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站在那片大雨里

车厢内安静了一会,窗外的春风吹进来,道路两旁的樱花树都开了,香气隐隐约约。

陈冰几度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忍住:“我说真的,栩然你还是别太投入了。他那种家世……长辈能接受你们两个吗?”

沈栩然被说中心事,敲着字的手指顿了顿。

手机里又弹出一条新信息。

-浪子:[突然出现.jpg]

-浪子:大明星最近还好吗?你和太子爷是不是已经搞到一起了哇哦[奸笑]

“……”

沈栩然随手发过去一个表情:[你猜]

-浪子:那就是真的了,恭喜恭喜呀。结婚记得给我发请帖哦,我要当伴~郎~

-浪子:哪天一起出来吃个饭吧?都好久没见咯[转圈]

沈栩然回复:[嗯,空了约。]

谈婚论嫁,自古以来就讲究门当户对。

说起来,沈栩然家也算是照京数一数二的豪门,但比起郁词家,还是要差一点。

而且整体氛围不太一样。

往前了说,郁家是军政世家,秩序森严,以此为根基建立的商业帝国只是附属产品。

而沈栩然家主要从商。

他爸年轻时沉迷电影,是搞文娱产业的,他妈则是那个年代艳绝一时的当红女星。

可他俩最重要的问题是这个吗?

沈栩然垂下眸,淡淡地说:“我心里有数。”

陈冰回过头看他一眼,“最好是。”顿了顿,又道:“那个剧本呢,定下来了吗?”

“嗯……”

沈栩然想了想,“我今晚回复你吧。”

“你还是第一次这么犹豫。”

陈冰把剧本定稿丢给他。

这无疑是个质量很好的本子。是部古装武侠大男主戏,无论是导演、制片团队,还是背后的巨额投资,各方面都很好。

但不可避免的,其中加入了一些爱情戏份作为紧张刺激的剧情之间的点缀。

场景设计很唯美,动作和台词也是……

免不了就有亲亲抱抱什么的。

沈栩然已经考虑好几天了。他确实有点犹豫,有点纠结,预感到郁词知道了之后一定会生气,会很不高兴,会发脾气。

但这个机会对他来说其实很难得。

是对他非常有意义的经典武侠导演,沈栩然从小就是看他的片子长大,第一次为电影所着迷也是因为这位导演的戏。

而这位导演年事已高,已经多年未曾出山。此次出山,估计也是关门之作了——

这不仅仅是挑战,也能算是圆梦。

沈栩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等会在那个路边停一下吧,我买个东西再回去。”

“有什么东西不能让小年帮你买吗?”

陈冰话刚出口,似又想到什么,“行吧行吧,你自己去……帽子口罩戴好啊。”

“嗯。”沈栩然扣上深灰色渔夫帽,拉低帽檐,理了理口罩,长腿一迈下了车。

这条街距离他家不远,沈栩然走进一家蛋糕店,仔细挑选了几份漂亮的小甜点。

看起来会是郁词喜欢的那种。

想着待会儿要不探一探小朋友的口风?

低头走在路上,仍然有不少行人侧目,倒也无人上前打招呼,估计是没认出来。

沈栩然单手给他发语音消息,声音压得很低:“在楼下了,我马上回来啦……”

两分钟后,对方发过来一个小狗表情包:[等你]

是卡通的小白狗,在沈栩然看来,这个表情包简直跟小词宝宝本人一模一样。

又软又可爱,还毛茸茸的。

打开门,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扑过来迎接,谁知今日却有些反常。

郁词坐在沙发上没动,远远地朝他望过去,慢悠悠说了句:“你回来啦,哥哥。”

“嗯。”沈栩然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不经意看见垃圾桶里的玻璃碎片。

郁词起身看袋子,“买什么了哥哥?”

沈栩然却抓住他手腕,垂眸看向他的伤口,柔声问:“是做饭的时候划到的吗?”

“……”

郁词没说话,脸上表情有点奇怪。

没有了平日那种热乎的黏糊劲,虽然很细微,但沈栩然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

沈栩然亲了亲他的脸,又吻了一下他受伤的那根手指,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笨蛋,玻璃杯打碎了划到的?”

郁词嗯了一声,睫毛颤了颤。

“怎么啦,心情不好吗?”

沈栩然去柜子里拿了个创可贴,给郁词贴上,又坐下来给他拆甜品袋包装。

再抬起头,就发现对方脸上泪水已经掉下来了。郁词哭得毫无声响,却似乎很伤心。

只有眼泪无声地淌。

“……”

感觉怪怪的。

沈栩然每次一看见他哭,就心疼得要命,忙扯了张纸巾给他擦眼泪,语气都放软了,“怎么啦小词宝宝,谁欺负你了?”

