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吴老板,你家快递记得取了。”村长骑车路过院子的时候喊,“都摞成山了。”

我胡乱应答一声。

快过年了,我和胖子网购了不少东西。没生鲜类的情况下,在村口堆几天,我们三个就会有人溜溜达达去取了。

我掀开身上的毯子,从躺椅上坐起身,看了一半的书掉在地上。

胖子不在家,估计找哪个麻友切磋去了。

闷油瓶去巡山,说是明天会回来。

我自己一个人在家闲得无聊,就把以前的笔记和书都找出来,在躺椅上看得昏昏欲睡。

我活动了一下肩膀,伸了个懒腰,听到关节发出老旧生锈的咔咔声,是得运动运动了。

我选择的运动方式,就是开着三轮去村口把快递取了。

刚到快递驿站,就看到几个写着喜来眠名字的巨大包裹。

我把包裹拿下来,沉甸甸的,应该是我买的被褥。

去年雨季的一场大雨导致家里的储物柜上方漏雨,而我们三个一整年都没回来。等发现时,很多被子已经长毛发霉。

过年我父母和小花他们要来,现有的被子数量肯定不够,我趁着快递没停运,紧急购置了一批。

我把包裹悉数搬上三轮车,又拿了几个小的,应该是胖子的快递。

正当我把快递摞好,准备开车回家的时候,突然发现快递驿站的铁架缝隙里,夹着一个用来邮寄文件的那种纸袋子。

不会是快递掉下去了吧?我伸手把纸袋子取出来,准备放到架子上,免得快递的主人找不到。

袋子一拿到手,我就顿住了,因为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网购时会把收件人的名字填成喜来眠,可这个快递写着明晃晃“吴邪”两个大字。

不是我买的东西,也不是小花他们寄的。他们给我寄东西的时候,也知道在收件人写上喜来眠。

可见这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和我联系过了。

想到这里,我脑子中立刻浮现出一个人。

我骑上车,一脚油门开回了家。

胖子还没回来,好机会。

我走进书房把门关上,刚才没看完的书还摊在桌面。我把书扔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纸袋撕开,里面是一封信。

看到信上无比熟悉的字迹,我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打开信封,取出信读起来。

“二月十四日长途客运站,接两个人,有惊喜。”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我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二月十三日,也就是明天。

车站我是肯定要去的,但是这两个人是谁?三叔已经很久没再联系我,对于他的感情,我是有些矛盾的。

袋子的寄出地是广西。

我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看出什么特殊之处。说不定三叔他老人家会突然出现,向我解释?

我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大门传出声音,是胖子唱着歌回来了。我急忙把信夹在书里藏起来。

“天真!”胖子在客厅喊,“快递还没拆呢!”

“来了来了。”我回应道。

晚饭是胖子做的,我端起碗坐在桌前食不知味。

胖子正埋头干饭,我思索片刻,还是决定明天先去看看情况。

“我明天出门,去见个朋友。”我装作不经意地说。

“那你早点回来,”胖子似乎没在意,他嘴里塞满了饭,“小哥明天回来了,胖爷我给你们露一手,回来晚了我和小哥可都吃完了。”

我嘴里塞了一口饭,嗯嗯答应。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去了客运站。

现在这个年代,铁路线路发达,坐客运的人也自然少了。我能想到这两个人一定要坐客运来无非三种情况,一是年龄比较大,思想还停留在出门坐客运的时代;二是像闷油瓶以前那样的黑户人士,客运查得没有火车飞机严,可以蒙混过关;三是出发地铁路线路少,只得坐客运。

三叔在信上只说接两个人,却没说这两个人具体是谁,或者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

说明我可能认识这两人,或者他们两人认识我。

我在车里坐了一上午,有些坐不住了。

客运站人来人往,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到需要注意的人。于是我拉开车门下了车。

客运站正对面正好有家超市,我走进去,看了看柜台下的一排排烟盒。

我是很想来一支烟缓解一下等人的焦虑感,但闷油瓶今天要回来。我抽一只烟,他估计离我八百里就能发现。

我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转头去看柜台上的其他东西。

“棒棒糖怎么卖?”我问柜台后的店员,她正磕着瓜子看剧。

听到我的话,她嗑瓜子的动作没停,眼睛都没抬一下,“十块钱五个,不拆。”

