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不要太随便! 嘲讽我?

“我说我梦游, 你信吗?”

金香言扭过头来,脑子一抽冒出了这句话。说完后又觉得有点假,眼皮往下耷拉, 僵尸般地站直了身子。

微弱的光线斜斜照着他的身影,他骨架漂亮, 皮肤紧实,淡紫色睡衣松松垮垮裹住,衣领微微凌乱地散开, 头低低地垂下来, 像是在拍颓废风杂志的忧郁男明星。

可惜金香言没有忧郁的天分, 不一会就高高抬起右眼皮,试图看对方信没信, 视线模糊没看清,欲盖弥彰地耷拉回去。

下一刻, 室内灯光啪地一声亮起, 他的眼皮倏地掀开, 无所遁形地僵在原地,清醒的眼神在明亮的灯光下装都装不了。

哦呼, 完蛋。

“梦游?”

谭安弈的目光意味深长,“看起来不像。”

凭借着强大的心理素质, 金香言还能装, 他抬手打了个哈欠, 佯装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安弈,早上——好?”

他的心理素质还差点,导致他没有说出陈述句,语调转了几个音, 最后弱弱地咽下去。

为了装完整,他左右望了望,“咦,怎么天还没亮,”恍然大悟后捂住额头,一脸懊恼,“我居然又梦游了!安弈,下次你卧室的门要关紧点。”

“关紧了。”

“才没有,那么大一条缝,我又不瞎——”他的话戛然而止,捂额头的手变成捂眼睛,另一只手提起袋子掩住他渐渐变粉的脸。

丢人丢到家了!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反正衣服......也没还回去......

金香言掂量着手上的袋子,脑子急速运转,还真给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小心翼翼地组织措辞,将袋子往谭安弈手里推,“其实吧,是你的衣服没收好,不小心吹落在外面,我帮你捡起来了,这不是怕你误会嘛!就想着等你睡着再还给你,喏,在这,不用谢!”

他越说越自信,抛弃了不知由来的侥幸心理。而且他这个理由很完美,早知道他就直接用这个理由好了,还不用这么担惊受怕。

金香言,你真是个机灵鬼!

偏偏人在倒霉的时候,所有小概率的坏事都吻了上来。

但凡金香言睁开眼睛多看一眼,就能看到袋子右下角印着清晰可见的C字形黑白条纹,这是他最爱的C尼玛logo,从前他还敢说他是这个品牌的忠实拥护者,以后大概可以开除粉籍了,他不配。

可早就心慌意乱的他怎么可能想得起这种事,他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连爬带滚地离开这里,或者挖出一个两米深的地洞将他埋进去。

“......确定?”

对方一句疑问就把他的自信打了回来,他猛然记起拿袋子的时候没确认,连忙抓住袋子两边,快速从上到下扫一遍,当看到logo,且怎么擦都擦不掉的那一刻,心终于死了。

他的智商足够他在闯完祸后回想起一遍过程。

“额,”金香言词穷了,绞尽脑汁圆话,“其实这是我给你的礼、礼物,我是觉得这个品牌还不错,刚才只是随便说说,你别放在心上,”他抓起一件肉色的扯了扯两边,一本正经地推销,“嗯,很有弹性,这个牌子很可靠,虽然薄但是贴肤,手感好,老用户用了都说好。”

他说不下去了,三两下塞回袋子,心虚地将袋子拽回来,“其实你不用也没关系,我接受。”

没拽动。

“我没拒绝。”

“嗯,我知道......嗯?!”

金香言下意识回了一句,“你不要太随便!”

谭安弈的脸瞬间黑了,他报复性地提起袋子,“你以为我会稀罕这东西?”

“谁知道呢,”金香言嘟嘟哝哝地自语,“太随便的人好脏的。”

他还不想拉黑他最爱的牌子。

话音刚落,袋子就在他眼前晃了晃,“需要我提醒你吗?这东西我穿不上。”

明明声音没表露多少情绪,但金香言觉得谭安弈恶劣至极,尤其是他说的下一句话。

他说,“接好,那件衣服送你,不用还。”

金香言手忙脚乱地接住袋子,一边在心里吐槽,真是个糟糕的男人。而此前评价过的贴心,选择性地遗忘在脑后,他现在觉得谭安弈品味一般,估计是个只喜欢黑白灰三色四角裤的无趣男,说什么穿不上,肯定是掩饰,这个牌子弹性可好了!

