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睁眼时,发现窗帘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闷油瓶拉上了。

门外,能听到胖子在叮叮咣咣地做早饭,还能听到两个崽子在地板上跑动的声音。

“别跑啦,”我听到胖子轻声说,“你们妈睡觉呢。”

我脑子嗡嗡作响,胖子这么说下去,两个崽子得一直喊我妈,永远也改不了口。

“诶小哥。”胖子似乎说了什么,门外崽子跑动的声音消失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好开门出去。

胖子见我下楼,还有些惊讶,“醒得这么早?”

来雨村之后,我的睡眠质量好了很多,虽比不上年轻时候的倒头就睡,比起那十年还是强多了。但还是不够睡,任谁晚上一直惊醒,也会睡眠不足。

令我有些意外的是,我本以为昨天和闷油瓶一起睡,晚上还被人影吓了一跳,睡眠质量会极速下降。没想到一觉醒来,反而神清气爽。

我看向两个崽子,这俩货可能是因为乱跑,正被闷油瓶一手一个拎着。

这俩被拎着还不老实,试图用手臂打对方的头。

我观察了一下,两个崽子都神色正常,精力旺盛也没有黑眼圈。

难道昨天夜里的不是他们两个?

吴十七是和胖子一起睡的,如果他出门,胖子不可能没有察觉。

只能是吴小八。

“吃饭啦。”胖子把馄饨放上桌。

闷油瓶把两只扔地上,这俩如同听到开饭信号的狗,一溜烟跑到餐桌旁坐好。

“慢慢走,不要跑。”我有些头疼,这个年纪孩子仿佛有着使不完的牛劲,着实有些应付不来。

“好的妈。”两人异口同声。

我把筷子递给他们,已经懒得纠正他们的称呼。盯着吴小八观察一阵子,果不其然,小姑娘偷偷打了个哈欠。

还是太嫩啊,我心想,要是有你爸演张秃子那演技,估计就把我瞒过去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张影帝,他正捧着碗吃饭,看上去没什么戒备的样子。

守夜。

昨天我一时之间没理解,今天看到双胞胎,才明白闷油瓶的意思。

双胞胎虽然对我们没有恶意,但他们并不信任我们。

我以前看过一部食人狮的电影,讲的是双胞胎狮子利用各种诡计吃掉无辜的村民,而猎人与之对抗的故事。

其中有一个情节我印象深刻,其中一只狮子被猎人打死了,另一只彻夜嚎叫。有人问猎人,这是什么意思。

猎人说,它落单了,这是它出生以来第一次落单。

双胞胎的生存模式就好像这对狮子,一只睡觉,另一只会守夜防止危险临近。他们行动一致,有自己的行事逻辑。

这倒是让我相信他们两个是张家人,这种极端的生存模式我三叔养不出来。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虽然甜甜地叫爸爸妈妈,但也在戒备着我们。所以他们通过三叔来到我这里,是想要得到什么?

两只正埋头苦吃。胖子给的碗太大,他们的脸几乎都埋了进去,看不清表情。

见我迟迟没动筷,闷油瓶看向我,似乎在询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笑笑。

吃完饭,快递小哥来了。我把双胞胎的指甲和闷油瓶还有我的指甲打包,寄给小花。

闷油瓶拿出背包,向里面放了一些生活用品。

“这么快又要进山?”我有些不满,平时他进山没这么勤。

难道山里有什么东西?我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出答案。

被我一直盯着,他似乎有些无奈,“不是要去山洞。”

山洞?我突然想到,昨天提出要去那个长着树莓的山洞。

过几天过年,我爸妈和小花他们就要来了,想出门只能这几天。

闷油瓶看了看我,似乎在问我还去不去。

“去!”我急忙从爬起来,翻出背包来装东西。只是去趟后山,要带的东西也不多,我很快就装了满满一包。

闷油瓶看着我的背包,顿了一下,把大部分行李移到自己包里,又多装了一顶帐篷。

我看着他装行李,乐得清闲。

“一家四口去野营啊。”胖子在一边说。

哦对,还答应双胞胎一起去。我回头看双胞胎,他俩正蹲在我的背包旁,直勾勾地看着背包拉链,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装进去的架势。

“小哥,孩子的东西……”我喊。

“带了。”闷油瓶说。

“你不去?”我问胖子。

胖子撇撇嘴,“还有好多美女在等着你胖爷。”

八成是他的那帮麻友。

给俩崽子买的新衣服还没到,胖子拿出旧棉袄给他们套上,好歹保暖。

走出家门往山上走,我明显感受到了两个崽子的变化。出家门之前,两人兴致勃勃、精神抖擞,出门只走了一段路,步伐明显慢了很多。

我低头看吴十七,眼睛都闭上了,正闭着眼睛跟着我和闷油瓶走。

“困的话就回去睡觉。”我点点他的额头。

“不。”吴十七捂住自己的额头,“我也要去。”

