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挂断电话我也进了屋。

胖子正火力全开在厨房炒菜。

餐桌上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见到我进来,闷油瓶的眼神立刻跟上我。

“办妥了。”我摇了摇手机,“我去看看胖子的菜。”

我顶着一大两小的目光走进厨房,胖子正把炒好的菜倒进盘子里。

“正好,”胖子说,“把菜端出去吧大少爷。”

我一戳他的腰,“怎么回事啊,王月半同志,学会背叛组织了。”

胖子手里拿着锅,被我一戳,差点把锅扣盘子上,他骂了我一句“孽畜”,接着说,“胖爷我那叫成人之美。”

“幸好小哥没在意,”我说,“你是不是早晚得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顺嘴说出去。”

“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事。”胖子把锅放下,“天真,说不定人家小哥愿意呢?”

我扭头看向客厅。双胞胎中的一个正试图把果篮扣在头上,闷油瓶制止了他,看上去其乐融融。闷油瓶好像真的是一位好父亲,像个普通人一样管教着调皮的孩子。

我难以想象我冲上去对闷油瓶说,小哥我喜欢你,闷油瓶会是什么表情。说不好能一脚把我踹墙上,扣都扣不下来,这还算好的。

要是他说,没想到你是这种心思,我有妻子了,我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和你有什么关系,然后头也不回地和张海客回张家,那我可真要心梗了。

正想着,闷油瓶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回头看我。

我连忙把胖子装好的菜端上,“没谱的事儿,别乱说啊。”

胖子“呦”了一声,我没理他,端着菜出了厨房。

闷油瓶接过我手里的菜放在桌上,胖子紧跟在我身后,把剩下的几个菜也端了出来。

我示意双胞胎,“先吃饭吧,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俩崽子对视一眼,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吃起来。

我边吃边观察他俩的吃饭姿势。

一个吃得有点急,看起来是很饿了。另一个吃得斯文一些,见我看他,还抬头看着我。

我随手夹了一块红烧肉扔他碗里,恶人先告状,“快点吃,别发呆。”

他低头扒饭吃。

十岁左右的孩子正是雌雄莫辩的年龄,特别是他们两个发型一样,衣服一样。

我盯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吃得斯文的应该是吴小八,小姑娘应该会秀气一点。

正想着,吃得仿佛饿死鬼投胎的那个一伸手,把碗伸到我旁边。

我一看碗里还有饭,不是想添饭。

这崽子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天真,”胖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到自己碗里,“不能厚此薄彼啊,对两个孩子要公平,给一个夹肉,另一个就也得夹。”

他努努嘴。

“你自己夹那么大一块,”我说,“你倒是把你那块夹给孩子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胖子一口把肉塞嘴里,“就得是你夹的,不然那都不一样。”

我是家里的独生子,还没见过这种场面,只好又夹了一块红烧肉给另一个。

那崽子满意地收回碗,继续吃饭。

我不由得有些头大,这要真是闷油瓶的崽,以后岂不是要养在雨村。我还得天天思考教育经验。

闷油瓶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我身边,对刚才发生的事没有任何反应。

我又有些后悔,心说人家当爹的都没说什么,吴邪你怎么上赶着帮人家带孩子,你连孩子妈是谁都没见过呢。

越想越气,眼看着盘子里还剩最后一块红烧肉,闷油瓶这家伙还一块没吃,我夹起最后一块扔他碗里,几口吃完自己的饭。

“饱了。”我把筷子一撂。

胖子已经又盛了一碗,“你吃猫食呢?”

