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帝王原则

封景回到崇城后,一切又重新回到了正轨,每个人都开始了新的生活。

封景一边做案子一边搞自媒体,林千千一边吸氧工作一边不停地换男人,而曲衷,彻底和观正说了再见,转型做争议解决。

民商事诉讼,劳动仲裁,行政诉讼,甚至非诉业务……这些案子的数量比她前两年做的刑事辩护加起来都要多,当然她赚得也越来越多,都快赶超林千千变成三个人里最有钱的那个了。

人人都夸她年轻有为,可曲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感觉自己身上那些凌厉而锋锐的棱角在一点点被内折。生活像一把磨刀石,在不知不觉中把她从一个粗粝而不规则的形状磨成一个平滑而完满的圆。长此以往,反复多次后,人会变得包容,乖顺,不再排外。

曲衷不知道这是好是坏,早早进化成职场老油条的林千千告诉她:“这是每一只小牛马的宿命,你还是太年轻了。”

曲衷没有多想,没有时间多想。

直到某天晚上她难得清闲,和翟昰一起躺在沙发上看电影,他摸着她的头发随口说了句:“好久没见你做过刑事辩护了。”

曲衷怔了一下:“是吗?”

“嗯。”

她已经有这么久没做刑事辩护了吗?

电影的情节曲衷有些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晚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检察院里的一个小小实习生。在整理一起陈年旧案时,从泛黄的案卷里看到了一份辩护意见。

落款处律师的名字已经褪色得无法辨认,但内容却异常清晰。字里行间写得行云流水,不卑不亢,读来能感受到这位律师为了争取当事人一秒钟的自由在竭尽全力。

曲衷在梦中看得热血沸腾,梦醒时泪已遍布全脸。

她翻了个身,努力把泣声往肚子里咽。

没多久翟昰跟着靠过来,从背后把她紧紧抱住。他没说话,也没有其他举动,就只是安静地抱着她,呼吸均匀,似在深眠。

曲衷放心地让泪腺失控,哭了好久才再次入睡。

第二天,曲衷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和翟昰一起在家吃早饭。

翟昰喝一口粥她抬头看他一下,反复好几次后,翟昰终于忍不住问:“我脸

上有东西么?”

曲衷摇摇头。

“有话想说?”

“嗯。”曲衷严肃盯着他,决定和他宣布一个她深思熟虑了一晚上的重磅消息,“我和你说件事,你千万别害怕。”

翟昰眼神示意她尽管开口。

曲衷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开二倍速说了四个字:“我要离职!”

说完她停了下,似乎在给他留一点消化的时间。可等她缓缓睁开眼,却发现翟昰好像一点也不吃惊。

曲衷觉得他可能没明白她意思,以为她只是简单跳个槽,和一年前从观正转所一样:“我是说,我不想再做授薪了,我想独立,独立后只做刑事辩护。在不久的将来还想成立一家自己的律所,和我朋友一起。”

可翟昰听完表情依旧淡定,笑着问:“终于想清楚了?”

这下轮到曲衷惊讶了:“你早就知道我要这么做了?”

翟昰说:“我知道你真正喜欢的一直是刑事辩护。”他放下手上的餐具,起身,“走吧。”

曲衷没反应过来:“去哪?”

“趁你还没后悔,陪你去辞职。”

这个决定是一时冲动,经不起太缜密的推敲,也来不及准备书面的辞职信,团队里都是同门师兄弟姐妹,没有这个必要。

曲衷找到师兄,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她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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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不但没有阻拦,反而恭喜和鼓励她,还打趣:“以后是不是得改口叫曲par了?”

曲衷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还早呢。”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封景和林千千,封景特别激动地欢迎她加入独立行列,林千千则因为落单而手忙脚乱:我靠你俩都单飞了,我咋办?

封景&曲衷:快来,就等你了!

推掉所有的新案子做了一天的交接工作,翟昰下班后开车过来接她。

写字楼不远处有一块大大的空地,走两步对面就是地铁站,翟昰习惯站在这里等她。

曲衷也习惯了一出办公楼就跑向他,他宽大又温暖的怀抱可以驱散所有的坏情绪。

今天也一样。

“独立的感觉怎么样?”翟昰抱着她问。

曲衷回忆了下她今天一天的心理变化:“一开始挺开心的,后来又不那么开心了,你说我要是接不到案子饿死了怎么办?”

翟昰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到她掌心,是之前曲衷没有收下的那张。

曲衷睁大眼睛:“什么啊,你还真觉得我会饿死啊。”

翟昰摇头:“当然不是,我理解你的选择,更相信你的能力,这是我准备的独立礼物,你用来当过渡费用也好,当启动资金也罢,随便怎么花,这一次不要再拒绝我了。”

曲衷接过来,冲他歪头笑:“翟检可想好了,我要是把它揣兜里,可就相当于没收了您的全部财产。您可别半夜后悔,躲在被子里哭鼻子哦。”

翟昰伸手捻了捻她耳朵:“恐怕哭鼻子的另有其人吧。”

“……”曲衷秒反应过来,原来她昨晚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的糗事他都知道,还贴上来抱住她一言不发。

她攥紧拳头欲实施家暴:“好啊你装睡,是不是偷偷看我笑话?”

翟昰笑着任她锤了两下后,把她张狂的小手握到胸口,认真注视着她:“没有。我只是觉得,既然你当时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应该给你一点私人空间。等时间到了,你一定会顺从内心做出正确的决定。”

真是什么话都让他说了,曲衷呲牙恐吓他:“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银行卡刷爆了跑路?”

翟昰说:“那我也认了。”

曲衷提醒他:“你这样可一点都不合规哦。”

翟昰眉心微蹙,似是不解:“为什么要合规,你对我来说又不是一项风险。”

曲衷笑起来,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捏他的脸:“那你说我是什么?”

身侧的四轮机动车如鱼群般不停驶过,头顶的地铁三四号线交替着轰隆隆作响。私家代步工具和城市公共轻轨,喧闹而又有序地,共同制造着这座城的背景乐。

而翟昰却像是开启了一段时间的静音模式,他在认真思考曲衷问他的这个问题——她是他的什么。

良久,他在她亮如星河的眼神里,说出了这四个字:

“罪刑法定。”

罪刑法定,和民法里的诚实信用一样,是刑法里当之无愧的帝王原则。

最重要的原则。

所以他是在说,她是他最重要的原则,神圣不可侵犯。

翟昰牵起曲衷的一只手,吻了吻她的手背,眼神明亮而又诚正地落下来。

料峭晚风,霓虹街灯,车水马龙……此时此刻,他们周围所能找到的有关于这座城的所有要素,都在见证着他的这句誓言。

“曲衷,你信不信,只要我还在当检察官一天,就绝对不会忘记这四个字。”

曲衷鼻头泛酸,眼尾一热,一刻也等不及地钻回他怀抱,找到他心脏的位置,对着低语:

“我信,我一直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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