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北京雨燕

◎停留,而不是停止。◎

白天的雨燕没有那么热闹, 灯光都没有打开,大家挤在三楼的排练室里。

雨燕,这个名字, 取得真得很好。北京雨燕, 双爪退化, 四趾全部朝前,只适合抓住高处的树枝或梁木,落到地上既不能走,也不能飞,被风雨或伤病打落在地,那就是死亡。【1】

所以它们只适合高远的天空, 只适合飞翔。说实话, 杨飒酒吧的这个名字,我一点也不意外。这个地方, 确实就像是这样一群有梦想有热血的人应该存在的地方。

他们如同一群北京雨燕,在自己人生的旅途中, 从来没有停止过, 没有屈服, 没有退后。尽管远处袭来风暴,也只会紧紧攥着高处的树枝, 停留, 而不是停止。

赵白的鼓点响起, 雨燕三楼的灯光没有打开, 只剩小小窗口里透过的自然光, 淡淡地洒在小舞台前面, 大家隐在黑暗中, 沉默着爆发。

当一个强烈的鼓点躁起, 贝斯和吉他一起滑入,低音和高音编入这一道道鼓声。岑遇的手在吉他上快速扫动着,罗叶子忘记一切地敲起键盘。

我和青青坐在台下,看光爬上岑遇的肩膀。他一开嗓,极具爆发力的声音撞击鼓膜,我仿佛看到野火燎原,火红的光一直从天边燃过这黑色的荒原。

这就是野火です啊,乐队的同名曲,这一群人梦的起点。我听见青青在一边暗暗啜泣,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里落了一点火光,双目专注地看着台上。

“燎原野火。”

时间过去九年,他们年岁也长了不少,但是脚步却从未停止,身体里沸腾的血液也从未凉透,只需一个火星,便可再起一片火树银花。

青青告诉我,当年因为罗叶子的母亲胃癌,家里无人照顾,乐队收入不定,罗叶子无奈只能选择退出乐队。尽管赵白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架势,说什么叶子他妈就是咱妈,咱们一起筹钱。

包括青青在内的乐队其他三人都轮番劝说罗叶子不要退出,自己可以帮助他出钱。罗叶子不想欠兄弟们情意,也受不起这么大的恩情,留了一封信在键盘上,半夜就走了。

信里说对不起,请求野火です照顾好他的键盘。但是罗叶子乘一夜的火车,回到老家,拉开旅行包,里面掉落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信封里是两万钱,一张银行卡和一个字条。

叶子:

哥几个凑了点,记得还。我们等你。

野火です

赵白那狗爬的字,化成罗叶子的眼泪,落了一场雨,暂时熄灭了这燎原的野火。罗叶子走后,大家不愿找其他的键盘手,陆陆续续地大家因为各自的原因也走散了。

杨飒照常混在酒吧,后来成立了雨燕;赵白重新捡起技能,开了个修车厂;青青回去考了研;只有岑遇,还在音乐这条路上踽踽独行,只是再也没有唱歌……

他独自一个人,住过车库,在地下室写过歌,后来租了和我的那间房子,就算成了鼎鼎大名的制作人,也没有再搬出去过,因为习惯了不想再换。

后面我才遇到他,看到野火です的处女作,窥见那一群揣着火种的年轻人,在青春的岁月里熠熠生辉。

罗叶子母亲的病断断续续治了两年,一次化疗后奇迹般好转,后面几年没再复发过,但是大家已经散落各地成家立业,没再完整聚过。今年初,罗叶子母亲突然咳血,送到医院医生说又复发,只剩几个月,过几天会做最后一次手术,可能好转也可能救不活,老人家最后一个心愿就是要看一场野火です的演出。

因为这病,他们各自分散,走向自己的远方,因为这病,他们又重新聚到一起,共同燃起炬火。

罗叶子的妈妈知道当年因为自己,罗叶子离开野火です,心里十分愧疚,一直希望他能够再站上舞台。如今他们又聚到一起,就是为了这一个心愿,也为了那纸约定。

命运就是这样,兜兜转转,一些年少时觉得永远不会分开的人,终究还是被分开,一些长大后觉得再也聚不到一起的人,阴差阳错又汇入同一条河流。

窗子里的光淡淡,台子上的四个人配合默契,仿佛九年的光阴差不存在,他们还是从前的少年。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岑遇按住颤抖的吉他弦,抬眸看向我。

这一眼,惊心动魄,和昨夜他深沉的双眼重合,我心如擂鼓,努力克制住狂跳的心脏,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回给他一个微笑。

谢谢命运的安排,让我刚好遇见你。岑遇,你是我陈平此生最不悔的遇见。

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助你的光走出了黑暗。【2】

我遇见你,靠近你,因而走出黑暗,因而自己也想成为一束光。我内心激荡,从包里掏出最近昨日新买的笔记本,记下此刻的所见所想。

“帅死了!”赵白大笑,一巴掌拍在罗叶子的肩膀上。“不愧是我啊,九年没摸过鼓,练几天竟然如此熟练。”

罗叶子甩了下头,下巴摇摇欲坠的汗水滴落,落在键盘的叶子图案上——经年的梦想未曾腐朽,我们热血难凉。

青青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把矿泉水递给台上的各位。岑遇拧开瓶盖,猛灌了半瓶,然后从台上跳下来,那台子一米多高,他手撑着台面,长腿一跃,十分帅气。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眼里的火光没有黯淡:“陈平,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太帅了。”我拉他起来,笑他的孩子气:“太喜欢了,后悔没早认识你们。”

“现在也刚刚好。”岑遇被我拽得踉跄一下,直接搂住我的脖子,我鼻子撞在他胸膛上,泛起一阵酸意,我闷笑起来。

“啧啧啧。”赵白又在一边起哄:“我早知道带我老婆来。受不了,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哎呀救命,杨姐你也不管管你的前小男朋友。”

“莫挨老娘,过去式了。小鬼爱怎样怎样。”杨飒吐出一口烟。

【作者有话说】

【1】李敬泽《北京雨燕以及行者》

【2】网传摘自泰戈尔《用生命影响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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