平时,我的确还会再盛一碗,但现在实在没心情。

双胞胎也吃完了饭,见我放下筷子,唰得坐直了。

“我给你们两个剪个指甲。”我离开餐桌,从茶几里取出指甲钳,“今天洗洗早点睡。”

“妈为什么要剪指甲?”吃饭斯文的那个问。

当然是为做亲子鉴定。我看着他们两个和闷油瓶相似的脸,有点不忍心说自己怀疑他们的身份。

“因为要注意个人卫生。”我说。

另一个唰得把爪子伸给我。

我给两个崽子剪指甲的功夫,胖子和闷油瓶已经把餐桌收拾好。

闷油瓶洗了一盆水果拿到茶几,竟然是一盆树莓。这东西山间四五月才有,不知道闷大爷从哪里摘到的。

我吃了一个,酸酸甜甜的。

“小哥,你从哪里找到的?”我问他。

闷油瓶抓了一把果子给双胞胎,“山洞里。”

我有些兴趣,在冬天也能长树莓的山洞,听起来是个温暖的地方。

“能不能带我去一次,”我吃着树莓,“想看看什么样子的山洞。”

“嗯。”闷油瓶点点头。

“那就下次巡山一起。”我兴致勃勃,闷油瓶也没反对。我又扔了一颗树莓进嘴,一扭头,两个崽子眼巴巴地看着我。

“妈……”其中一只伸出爪子,跃跃欲试。

“小孩子不能进山,”我果断拒绝。

“哎呀没看出来,”胖子也收拾完了,拿着手机坐过来,“天真你居然是个专制主义家长。孩子喜欢玩就带着玩呗。”

两个崽子听到胖子的话,顶着和闷油瓶十分相似的脸,用一种更加星星眼的眼神看着我。

这太犯规了。

我一时之间也心软了,转头去看闷油瓶,“小哥,不然……”

闷油瓶看着没意见,点了点头。

“行啦,”胖子拿手机刷着短视频,“看看今天怎么睡吧。”

他一指两只崽,“小伙子和我睡,小闺女自己一屋。”

“你等会儿,”我插话道,“总共就三个屋,你和吴十七一屋,吴小八自己一屋,那我睡哪儿?会不会算数啊。”

“你那个算账水平,还敢说我不会算数,”胖子大怒,“你去和小哥一屋啊,这不正好吗?”

一句话下来,屋里静了几秒,主要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头。

“过来过来,”我把胖子从椅子上推下来,“跟我把被子收拾出来。”

这当然是借口,被子昨天就收拾好了。我不敢回头看闷油瓶的脸,生怕他从我脸上看出些端倪。

进了我的房间,我才敢开口,“你这是迫不及待想把我卖了啊?那两个崽子什么来头我们还没搞清呢,你就敢和他一屋睡觉?”

“啥来头你不知道,你能带回来吗?”胖子努努嘴,“我最开始以为是张家新整的幺蛾子,看小哥那样又不像。”

“你三叔他老人家给你寄来的?”胖子打开柜门,拿出几床被子。

“说是惊喜,”我揉揉太阳穴,“惊吓还差不多。”

“看着没啥大事,”胖子说,“两个小孩子能有啥大问题,况且小哥也没说什么。我看你是多虑了。”

希望吧,我心想。

“天真,汪汪叫已经解决了,”胖子说,“我们也把小哥接回家了,可以放松了。”

我看着他的脸,岁月已经在胖子的脸上留下了痕迹。我也知道胖子在想什么,我这一路绷得太紧,他看在眼里,却也无能为力。

走到今天,于我是个好结局,也是个烂结局。而他希望我在余下的岁月里,轻松一些。

我在裤子口袋里掏了掏,有些神经质地想掏出支烟来。然而这在如今被闷油瓶和胖子严加看管的情况下,显然是做不到的。

我掏了掏空无一物的口袋,苦笑一下。

“现在不是挺好的?”胖子已经数出两床被子,“说不定你三叔想让你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天伦之乐是这么用的吗?”

“你别管,是那个意思就行呗。”他看了看我,“放心,胖爷我机警着呢,晚上睁着眼睛睡觉。有什么事我一个泰山压顶,大吼一声,我们哥仨还拿两个小崽子没办法?”