郁词泪眼模糊地看见桌上,香香软软的小白狗蛋糕,用奶油画了粉粉的爪子。

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哥哥你对我真好……”

然后他开始埋头吃小蛋糕,一边吃一边啪嗒啪嗒掉眼泪,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好不可怜,沈栩然看得心都要碎了……

他还不知道怎么跟郁词开口。

结果蛋糕吃到一半,郁词突然抬起头,问:“哥哥有想接的戏了吗?”

他问得没头没脑,毫无预兆。语气也有些冷,像是已经提前知道了什么。

沈栩然一愣。

他怎么知道的?

他今天的反常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这件事除了核心人员,并没有向外透露过——除非他在背地里特意打听自己。

想到这里,他有点不舒服。

因为莫名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郁词见他不说话,搁下餐叉站起来,两三步走到玄关处,去翻他带回来放在柜子上的剧本。

“给我看看。”

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沈栩然被他这架势搞得颇有点不适,勾起嘴角调笑道:“怎么你要审核?”

郁词拿着剧本,没什么表情地看他:“不可以吗。”

随便翻了一翻,果然是那个剧本。

客厅里开着一盏灯,玄关处却是暗的。从沈栩然的角度看过去,他手指紧紧攥着剧本,凸起的青筋让指骨显得更加分明。

刘海的碎发有些长了,他的神情掩在暗处,但沈栩然知道,他一定是阴沉着脸。

“这里面有吻戏。”郁词幽幽地说。

他刚刚翻剧本的时候根本没认真看,沈栩然确信他是早就知道了,并非才发现。

这个举动也只是确认一下罢了。

沈栩然想了想,答道:“吻戏是可以借位的。”

郁词放下剧本,神色似乎有些好转,但依然阴阴沉沉的,客厅的灯光照出他脸上泪痕。

“确定能借位吗?”

郁词看着他,又是一声冷笑,“骗骗我也就罢了,真到了拍戏的时候,那可不一定了吧。”

“尽量沟通吧。”

“那借位不了怎么办?”

沈栩然默了一秒,郁词抓起那剧本就往地上狠狠摔去,他几乎难以压制语气里的怒火。

“所以买蛋糕也是为了哄我开心,好答应你去跟别人拍吻戏,是吗哥哥?”

“怎么会是……”

郁词不等他说完,就拽着他的手腕,两只一起举过头顶,不容拒绝地按在墙上。

他的力道很大,动作也很粗/暴。

“怎么不是!”郁词红着眼睛看着他,强压着语气里的委屈和愤怒,“你有一点点考虑过我吗?你到底爱不爱我?”

沈栩然不明白这怎么又牵扯到爱不爱了,“我当然爱你,这只是我的工作,我……”

“哦,你嫌我管你管多了。”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被按住的手挣扎了两下,然而郁词箍得很紧,根本就动不了。

而且他还仅仅只用了一只手。

“你先放开……”

沈栩然刚想开口解释几句。

身上的力道却突然消失,他由于惯性踉跄了好几步,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在地上。

郁词却转过头,没有再看他一眼。脚步声破碎凌乱,紧接着一声巨响,砰的摔上了门。

这下真搞得沈栩然也有点生气了。

他明明什么都还没说,还没有开始沟通。对方就这样劈头盖脸乱发一通脾气。

沈栩然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发了一会呆,慢慢坐下来,在客厅点了根烟,没有去敲门。

明明只是下班路过蛋糕店,顺便给他带点喜欢的东西,却被说成是别有所图。

明明想要商量的事还没有开口,就被他冷着脸质问,好像自己已经做错什么一样。

他突然觉得有点累。

就在一门之隔,郁词蹲在角落发着抖。

他等了好久好久,等着外面的人进来哄哄他,可是却始终没有人推开这扇门。

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悲伤洪水般将他淹没,他任由自己漂浮在上面,所有情绪都被用尽、抽空……

沈栩然居然不来哄他。

沈栩然居然不来哄他……

原来是他又自作多情了吗?真好笑啊。

其实沈栩然根本一点都不在意他吧,只是当作无聊时解闷的乐子罢了。

当真的自始自终就只有自己啊。

他突然有一种再次被抛弃的感觉。这间屋子好冷、好冷,像是再一次站在了那片大雨里。

他被抛弃了第二次。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都黑得看不清了。

他才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在门外,语气不带什么感情地说了句:“过来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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