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送命问题 做到哪一步了

他没把那个吻当回事。

甚至......可能压根没把他放心上。

念头一闪而过, 谭安弈忽略心中一瞬间的憋闷,转而把这个结论推翻,不可能, 他那么热情。谭安弈不信,金香言会吻心动之外的人。

尽管此刻, 他没去看金香言的神色,而是虚着眼睛,从落地玻璃上去看金香言的倒影, 继而看清他真实不作假的侧脸, 比面对他的时候还真诚。

小骗子。

谭安弈异常平静, 倒也没有冲上前去争这点名分。危机感不轻不重地搁在心里,却反而习以为常。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移向金香言, 指尖仿佛还停留着刚才的温软,握住金香言的手腕轻而易举, 这很容易给予一种掌控的错觉。

他沉默着走神。

这时候, 埋怨的人开始安抚起他父亲, 他抿起一个无奈又有点软的笑,是极少时候才会出现的成熟表情, “爸爸,你不要吃醋, 不管我们多久没见面, 你永远是我唯一的爸爸, 最爱你了。”

那时候,金香言的脉搏,乱了。

他简直像包装花哨的糖果盒,一打开全是甜滋滋的水蜜桃果汁软糖。

即便慷慨敞开的人选是他的父亲,而不是某个正在看着他的男人。

谭安弈忽然察觉出一件微妙的事情, 金香言是一个不缺爱的人,是他先入为主以为对方可怜。相反的是,他拥有很多人的爱,初次见到的失魂落魄,很可能只是金香言人生中仅有的几次失意。

那么,他该怎么把一只打着蝴蝶结的矜贵小猫哄回家。

章竞悠悠地站在一旁看戏。

几分钟前,他刚向谭安弈警告过“敢欺负他家的小孩就是在找死”,可只要金香言不承认,他就会当没这回事。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章竞把谭安弈锋锐的眉眼看在眼里,心里蛮是不在乎。他没金老大那么护短,但要让他看着从小养到大的孩子跟另一个男人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浑身就不得劲。

在他的记忆中,金香言还是那个推着椅子爬的小娃娃,轻轻一戳就倒,后来穿上校服上了学,还是留着那头傻气的短发,双手拽着书包带,鞋带绑得妥帖,长得白白嫩嫩跟块豆腐似的,戳是不给戳了,惹急了还会张嘴咬人。

他遗憾地回想,丝毫不觉得一分钟戳十下脸蛋有什么问题。

不过没多久,他就露出牙疼的表情,这一回想不太妙,连金妄的拳头是什么滋味都记起来了,那是真疼。

好不容易自己人出了个小辈,还是自家老大的儿子,跟一向说一不二的金老大不同,小孩要多软又多软,他们这群糙汉哪见过这么乖的小孩,谁见了不想多逗两下?

自从有了金香言,金妄就把自己所剩无几的空闲时间全拿去陪孩子,当初也是惊掉了一群人的下巴。

大多时候,他们忙得多聚得少,闲下来了,就张罗着定个大包厢,一群人前后脚刚到齐,金妄赏脸说了几句场面话,看了眼手表,西装外套往臂弯一挂就要走人。

场子还没热,夜才黑了没多久,他们肯定不能放金妄走。

“老大,这么不给面子?还是说,有什么宝贝在等你回家?”有人起哄,举起的酒杯洒出水淋淋一片。

金妄避开,微笑着回应:“是啊,我宝贝儿子在等我。”

那时候,章竞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金妄这奶爸做得也忒尽职了。

起哄的人纳闷,“老大,儿子什么时候都能看,兄弟们半年聚一次,少看一次陪大家伙不行吗?”

金妄没回答,目光明晃晃摆着三个字“有得比?”

章竞没自取其辱,“......老大,下次你把香言带上,一起来玩。”

后来章竞就后悔说这话,老大的儿子是好玩,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也不调皮,一有动静眼珠子就转溜着看过去,就是全桌上没有一瓶酒,全是果汁和牛奶,一个个苦着脸,吃也不得劲。

章竞干巴巴地嚼着花生粒,一句糙话差点脱口而出:嘴里能淡出个鸟!

