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拿人手短

曲衷硬把名片塞到了翟昰风衣兜里。

塞完又说了句:“上一个被我在地铁里发名片的是个大色狼,专门盯着女孩子的胸口看。”

翟昰觉得她在拐弯抹角地暗示什么,反唇相讥:“我记得那天晚上好像是你主动的。”

曲衷笑了声:“是吗,我不过就伸手解了某人的一颗扣子,他自己亲上来的,到了酒店之后别提有多积极了,折腾了几个小时才结束。”

她一点都不避讳地说这些露骨的话,左右车厢的其他乘客全部往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翟昰发现每次他俩在地铁上对话总会惹出大阵仗,上次是,这次也是,这次甚至还有人拿起手机对着他们拍起视频来。

曲衷先发现的,她转头就告诫那人:“拍我可以,不过不能分享到朋友圈或者群里面哦,更不能上传到社交平台,否则我会告你侵犯肖像权,隐私权。如果你恶意剪辑视频内容造谣我,我还会告你诽谤。”

“情节严重的可能构成犯罪,最高判三年有期徒刑。”翟昰紧跟着补充了一句。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

刚刚还在为一件事争锋相对的两个人现在突然就站在了同一战线,并且莫名其妙地表现得很默契。

这两段话说完,那个拍照的乘客默默将手机收了回去。

曲衷满意转过身,想续上那个没吵完的架:“说话啊?”

“还说什么。”翟昰抬眼示意车门上方亮起的指示灯,“不下车,难不成又想跟着我多走几公里?”

曲衷一看,果然她到站了。

播报声响,车停,车门开,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又赌气回过头来撂了一句:

“我们法庭见。”

翟昰没说话,只在车门关闭后扬眸看了眼她的背影,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唇。

刚踏进律所大门,前台就喊住曲衷,说到了一个她的ems快递,C区检察院寄来的。

曲衷太阳穴一紧,强颜欢笑接了过来。

这份起诉书的送达时间比曲衷预想的早了半天,她不抱任何期待地把快递拆开,直接翻到第二页看最后一段:

「本院认为,被告人薛波伙同张洪林等人组织他人进行卖淫活动,情节严重,其行为触犯了《刑法》第三百五十八条第一款,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组织卖淫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罪名果然没变。

曲衷呵呵两声,把起诉书扔到一边,打开微信群在里面吐槽了这件事。

林千千发了个“纠结”的小表情:原来拉皮条的判这么重啊,我以为这种产业算是灰色地带,没人举报就没人管呢。

曲衷:怎么可能,这种案子多了去了,光这个月我们所就接到了三个。

林千千疑惑:那封景舅舅的洗浴中心怎么开到现在还好好的?

这话一下子把封景炸了出来:你这话说的,我舅舅开的是正经洗浴中心好不好?!

林千千坏笑: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不正经的人。

封景:绝对没有,洗浴中心可是开在当地法院附近的,哪个敢顶风作案。

林千千:切,难道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叫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再说了,你以为法院的人有多正经,说不定早上开完庭中午就去洗浴中心二楼洗脚了。

曲衷附议:同意。

林千千嗅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怎么说,见过不正经的法官?

曲衷:那没有,检察官倒是见过一个。

林千千:哪位?

曲衷:就上次酒吧那位呗,对了,他也是这个案子的承办人,刚收到的起诉书就出自他的手笔。

封景和林千千异口同声:这个案子是他办的?!

曲衷:嗯。

林千千:我去,那你还不趁机敲他一笔大的。

曲衷:?

林千千改口:不对不对,你直接拿刀架他脖子上要他配合你做无罪辩护好了。

曲衷:???别搞笑。

林千千:谁搞笑了,他有这么大把柄在你手上,还不是任你宰割。

曲衷扶额:拜托,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要是把他供出去,我自己不也要落人口舌?

这样的后果她和翟昰都心知肚明,谁也不会贸然说出去。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他俩现在就像一对共犯,出于合意共同实施了某个行为,犯罪既遂后双方都选择了严守秘密,因为保护对方也是保护自己。

一堆刑法术语看得非诉人林千千头大:什么共犯既遂的,不就是睡了一觉,有这么严重吗?

曲衷:我们都知道这没什么,但是其他人不会这么想的,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律师又会被骂不知检点乱搞男女关系,他也会被通报批评的,毕竟体制内。

封景抓住重点:你还挺关心他。

曲衷否认:我才没有。我只是大胆假设,你不懂,刑辩律师最需要的能力之一就是大胆假设。

封景:ok,隔行如隔山,我闭麦。

曲衷适时终止了这个话题,转问封景最近直播的数据有无起色。

封景回:没,还是没人点进来。

曲衷:那岂不是一毛钱收入没有?