一般这种车站旁边的超市卖东西就是要比正常价格贵一些,但这家真是黑心得离谱,五毛钱一根的糖要我两块钱,还不拆卖。

我腹诽着拿出手机付了款。

拿着糖出了门,我就拨开一根扔进嘴里,糖的糖精味儿甜得嘴里发腻。

我站定看向客运站的大门,还是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我转身决定再回车上坐会儿。

就在转身的当口,我就感觉到有人走到我身后。

来了,我心想。我咔地咬碎了嘴里的糖块,收敛面部表情转过身。

没人。

我愣了一下,低头才发现面前站着两个八九岁、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两个孩子的长相。我从他们两个有些淡漠的眼睛看到挺拔的鼻子,再到薄薄的双唇。

这不就是两个小闷油瓶吗?!!

我的第一反应是闷油瓶在外面犯了错,孩子都找上门了。

但一算年龄,怕是对不上。因为闷油瓶十年都在门里,进门前我没见他有什么相好,15年我刚接出来,也没听他说有过恋人。

我脑子里一阵惊涛骇浪。

两个小闷油瓶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笑了。

笑起来和闷油瓶就不太像了,怕是像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妈。

两个小闷油瓶的笑容惊人地一致,连张嘴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妈!”他俩异口同声。

我觉得自己的大脑空白了几秒钟。不是,等会儿?喊我什么?

“妈,”其中一个小闷油瓶说,“我饿了。”

“妈,”另一个说,“我也饿。”

我盯着他俩的脸,心想这是张海客的新套路吗?找两个长得像闷油瓶的小孩来碰瓷,把他们族长骗回去。

“谁派你们来的?”我把棒棒糖的棍儿从嘴里拿出来。

我的脸色一定不太好看,对面的两个小闷油瓶瞬间不笑了,有点害怕地看着我。

“不说的话,我直接问张海客了。”我笑着拿出手机。

其中一个小闷油瓶动了,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看到那熟悉的信封,我的眼皮跳了跳。

“三爷爷让我们给你的。”

我接过信打开,里面只有两个大字。

“惊喜。”

这两个小鬼就是三叔让我接的人。

我气得把纸揉成一团,又揉了揉太阳穴,两个小闷油瓶还在战战兢兢地看着我。

此时刚好是几班车次的到站时间,出站的人潮汹涌,不少人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在这里站着也不是个办法。

我指指身后的车,“上车。”

两个小闷油瓶的眼睛立刻亮了。

我发动车子,把剩下的棒棒糖扔给他俩,“垃圾不许扔在车上。”

他们长成这个样子,我也不太可能把他们扔下。总之先带回去,看闷油瓶怎么说。

两个小闷油瓶分了棒棒糖,一人两个,剥开包装纸,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妈,”后面的又喊,“包装纸扔在哪里?”

“别喊我妈,”自从看到这两个小闷油瓶,我就莫名感到焦躁,“手里拿着,下车再扔。”

“好的。”

我通过后视镜看到双胞胎乖乖坐着,梳着同样微长的中性短发,都穿着卡其色的短裤、板板整整的白色衬衫,很符合三叔对衣着的审美。两人正好奇地看着我。

“我怎么叫你们两个?”我问,“有名字吗?”

“我是吴十七,”其中一个说,“她是吴小八。”

什么鬼名字。

“行,”我心想怕不是三叔捡到两个小张,硬给人家改姓吴,“我可分不清你们两个,我乱叫喽。”

“为什么分不清,”吴小八说,“我是女孩子。”

我心想小姑奶奶你不说,我根本看不出来你是女孩。

“妈我们还要多久?”吴十七问。

“快了。”我盯着马路,“不许叫我妈。”

这双胞胎是有雏鸟情节吗?出车站第一眼看到谁,就叫谁妈。

车子快到村口,我看到闷油瓶背着背包,拎着一篮子东西正往家的方向走,显然是巡山回来了。

我连忙把车停下,“小哥!”