坐在他左侧的冷听川倒是适应良好,在小孩面前轻摇拨浪鼓,瘫着一张脸看不出什么想法。

当时章竞抽了抽眼角,心里腹诽,这小子早年是最混的一个,还是一根筋,不过就是面瘫,留着一头顺毛,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错觉,偏生这小子还是除了金老大外长得最俊的那个,少有人知道他就是头倔驴。

想当年,金妄矫枉过正,冷听川自觉要悔改,改是改了,差点一头扎进寺庙,一心想当和尚。

“我已踏入空门,心归净土,世间红尘,皆成过往云烟。”

他端坐在地,眉眼半垂,腕间绕着一串佛珠,仿佛已经将欲望摒弃。

金妄:“......”

章竞:“......”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你就拽。认识也不止一两天了,他敢肯定老七读的书还没他多。

可能是那张脸起了作用,章竞竟然真瞧出一点慈悲的意味。

见状金妄抱着胳膊,发出一声冷笑,“佛门还收初中学历?”

捻动佛珠的手指忽然顿住。

“哦差点忘了,你初中辍学,只有小学毕业证。”

两句话就打消了老七皈依佛门的想法。

每每想起,章竞总是面色复杂,他跟了金妄很多年,自认为也算比较了解金妄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情有义,做事狠厉。

他自己为了能撑场面,年轻的时候特地留了胡茬,这一留就是好多年,金妄却没这么做,他不用显成熟,光凭手段就能让人信服。

而这样的人,现在被儿子一句话哄得心花怒放,什么架子都没有。

章竞看着眼前这一幕,砸吧了下滋味,不得不承认,金妄大概真是上了年纪,都开始跟年轻人争宠了。

是吧,老二。

章竞惆怅地望向窗外飘来的云。

仔细想来,认识老大后,他们几个兄弟齐全的日子也就一年,可日子总是走得不均匀,他总觉得那会的时间很长。

他们兄弟原本是七个,等老大来了,他们才有了做主的人,也是这时候,他们才是真正排上号的兄弟。

最早走的人是老二。

“老五,我爸妈说了,他们这么些年一直在找我,想让我回家一趟,认祖归宗。”那会老二摸了摸扎手的寸头,露出略显羞涩的傻笑。

当时他听完真要高兴疯了,他们两个是一起从福利院跑出来的,没人比他清楚,眼前的人多想找到他的父母,可谓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等有一天,他父母记起他来,跋山涉水把人接回家。

他自己是没抱希望,有没有爸妈都无所谓,可是老二不一样,听他说,来福利院前他父母对他还不错,吃穿不愁,虽然见得少,但总归疼在心里。

“那我去跟老大说一声,也让大伙给你庆祝一场。”

老二却拉住了他的胳膊,眼神躲闪着说:“老五,这事我就只能先告诉你......我爸妈他们认识金家,那什么,有点看不起......当然你我都知道咱们老大是什么样,肯定没这回事!就是老大知道了肯定要跟我去一趟,我不想让他受这委屈。”

章竞替他瞒了下来。

老二确实享了一阵子福,人壮了,眼睛里也更有光,回来时带着一车子高档货。

兄弟们都好奇他是上哪发了财。

金妄没说话,拿着课本往他脑门上敲,“其他的我不管,但是这书,你必须给我念到肚子里去。”

老二苦哈哈地说好。

那会金妄在处理老八的事情,没时间多问几嘴。老八这时候还是个比较乖的孩子,就是摊上一对想要卖儿子的穷爸妈,不太走运。

老二回来是件高兴事,他们找了个废弃工厂铺了草席,把所有高档货往中间一推,挂了个电灯泡在墙边照亮。

那是他第一次喝茅台,可惜草席拉低了它的档次。

老二不识货,皱着眉头说:“好像......我还是更喜欢二锅头。”

他开了个玩笑:“才享多久的福,就开始想野味了,贵的就是好,亲兄弟总比假兄弟重要,这道理谁都清楚。”

老二着急了,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这句话才松了口气,他挨近小声说:“你们就是我兄弟,这点怎么都不会变,我那个弟弟,总感觉不是很喜欢我。”

当时他有点喝上头了,没把这句话当回事,更没留意后来的那句话——

“老五,人没了一个肝还能活吧?”