“问题是,我和小哥不能在一个房间。”

天天见面我已经心满意足,在一个房间真是要了我的老命。

胖子一脸不赞成,正欲开口说话,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崽子跑了进来。

崽子一脸雀跃地跑到床边,一头扎进胖子刚放好的被子里,幸福地蹭了蹭,“我的房间。”

“对对对,你的房间。”胖子一把抱起另一床被子,向我示意,“还看啥,收拾被子走人吧,这已经是你家小闺女的房间了。”

吴小八诈尸一样坐起来,“妈我帮你。”说罢,她和胖子利索地整理起我的床铺。

我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这两人已经整理好,连铺盖带我一股脑儿推进了闷油瓶的房门。

闷油瓶不在屋里,我刚松了一口气,就见他湿漉漉地走了进来,显然是刚在院子里冲完澡。

大冬天的,院子里的水也冷得出奇。刚开始的时候,我害怕他冲凉是常年在外养成的坏习惯,对身体不好,强拉着他去医院做了几次体检。结果医生说,他这个身体素质,别说冬天冲凉水,就是冬天跳冰窟窿里泡着也没什么问题。

胖子是有些高血压,问题不大。一通检查下来,问题最严重的反而是我。

正想着,闷油瓶已经在床边坐下,帮我铺床。

当初为了他的睡眠质量着想,特意给他准备了一张双人大床,睡我们两个大男人也是不成问题的。

我手足无措的功夫,床也铺好了,此时想反悔都不行。

我钻进自己的被窝里,看着闷油瓶关了灯。

冬天的村庄格外宁静,只能听到偶尔几声犬吠。闷油瓶没拉窗帘,月光斜斜地照进屋子里。

我盯着那束月光,哪怕背对着闷油瓶,也能感受到他隔着被子躺在我身侧。

闷油瓶的呼吸几乎不可闻,我不知道他睡没睡着,也不敢转头,生怕一转头就对上他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我应该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正地入睡,朦胧中,我看到那束月光变成了满天的风雪,连带着一种极速的失重感,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

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后躲了一下,重重撞在什么东西上。我应该是抽搐了几下,有人捧住我的脸,真实的触感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醒来我就开始后悔。

我自己的被子已经不知道被我踹到什么地方,整个人都缩在闷油瓶的被子里。我平时睡觉很老实,也不知今天是中了什么邪。

更要命的是,我几乎整个人都挂在闷油瓶身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甚至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

他捧着我的脸,似乎在确认我的状况。

我哪里敢再让他看下去,刚打算打个马虎眼,闷油瓶却伸出手,立起手指贴在我的嘴唇上。

我的脸一阵发热,但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顺着他的目光向门口望去。

如果不是确定身边的闷油瓶是真实的,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靠近门厅的地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他或者是她垂着手臂,只能看到一个微弱的剪影。

这个人应该是站在客厅里的,这个位置平日里很难被发现,但今天的月亮格外亮,月光的投影暴露了他的行踪。

我看向闷油瓶,他似乎对这诡异的一幕没什么反应,我稍微放下心来。

我从被窝里拉出他的手,开始打敲敲话。

【什么情况】

闷油瓶拉住我的手,回应道。

【守夜】

我有点懵,但看闷油瓶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危险。有危险的话,他此刻应该已经全身戒备,而不是懒洋洋地和我躺在一起。

闷油瓶又拉住我的手。

【睡觉】

敲完这句话,闷油瓶就把眼睛闭上了。

我满肚子疑问,又不好把他叫醒,只得也准备睡觉。

刚把眼睛闭上,我又猛得睁开。不对啊,我正躺在闷油瓶的被窝里。我自己的被子已经不知去向,一只手还被闷油瓶抓着。

闷油瓶的睡颜近在咫尺,月光打在他的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就这一次,我心想,就放肆这一次,等明天醒过来,就回归往日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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