封景:有一百块。

曲衷感慨:那这平台还挺好的。

封景发了个捂脸的表情:不是平台给的,是@林主任 用小号打赏的。

林千千应声而出:正是鄙人。

曲衷无语住:你怎么就成主任了,谁封的?

林千千龇牙咧嘴:鄙人不才,自封的。

曲衷扣6:群主呢,能不能把这人踢出去?

林千千的嘴脸愈发嚣张:不巧,群主还是鄙人。

曲衷:?

封景站出来拉偏架:哎呀别吵了,烦得很,那什么,打赏的钱回头等我提现了还给你@林主任

林千千:干什么,我那是自愿赠与,谁要你还了。

封景:行吧,拿人手短,主任之位我投你一票。

曲衷心态彻底崩了:呵呵,你们两个沆瀣一气欺负人。我走行了吧,别拦我,我看谁敢拦我,谁拦我都不管用……

压根没人拦她,也没人再理她。



薛波的案子移送到了C区法院后,法援中心再次指派了辩护人,没有意外仍是曲衷。

开庭通知书很快寄到了观正律师事务所。

上午九点半,C区法院第四刑庭。

曲衷九点不到就坐在法庭外面的铁皮凳子上等着了。

早到是第一个筹码,这是她还在当实习律师的时候,苏荣钦教她的。

在一场法律谈判中,晚到的一方会占尽劣势。所以曲衷执业之后,不管是见客户,见对方律师,还是开庭,她都会比约定的时间早到。

今天她格外有底气。不仅仅是因为早到,更因为出发之前苏荣钦给她送了一句“旗开得胜”。

曲衷快速过了一遍手上的案卷材料。眼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去洗手间准备最后再补一下妆。

一推开门,曲衷就看到了一个正在对镜涂口红的女人。

她妆容艳丽,一头夸张的棕色大波浪,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手表,身上大牌香水的味道嚣张得扩到了整间洗手间。

只在镜子里和她短暂地对视了一眼,曲衷就认出了这人是谁。

尤清纯,薛波组织卖淫案的卖淫女之一,她今天是作为证人出庭的。

曲衷越过她,将手中的案卷放上洗手台,从包里找出气垫,对着脸上脱妆的部分,仔仔细细地按压起来。

确定脸上白璧无瑕后,正欲转身离开,身侧的尤清纯突然夹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听说崇城的大律师一个比一个有钱,我怎么看着也不过如此。”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她这话显然是对曲衷说的。她应该是看到了曲衷放在洗手台上的材料,上面第一页就是曲衷的律师证复印件。

在今天之前,曲衷从来没有和尤清纯打过交道,只在阅卷材料里看过她的询问笔录,以及监控录像拍下的她和嫖客一同站在茶楼电梯里的照片。

她不明白尤清纯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出言不逊。

曲衷盯着镜子里那张找茬的脸,轻轻溢出一声笑:“确实。我只是个小律师,哪里有尤小姐会赚钱。凭尤小姐的本事,怕是一天赚个上万都不成问题吧。”

尤清纯知道她意有所指,笑得更加猖狂:“我做什么那都是我乐意,我的客人也乐意。他们出钱我出力,碍着你们这些警察律师什么事了,多管闲事。”

曲衷瞬间明白过来,原来她在发泄。茶楼被封,皮条客被判刑,她的财路也就断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当真乐意?”

曲衷脸上维持着从容笑意,接下来说的话却如冷兵出鞘,弓箭离弦:

“那我怎么在你的第一次询问笔录里看到这么一句,‘什么时候接客,接什么客都是店长张洪林说了算,有一次我不幸被一个油腻中年肥胖男选中。’最后一次询问笔录里有这么一句,‘我是真受不了有些男的,提起裤子就不认人,连500块都付不出来还找鸡,傻逼玩意儿。’哦对了,我还在薛波的讯问笔录里看到,他说你不止一次提出过拒绝接客。”

曲衷一字不落地把她了解的事实甩到尤清纯的脸上。

“尤小姐,其实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被剥削的那个,并且身心都在抗拒,仅仅是因为躺着赚钱容易就为剥削本身说话。”

曲衷停下来打量了女人两眼,在她越发惨白的面色里,掷出最后一击:“靠这种方式赚来的钱,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说完转头就走。

尤清纯气得肩膀发抖,歇斯底里地喊问:“都是昧着良心赚钱,你替薛波这种人说话,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曲衷顿住,转过身看回她,莞尔:“你说对了,我就是拿钱办事。你要是给钱,我也会替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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