活是能活,问题是人家压根没想让他活。

章竞揉了揉额角,不曾想竟然回忆了这么多事,仇早报了,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也不想当个罗里吧嗦的大叔,索性也就没对别人提。再说了,除了他们这些知情人,能说的也就只有金香言了吧。

这小孩是懂事,但他可不乐意看小孩苦着脸的样子。

人嘛,能开心一天是一天。

总该要往前走。

金香言一扭头,就看到章竞在愣神,他瞅了一会,章竞还没回过神。肚子发出轻微的响声,金香言摸了摸,更饿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喊人:

“竞叔,不要再发呆啦,要去吃饭了。”

“啊,好。”

看着人回了神,他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是——

他的头还没扭过去,就被他爸转了回来。

“今晚爸爸请,想吃什么都行。”

他爸笑得和煦。

“店长不是说他......”请吗?

金香言没说完,就被他爸堵了话。

“香香,今天是你陪两个长辈吃饭,没有第四个人。”

金妄说得不容反驳。

金香言再迟钝也发现他爸不待见店长,尽管不知道原因。

“唔,好吧。”

再纠缠下去,金香言怕吃不上晚饭,他拉着两个长辈往外走,一边朝着谭安弈使眼色。

可谭安弈分明站得不远,目光应该是在注视他,却对他的动作视若无睹。

“慢走。”

他说了道别的话,看起来似乎很正常。

上车的前一秒钟,金香言拍了下脑门,“爸爸,我落下东西了,去店里拿一下。”

他转身小跑进咖啡厅,路过谭安弈时拉着他的手臂,走到能遮挡住视线的那一面墙。

“低一下头。”他小声说。

谭安弈顿了会,头微微低下来,“怎么了?”

“再低一点。”

他照做,但还是有点距离。

金香言露出苦恼的表情,他要确保接下来说的话不会被他爸偷听到。

随后他伸出手,手掌压住谭安弈的发顶,往左肩的方向靠,直到能在谭安弈的耳边说话。他的手掩住谭安弈的耳朵,任由呼出的气流轻轻扫过。

“安弈,也很重要。”

谭安弈瞳孔微颤,身体几乎僵硬,脑子也有点乱,似乎只能放下所有的本能反应僵持在原地。

等他摸到发烫的耳郭,放下话的人已经跑没了影。

金香言将身子甩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惜时间不够,他没有跟谭安弈说太明白,不过他想,谭安弈应该能懂吧?

谭安弈是金香言很重要的朋友。

等他搞定了他爸,就带回家做客,金香言喜滋滋地想。

金妄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收了视线。

像金妄了解儿子那样,金香言同样也很了解他爸,这个饭局比平时沉默,他爸依旧一副心情不爽的模样。倒也没挂脸色,但金香言只要一看就能发觉。

金香言绞尽脑汁,始终没思考出原因。

他只是交了一个新朋友,他爸爸介意的点在哪里?

算了,肯定是他爸太难懂。

当天晚上,他抱着枕头敲响了他爸爸的房间。

“进。”

男人半靠在床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门开时侧头看过来,顺手将一本书搁在膝盖。

金香言眼尖,看见了书面上大写的四个字——《育儿指南》。

顿时一阵语塞。

他都22岁了,他爸爸还需要看什么育儿指南?那他是不是该提前看一下养父指南?

金妄给他挪了半张床的位置。

他爬了上去,盖好被子。

“爸爸什么时候走?”

“明早。”

“这么快?”金香言讶异。

金妄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页纸,“明天下午要开个会,推迟了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香言,我早晚都得走,那么明早走是最合适的安排。”

他耐心等了半晌,没听到金香言的回话,只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等金妄偏过脸看去,见到他的儿子双膝跪在床面,挺直身板朝他伸手,“爸爸,要抱一下吗?”

金妄眉心一跳,“怎么?”

金香言歪了下头,满脸诚实,“感觉爸爸在撒娇。”

金妄:“......”

金妄把儿子的脑袋薅到肩膀处搁好,没让他继续口出狂言。

书翻了一页,声音冷不丁响起。

“你和姓石那小子做到哪一步了?”

听完最后一个字,金香言思维停滞,随后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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