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溯及既往

又过了一年,千斤重律师事务所在崇城J区成立。

三个年轻的合伙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曲衷忙着拟订执业管理、利冲审查、档案管理等各类制度文本,封景忙着直播找投资拉案源,林千千则包揽办公用品的采购以及物色合适的实习生。

这一年过得相当充实,她们恨不得把时间掰开揉碎,分成千千万万个小碎片去利用。

临近春节,翟昰再次向曲衷发出了回家吃饭的邀请。这一次他选了个不太能吵起来的地点——床上,而曲衷也确实没有之前那么排斥了。

她靠在他身上,懒懒地问:“也该去拜访一下了,要不就这周末吧,你爸妈喜欢什么?”

翟昰笑着低头亲了她一口:“你人到了就好。”

“那怎么行,哪有人空手上门见家长的,你爸喝酒吗?”

“嗯。”

“那我买两瓶好酒,再给你妈妈买套护肤品怎么样?”

“嗯。”

曲衷不悦:“你除了会嗯还会说什么?”

翟昰不说话,笑容像烟花一样绽放,久久不息。

“懂了,还会傻笑。”

“……”

第二天下班,曲衷拉着封景和林千千一起去商场买礼物。

封景欣慰道:“终于见家长了,那么明年结婚后年生娃,大后年二胎吧。”

林千千附和:“娃叫我俩啥?姨?”

“姨你个大头鬼啊。”曲衷打断她们,嘴角笑意难止,“哪有这么快。”

林千千说:“也是,先做个背调吧。”

“背调?”

“对啊,和家长吃饭也算一种背调,看看他父母是什么样的人能大致判断出他是什么样的人。而且你第一次去,他爸妈肯定会给你见面礼的,你就等着收红包吧。”

“真假的?”

“当然了。”林千千指了指曲衷手上的礼品盒,“礼尚往来嘛,放心,肯定会让你回本的。”

“哦……”

“到时候你注意察言观色,随机应变,最好能戴个耳机,我们保持通话。”

“……别搞我了!”曲衷举右手投降。

封景说:“礼物都买好了吧,走?”

“等一下。”曲衷看了眼不远处的一家日本牌子的店面,莞尔,“我还有个东西要买。”



周末刚好是南方小年,曲衷从下午开始就坐在化妆镜前捯饬自己,一直搞到傍晚才从房间出来。

妆化得很淡,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穿得很保守,翟昰差点没认出来,牵着她的手转了一圈:“这还是曲律师么?”

曲衷脸热:“是不是很奇怪?”

翟昰摇头:“没有,很好看。”他顿了下,帮她翻了翻翘起来的毛衣领,“这衣服哪来的,之前从来没见你穿过。”

曲衷说:“刚买的啊,这大高领看上去是不是特保暖?”

翟昰笑:“穿你之前的衣服也行的。”

“那怎么行,我衣柜里那些衣服有个别称叫‘妈见打’,也就在外面穿穿,在长辈面前不合适。”

“好吧,可以走了么?”

“嗯。”

翟昰父母住在崇城靠郊区的地方,从市中心开过去需要将近两个小时,堵车的话还要更久。

行至中途,翟昰问:“要不要先吃点零食垫垫肚子?”

曲衷摇头:“不用,我不饿,就是有点……”

“紧张?”

“兴奋!”曲衷点开她新检索的一篇法规,“我才发现,根据《崇城烟花爆竹安全管理条例》规定,你爸妈住的地方可以放烟花哎,我都好多年没放过了。”

翟昰笑:“我让他们给你准备点儿?”

“当然不用麻烦他们,吃完饭走的时候我们自己买嘛。”

“可以。”

车子往前匀速行驶,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曲衷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检查了一下头发和妆容,随口问:“对了,你爸妈做什么的啊?”

翟昰轻描淡写:“法官。”

“啥?”曲衷身体一僵,“谁是法官?”

翟昰:“两个都是,我妈是刑庭的,我爸是民庭的。”

曲衷顿时如临大敌:“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点说?!”

翟昰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害怕呀!”曲衷转过去指了指后备箱,快哭了,“我拎着这些酒啊化妆品什么的上门好像行贿有没有?”

翟昰笑得极为纵容:“你别这么可爱。”

“我认真的!”曲衷完全慌了,“他们是哪个院的法官啊?”