不过在他认识的人当中,好像就他爸可能会欣赏他的品味,他想了想家里飘荡的浅金色,感觉还有点不太一样,他没他爸高调。

他的心理活动很多,脚步却一点都不慢,一下子就窜到了门口,只差一步就能彻底逃离这个令他尴尬的地方。

“等一下。”

金香言缩了缩脖子,这时候他对他的运气没信心了,甚至预想了最糟糕的情况,不知道让他爸来警局捞他,他爸会不会破例给他人生中第一个爱的拳头。

他警惕地回过头,黑发男人迈开步子走近,其实没几步,只是那动作就像慢镜头,一点点拉进到金香言的眼前。

金香言盯着他穿的黑色睡衣,是最常规款的睡衣,就算最上面的纽扣没系,材质很柔软,冷漠仿佛焊死在他身上,看着就没什么情趣,不过穿着睡衣总比穿着正装更有人情味,把他送警局的可能性小了一点点。

视线中逐渐放大的身影最后停在一步左右的距离,漆黑的眸子往下看,金香言在他的沉默中捏着手指揣摩了一下,这个距离......看起来想吻他。

金香言没将心里的冷笑话说出口,在这个莫名严肃的氛围里,这个冷笑话显然不太幽默。

“我不随便,”谭安弈淡淡地说,“反倒是你,下次再这么随便,我随时奉陪。”

好拽。

金香言心里有些冒酸水,什么时候他也能说出这么拽的话,可眼下他没做好事,只好丧气地哦了一声。

他被客客气气地送出了卧室,门即将关上的时候,谭安弈又低声说了一句,“我的情史没有你丰富。”

金香言摸摸脑袋,心下更是纳闷,他就谈过一个啊。

这算嘲讽还是安慰?

没谈过恋爱也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但想到今晚干的这些糟糕事,金香言心情还是不太美妙,垂头丧气地回了房间。

天还没亮,他望着窗外的星光点点,回想了一点过去的事情,不到三秒,他就苦着脸拉起了被子,恐怕没有人像他一样,只要随随便便回忆点过去就都是失败。

小时候,他爸尝试过无数培养成才的方法,请教过许多专家,但只要放他身上就都不管用,他还是没出息。

他爸想过让他当个艺术家,画画他只会简笔画,也没半点艺术天赋,还请知名小说家来教他写小说。他拜读过,坚持不了多久,看一些爽文还能看得津津有味,加油呐喊他会,要他上是真不行,最后他爸会了他都没会,他爸只能一点点教他。

“香香,你被校霸欺负了该怎么做?”

“在学校就告诉老师,在校外就报警。”

金爸神情一僵,提醒道,“你还有一帮小弟。”

金香言深思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我们人多,校霸人少,肯定不能把我们都逮住,一起去报警更快。”

“揍他啊!你想,他都欺负你了,不能留着这家伙过年吧?”

“留着他就不能过年吗?”

金香言挠挠头,而且报警了说不定对方还能在少管所过年,这也不亏。

当时金妄一脸天塌了,他都不知道是怎么教出金香言这么一个根正苗红的儿子。然后托着他的脸左瞧右瞧,半哄半骗地带他去做了个智商检测。

结果很正常,金香言不是智力低下。

金妄一拍大腿决定找另一条路,艺术家也不是只能写小说,去做个明星玩玩也不错,小时候当童星还能攒粉,他这个爹能开公司能当赞助商还能找资源,肯定能把金香言捧上天。

可惜金香言还没火,金妄自己就先小火了一把。金妄黑着脸点开热搜第三,暗骂这营销号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他是要捧儿子,不是要捧他自己!他平生最烦的就是有人评价他的外貌,上一个敢当着他面夸的蠢货早就被揍进医院住了大半个月。

其实金香言长得是真不差,但金妄太过出色,不仅样貌挑不出刺,履历也逆天,他的人生模板本就是龙傲天版本,再配上一个“人夫”的标签,随便一张偷拍照都能出圈。

最后他压着一股火砸钱把热搜给撤了。

金妄不信邪,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的儿子也没差到哪里去,总不可能一条路都走不通。

直到他带着他儿子把能尝试的都尝试了,炒股没天赋;房地产他怕儿子被坑,因为他就喜欢坑这样的;技术人员不行;硬件吃不了苦......他儿子参加个竞赛都只能拿个同情奖。

最后他淡然一笑,对外声称:“我就乐意让我儿子享一辈子福!”

