服自己,是因为理论和实务存在差异。就像凌晔东说的那样,等他身上的学生气褪去就好了。

长时间呆在一个环境里,人会被同化,被驯服,如果没有那只是时间的问题。于是慢慢地,他丢掉质疑,不再多虑,像个提线木偶,线的彼端是一堆亟待完成的指标——认罪认罚的比重,纠正违法的数量,抗诉的成功率等等。

四年了,翟昰以为他已经完美融入,和这间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没有两样了。可当他看到曲衷的这篇辩护意见,看到罪刑法定这四个铿锵有力的字眼时,体内竟然燃起了久违的热血感。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穿上这身检察官制服时,举起右手向宪法郑重发誓的模样,那时候他斩钉截铁地说,会终身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不放过一个坏人,不冤枉一个好人。

人人都发誓,可真正信守誓言的又有几个。

他所处的环境里,不需要过高的智慧,也不需要清醒的眼睛。当皇帝陛下穿着新衣招摇过市的时候,跟着人群夸赞华美绚丽就好了,而不是一语道破他身上根本没穿衣服。

太没有眼力见的话,会变得籍籍无名。

曲衷需要考虑一些现实问题,他又何尝不是。

权衡良久,翟昰坐回工位,把手边的辩护意见放回一边,着手准备这个案子的起诉书和证据。



曲衷抓心挠肝地等了两天,无聊到每天定时去封景直播间刷免费爱心,最终什么反馈也没等到。翟昰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座机打不通,微信不回,地铁站也蹲不到人。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曲衷三顾C区看守所,和薛波说明了现在的形势有多严峻。

没想到薛波倒是淡定得很:“我知道,检察官已经和我说了他会以组织卖淫罪提起公诉。”

曲衷一脸震惊:“啥?他什么时候来的?”

薛波说:“就昨天下午,特地过来跟我说的。”

曲衷着急询问:“那他没和你提过认罪认罚的事情吗?”

薛波点头,理所当然道:“提了啊,我没理他。”

曲衷晕死。她现在特别想给薛波申请做个精神病鉴定,看看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失去行为能力和受审能力了。

事已至此,她再说什么也没用了,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和薛波道了别。

回去之后曲衷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薛波小学文凭不懂事就算了,他一个专业的法律人士,怎么可以如此不讲武德,背着她去见当事人就算了,还背着她直接出起诉书。

难道她的辩护意见就这么不值钱吗?曲衷不能接受。

她开始不停地给他座机打电话,可无论怎么打就是没人接。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早就预判到她会有这一手,提前把电话线给拔了。

曲衷气极反笑,很想把那个“崽种,直视我!”的表情包甩他脸上。

承办人的电话打不通,她不肯就这么善罢甘休,最后直接打到了C区检察院总机,气势汹汹地对着话务员留了个言:“翟大检察官,薛波那个案子您最好是给我个合理的交代。毕竟审查起诉只是这个案子的一个小小阶段,后面到了法院您还是要面对我,您不把话说清楚了,一直这么躲着我不合适吧。我等您回复,多晚都等,曲衷。”

电话挂断后,话务员手拿话筒震惊了好久。曲衷的这番话让他以为她犯了什么死罪,因为不服检察院的处理结果正准备找承办人闹呢。

他赶紧把情况转告给了翟昰,让他做好防身措施。

翟昰很淡定地笑了声:“没事,只是个小案子,我会尽快给她答复的。”

当天晚上,曲衷在冲击钻的陪伴下等啊等,等到半夜也没等到他的电话,一气之下反而睡过去了。

就在她以为这个案子会因为控方一意孤行的强势态度而收尾时,第二天一早,她又意想不到地遇到了他。

还是在地铁三号线上,和上次同样的车厢。

只不过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他的表情相当平静,像是特地在等她,还恶作剧地把她之前问候他的那句话以反问的形式还给了她:“昨天晚上做梦了么?”

曲衷皮笑肉不笑:“做了,梦见我在报复社会,因为司法不公。”

这话太炸裂,站在她周围的乘客听闻立马弹出去好远。

翟昰却仍是一脸淡定。

曲衷看着他哼了声:“我还以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真没想到啊。”

“没想到什么?”

“表面上又红又专,背地里衣冠禽兽。”

她用词毫不收敛,带着很强的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翟昰勾了勾唇,不但没生气,居然还敢问她:“不知道你在说哪件事。”

曲衷噎了两秒,不甘心地问:“这就是你给我的回复?”

“不算。”翟昰回答,“正式回复已经在路上,最快今天下午会送到。”

他说的是起诉书副本,这意味着在审查起诉阶段,这个案子的罪名已成定局。

曲衷咬着牙威胁他:“你就不怕我在开庭的时候申请回避?”

翟昰根本不吃这一套,居高临下地朝她看过去,很笃定地说了三个字:“你不会。”

他像是已经一眼看到了她心底,曲衷还在嘴硬:“你给我等着,开庭的时候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是么?”

翟昰嘴角扯出一点弧,忽然迈开步子朝她走近了两步,眼神也变得极具压迫感。

曲衷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往后退。

车子摇摇晃晃,她踉跄着退到了贯通道。

翟昰跟着她走了过去,停在她很近的地方俯身下来。

曲衷握紧拳头警告他:“你别乱来啊,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就……”

“你就怎样?”翟昰眼底含笑,眉宇间满是制胜光彩。

曲衷在上衣口袋里摸索了一阵,猛地掏出一张小卡片递到他眼皮底下:“我就给你递名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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