翟昰说;“F区法院的,离C区远着呢,放心,而且我妈今年刚退休。”

曲衷义正辞严:“给退休法官送礼也不行啊。”

翟昰没辙地笑了下:“你就不能不把他们当法官?”

“那当什么?”

“和蔼可亲的叔叔阿姨?”

“得了吧,一看你就没挨过法官的骂,我们律师在法官面前都是孙子。”

“?差辈分了吧。”

“……”

法官两个字让曲衷不再淡定,提心吊胆了一路,甚至有点后悔过来了。

当翟昰罗列了一遍他爸妈办过的案子以及得过的荣誉后,她更是觉得自己就是只幼稚浅薄的小菜鸡。

尤其是翟昰的妈妈沈丽华沈法官,特别有名,曾经办过一个影响重大的集资诈骗案,曲衷写论文的时候还写到过呢。

谁能想到那个出现在她脚注里的人马上就要出现在她眼皮底下了,下车前她拉着翟昰不停地问:“你妈妈要是当场让我背刑法法条怎么办啊?”

翟昰想了想说:“可能性基本为零。”

“万一呢?”

“那你就背好了,不会的我提醒你。”

“你会背?”

“不会,我百度完了悄悄告诉你。”

“嗯……靠你了。”

在路上磨磨唧唧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终于走到大门口。

进门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很多耐寒花草,枝叶修剪得细致整洁,空气里散发着淡淡清香,给这个寒冷的季节捎来了一丝春的气息。再往里,立着一个蘑菇形状的小石桌,石桌中央摆着一个透明密封罐,里面好像装着酒,看得见淡淡的琥珀色。屋檐下亮着两个灯笼,红得像一对被霜打过的柿子,浓郁的新年氛围扑面而来。

曲衷被这个小院子震撼到了,忍不住想春暖花开的午后躺在这里小憩该有多幸福。

“走了?”翟昰轻声提醒。

曲衷定了定神,点头。

大门叩响,门很快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两个中年人,男人个子很高,穿着黑色的呢子外套,女人盘着精致的头发,一身暗红色大衣,简单大方又不失体面。

两个人的目光一齐落在门外两个年轻人身上,嘴边都挂着笑。

翟昰手拎两瓶酒,介绍起身边的人:“爸妈,这是我女朋友曲衷。”

接着看向曲衷,“这我爸妈。”

曲衷连忙客气鞠一躬:“两位老师好。”

翟清远和沈丽华面面相觑:“老师?”

曲衷秒改口:“啊不是,叔叔阿姨好,叫我小曲就好了,初次见面,这是我给二位买的礼物。”

她把手上的化妆品还有翟昰手里的酒一起递上去,“希望你们喜欢。”

这几句话说完她口干舌燥,后背出了一层汗。

沈丽华笑着接过来:“谢谢小曲,太客气了。快请进,外面冷。”

“哎好的好的。”曲衷下意识地用和法官对话的怂蛋语气答应,反应过来后默默鄙视了自己好几秒。

进了门,趁着换拖鞋的空当,曲衷简单环顾四下,屋内是很典雅的中式装修,红木家具,泼墨山水,充满了书香气息。

沈丽华很耐心地在不远处等着他们,等曲衷挂好包,领着两个人去沙发坐下。

茶几上摆着坚果拼盘,还有一些新切的瓜果,沈丽华把这些东西往曲衷面前推:“小曲,一路过来饿了吧,先吃点东西,菜马上就好啊。”

曲衷点点头:“谢谢阿姨。”

很少见她这么拘束乖巧,翟昰忍不住偷笑。

曲衷说不了话,只能用余光告诫他。

翟昰收敛几分,提出去厨房帮忙,被母亲拦了下来:“你坐着陪小曲,我去看看。”

曲衷始终保持微笑,脸都有点僵了。

听到移门关上的声音,她才松懈下来,叉起一块蜜瓜放嘴里,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

翟昰笑容晃目:“有这么夸张么?”

曲衷回头朝厨房看了眼,压低声音:“你知道看着你爸妈的时候我脑子里都在回想什么吗?”

“什么?”

“庭前告知事项,就开庭前书记员点开播放的那段。”

翟昰笑出声。

曲衷歪着脑袋问他:“你从小到大没少接受法治熏陶吧?”