转头请了无数个家教,终于让金香言凭借自己的实力把成绩提升优等水平,尽管只是那个水平的吊车尾,金妄抹了一把汗,满足了。

他揉了揉金香言的蘑菇头,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儿子,大器晚成的人也不是没有,这种人我见多了,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为了增加这话的信服力,他低头看着金香言清澈的眼睛,昧着良心说,“额、其实你爸也算大器晚成,你肯定是遗传了这一点。”

好吧,他跟大器晚成没有半毛钱关系,除了出身不好,金妄就没输过,上学时期校霸和学霸都是他,他表面和煦,背地阴人,根本没人敢惹到他头上,毕业了更是一路开挂,成为了一代暴发户,属于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类人。

而金香言,此前没出息了22年,现在还是没出息。换作任何一个别的谁,都整不出他这么出糗的事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所以说他真的不能理解小说里那些屌丝了这么多年,突然就逆袭起来的主角。

怎么就他不行?

他揉了揉眼睛,不再多想,起码在今晚之前,他的运气一直都不算差,遇到的大多也都是好人,他感到欣慰。

其实这一点跟他认为的也有点偏差,他不是运气好,上学的时候就遇到过许多来挑衅的刺头,只是他从来都没发现。

高中时候遇到的第一个刺头,是一个很有型的同学,头发抹着发蜡,全部往脑后梳,校服外面套着朋克装,走路耸着肩膀,从进教室门口就吸引了所有同学的注意力。

“喂,放学聊聊。”

刺头语气不耐烦,还透着威胁。

金香言规规矩矩地坐在课椅上,闻言抬起头,客客气气地拒绝,“不好意思,放学了我要回家,没空。”

刺头一听,觉得敢拒绝就是挑衅,本来他的小弟不知道为什么都往金香言这里凑,已经够火大了,当即就放下狠话,“你最好别落单。”

“谢谢。”

金香言尽管没放在心上,还是接受了这个友善的提醒。

而之后的一段时间,刺头先是派他的小弟去威胁,结果一个个回来都面露难色,“大哥,我们找不到机会啊!”

放屁!

刺头不信,自己去找机会堵人。可他怎么都没想到,无论金香言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一堆人,他去尾随,别人还送了他一个自制的粉丝牌。

“同学,不要998,不要99.8,只要9.98就能得到金香言的私人海报!”

“滚!”

刺头还是不信,从网上找到了一些建议,提前在厕所门口上方放了一桶水,然后躲在暗处蹲点。

那天蹲到脚麻了,天也黑了,金香言都没个人影。

刺头不耐烦地抓了一个人过来问:“金香言去哪了?”

“同学,你没看粉丝群吗?香香这时候早就跟石学神走了!”

草啊!

刺头扫了个二维码,加入了这个劳什子粉丝群,点开公告就是金香言一天的行程,心里仿佛有一万匹草泥马路过。

搞半天他蹲点这么久,都没有这群人厉害,一时间他有些分不清谁才是专业的。

刺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问:“怎么我之前没有听说粉丝群?”

明明在他的印象中,金香言只是个长得好看的窝囊废。

这个男同学左右望了望,放低声音说:“这个事情你不要张扬,本来这个群只是吃瓜群,背着学校搞的,但是自从金香言来了之后,很邪门,跟他认识的人都成了铁粉,群体吧,不大,不过你也看到了,啧啧啧,金香言是真邪门啊!”

他感慨着走了,书包挂坠一晃一晃,刺头盯着看,一时间恍惚了下,他怎么觉得那个妹妹头的挂坠有点像金香言?

真是见鬼了。

次日,刺头不再蹲点,而是直接找到了金香言的课桌前,重重拍下桌子,“你——”

话没说完,课桌断了一条桌腿,直直朝着他的膝盖骨撞。

咔嚓。

他仿佛听到了膝盖骨碎裂的声音。

而金香言,这个窝窝囊囊的人露出惊喜的神色,“同学,我就说我的课桌好像不稳,原来是真的,谢谢你啊!”

刺头试图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点讽刺的意味,但是没有,金香言是真的在感激他。

他心里窝了一团火,有口说不出,金香言还在火上浇油,最后他瞪着眼睛,吐出了一口血。

闭眼的这一刻,他明白了,跟窝囊废生气只会受窝囊气,一点爽感都没有,反过来,窝囊废只要稍微反击一下,他就会气得吐血。

“同学!同学!”

......

金香言已经忘了这件事,要是回想起来,也只能记起这个同学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还有点倒霉,隔三差五就得住院。他的高中,好人真不少。

而现在,他的少年心事没有持续太久。五分钟后,床上只剩下一个盖着肚皮、睡得横仰八叉的身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次日,他摇头晃脑地吃着新鲜出炉的小熊曲奇,享受着美妙的下午茶时光,早就将前一晚的糗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是个普通人,所以也有一些普通人的习惯,今天的他不能跟前一天的他共情。

直到一通电话到来——

“什么!爸爸,你已经到海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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