闷油瓶向这边看过来。

“走吧,能坐一段车。”

闷油瓶也没说话,径直走到副驾驶打开车门,然后明显顿住了。

他看向后座的双胞胎。

一时之间场面有些滑稽,一个大闷油瓶和两个小闷油瓶面面相觑。

终于,后座的双胞胎开口了,“爸!”

你看我就说这是闷油瓶的崽。

闷油瓶不愧是闷油瓶,此种状况下依旧面不改色,他直接坐进副驾看着我,似乎在问我怎么个情况。

我心说这得问你啊,什么时候搞出的孩子,面子上我当然不敢这么说,“回家再说。”

闷油瓶会有孩子,放在以前有人告诉我,我只会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他于我而言更像是无欲无求的一场大雪,我拼命追赶风雪,风雪却与我擦身而过。

我不知道闷油瓶为什么要答应我隐居在雨村。总之这是好事,我在每夜梦醒的时候,至少能想到他还在身边。至于我自己心里那点多出来的心思,不值得说。

后座的双胞胎还安静地坐着,他们两个不说话不笑的时候真的和闷油瓶一模一样。其实有两个孩子也挺好的,我和胖子走之后,还能有人陪着闷油瓶。

只是不知道哪个女人成为了闷油瓶的恋人,也没听他提起过,不会是忘了吧。我舌尖发苦。

车子终于到了家门,胖子正在院子里洗菜,他可当真准备了不少。

见我和闷油瓶下车,他抬头看了一眼,“路上遇到了?过来帮忙。”

“情况有变。”我拍拍他的肩膀,指了指身后。

双胞胎正好下车,手里拿着糖纸。

我头一次见知道胖子的眼睛能睁这么大。

他保持着震惊的表情从双胞胎看向我,又看向闷油瓶,由此循环不下三次。

“天真,你啥时候有这个功能了?”胖子憋了半天,最后说。

“我什么功能?”我摸不着头脑,“小哥的崽,是不是长得挺像的。”

“嗯,是很像小哥。”胖子对着双胞胎招招手,“来,来胖叔这儿。”

双胞胎看向我。

“来呀。”我说,“胖叔喊你们。”

双胞胎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胖子挨个摸摸头,“天真,你不觉得孩子和你长得也像吗?”

双胞胎冲胖子笑笑。

“你看你看,”胖子指了指,“笑起来更像了。”

“别空口造谣啊,”我心说别让闷油瓶以为我和他抢孩子。

“很像。”闷油瓶说。

“你看人家小哥都说像,”胖子说,“别是你爱到深处,偷偷给小哥生的。”

“我想生也得有这个功能啊!”我大怒,闷油瓶一进门就是十年,我上哪儿给他生孩子。

说完我就意识到不对,连忙瞟了一眼闷油瓶。

胖子是知道我对闷油瓶的心思的,他嘴巴时严时不严,随口就给我说出来。闷油瓶向我看过来。

“你别听胖子瞎说啊,小哥。”我连忙找补。

幸好闷油瓶似乎没在意,继续看着双胞胎。

“这个简单,”胖子说,“你让大花帮你和孩子做个亲子鉴定,顺便把小哥和孩子的也做了。是谁的崽,不一目了然?”

我一想也是,万一只是和闷油瓶长得像呢?不能冤枉他,当即就掏出手机给小花打了电话。

小花答应得很痛快,说是我这边尽快寄出样本,一天就能出结果。

末了他问我,“真和哑巴张也特别像?”

“骗你干什么。”我说。

胖子已经带着双胞胎进了屋。透过窗户能看到开着灯的室内,橙黄色的灯光下,闷油瓶正把碗递给双胞胎,让他们两个帮忙分碗筷。

“挺有意思的,”小花说,“你尽快寄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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