翟昰说:“还好吧,他们在家不谈工作上的事情,我爸喜欢看书写字,我妈喜欢养花草,我感觉我接受的艺术熏陶更多。”

曲衷不以为然:“有吗,我看你好像也没多少艺术细胞嘛。”

翟昰想了想:“那就厨艺熏陶?我爸做饭很好吃的,特别是本帮菜,做得相当地道,待会儿多吃点。”

“哦。”

小年虽然不是年三十,热闹程度却一点也不输,隐约可以听到外面传来的鞭炮声。有直冲云霄的爆破音,也有傍地欢舞的炸裂响,有大有小,有疾有缓,耳朵里好似迎来一个百花齐放的春天。

坐在沙发上吃了会儿水果,很快两个长辈就端着菜从厨房走了出来。

一盘接一盘,鸡鸭鱼肉配海鲜,全是硬菜,还有满满一大瓶刚从小院里倒来的自酿梅子酒,天然冷饮,看起来就很好喝。

曲衷眼睛都直了,口水疯狂分泌。

“小曲,快过来坐。”沈丽华朝她招手。

一张小圆桌,两个长辈坐一边,小辈坐一边。

翟清远笑容宽和:“小曲,尝尝叔叔做的菜,看看合不合口味。”

曲衷点着头,手却拿着筷子不敢动。

沈丽华关切问:“怎么了?”

曲衷咽了下口水,瑟瑟发抖:“叔叔阿姨,那个……你们两个这么坐我对面,一个像审判长,一个像审判员,要是再来一个人员陪审员,直接可以组成合议庭了。”

一句话惹得全场哄然。

沈丽华超级热情地给她夹菜:“小曲真幽默,多吃点,别客气,跟在自己家一样啊……”

“够了够了,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吧。”

……

这顿饭吃得很舒坦很自在。

不知道是翟昰提前打好了招呼,还是两位长辈自身的品性使然,他们全程都没有问过曲衷的工作、家庭,更没有提及婚姻,所有的话题都很轻松愉悦,餐桌上布满了欢声笑语。

曲衷观察到,翟昰的五官很像妈妈,温润而疏朗,性格更像爸爸,矜重、沉稳、细致入微,那一手的好厨艺也与其一脉相承。

有那么一刻,曲衷很羡慕他,羡慕他有这么好的家庭氛围,羡慕他的父母相处得如此融洽。

临走前,如林千千所料,两位长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见面礼,并微笑着说希望她下次再来做客。

“你爸妈人真好。”上了车,曲衷把五位数的红包揣兜里,发自肺腑地感叹。

翟昰笑:“那下次还来么?”

“来啊,你爸烧的菜比你烧的好吃多了!”

“……”

他们没有立刻返程,按照来时的约定,买了一大把仙女棒,把车停到一块空地上,放起了烟花。

室外的气温很低,两只耳朵都冻得通红,烟花却还是一支一支地点。

火光金灿,烟雾没有形状,曲衷放肆挥舞着双臂,在黑暗中恣意地大笑,仿佛回到了最自由无虑的那段时光。

最后一支仙女棒燃尽,她和翟昰拥抱在一起接吻。

银白月光洒下来,树影斑驳,夜露轻晃。

凛然寒风中,曲衷听见一个无比认真的声线,在她耳边说着最动听最轰烈的字眼:“我爱你。”

她弯起眼睛看着他,他低下头想继续吻她。

曲衷扯着他衣领叫停:“等一下,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翟昰问:“什么东西?”

曲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方盒。从商场回来到现在,她偷摸藏了好几天,终于可以打开了。

看着盒子上的logo翟昰已经猜到大半了,惊喜交加:“这是?”

曲衷把戒指从盒子中间取出来,指了指自己的左手中指:“它的另一半。你早该告诉我的,这是对戒,只有一只是不完整的。”她拉过翟昰的手给他带上,“这样才行。”

翟昰看着中指上多出来的一个银圈,和她手指上的那圈相依而生,彼此辉映,开心地笑起来。

曲衷跟着他笑,笑着笑着又叹气:“买得太晚了,三年前的圣诞节就应该送你的。”

翟昰极为纵容地摇摇头:“没关系,我赋予它溯及既往的效力,溯及到我们在一起的那天。或者更早,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曲衷噗嗤笑出来:“那你要一直戴着,不许摘下来,它可贵着呢。”

翟昰问:“一直是多久?”

曲衷鼓起嘴巴:“不好说,看我心情吧。说不定就是一辈子了,你准备好了没有?”

翟昰没有片刻的犹豫,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

对她,他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求之不得。”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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