我和闷油瓶对视一眼,他摇摇头,示意没事。想来也是,如果俩崽子真的半路睡着了,闷油瓶拎也能拎回来。

我们四个沿着小路一路进山。冬日的山林难得有些清冷,树木的枝丫不再郁郁葱葱,一副破败的景象。

翻过一座山头,村民们经常行走踩出的路不见了,剩下一片杂草丛生。脚下是湿冷的泥土,小孩子怕是不好走。

行至一处陡峭处,闷油瓶放缓脚步,回身拉了我一把。我借力登上去,脚踩上坚实的岩石,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一个一个来。”我回身去接两个崽子。

闷油瓶比我更快,还没等我伸手,他已经一把将吴小八拎上来。

看见吴小八被拎上去,吴十七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去拉她的手。

这下正好和我伸出的手打在一起,他结结实实挨了我一下,脚底一空就往山崖下掉。

我连忙伸手去拉,没想到岩壁也十分湿滑,只觉得脚下一滑,就直接被闷油瓶拎住了。

闷油瓶左手吴十七,右手我,全部拎上了平稳的岩石,避免了双双滑下山崖的惨案。

“没事吧,”我也顾不得其他,捞起吴十七检查。好在他的脸白白净净的,没什么擦伤。

“身上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问他。

吴十七似乎想回答,脸却突然皱了起来,显现出一副极度不适的表情。我清楚地看到,他原本和闷油瓶一样漆黑的瞳孔,一瞬间变成了一种尖细兽瞳。

我心下一惊,正打算仔细看,吴十七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吴小八冲上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啦,没事啦。”她边拍边说。

我抬眼看向闷油瓶,刚才的变化只在几秒,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闷油瓶对上我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没看错。

这就有点意思了。确认吴十七没事,我们几个才继续出发。

穿过几处低矮的树丛,闷油瓶用刀划断树枝,我带着崽子跟在后面得以顺利通过。

这个地方我也来过很多次,但从没想过从树丛里穿过去。我看了看闷油瓶,他是怎么突发奇想,钻到树下面去看看的。

走在前面的双胞胎发出一阵惊呼。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入口能够通行一人的狭小山洞。

“就是这里?”我问。

闷油瓶点点头,率先走了进去。我招呼双胞胎跟上,紧跟着闷油瓶。

入口的通道极其狭窄,我有些感慨幸好胖子没来,不然估计会卡在这里。从令人压抑的甬道进入,周围的温度变得温暖起来。我低头穿过钟乳石横生的一段坡路,最终到达一处宽敞的洞穴。

洞穴里居然生长着不少灌木。洞穴最上方的一处天坑照进一大束阳光,像舞台的聚光灯一样照在一棵巨树上,树叶沙沙作响,好似风铃一般。

巨树前是一汪清澈的湖水,随风荡开一丝丝涟漪,湖底的青苔清晰可见。

“哇。”双胞胎再次发出惊呼,看向闷油瓶的眼神已逐渐变得崇拜。

“你爸爸厉害吧,能找到这里。”我摸摸吴小八的头。

“厉害。”吴小八眼睛亮亮的,难掩兴奋之色。

洞内气候温暖,我帮他们两个把外套脱掉。双胞胎已经恢复了在家时的活力,兴奋地左顾右盼。

我把两人的外套收好,叮嘱他们就在眼前的区域活动,也不要去湖边。

两人点头答应,随即迫不及待地撒起欢来。眨眼功夫,已经从洞穴这头窜到最远处,围着那棵巨树看。

我一时失笑,这俩孩子不会是怕冷吧,暖和过来就恢复了活力。

闷油瓶开始搭帐篷,我凑过去帮忙,他却示意不用。空地旁是一块平整的岩石,我干脆坐上去躲清闲,“小哥,你说刚才吴十七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我观察了一路,双胞胎没有突然长出个尾巴耳朵什么的,看起来不是什么妖怪。我被自己之前的猜想逗笑了,想想也是荒谬,闷油瓶在这里,什么神鬼精怪敢往他身边凑。

闷油瓶听到我笑,默默看了我一眼,“是蛇。”

“什么意思?”我还想再问,就听见吴小八大喊。

“妈你看,我抓到了这个!!”

顺着声音看去,差点没把我吓出心脏病,吴小八细白的手臂上赫然缠着一只七八十厘米、看着都快有她高的竹叶青。

她还把蛇贴在脸上,“凉凉的。”

我站起身,又怕惊到蛇伤到她,只得先问她,“哪里抓到的?”

吴小八指指巨树,“树上的。”说罢一伸手,要把蛇递到我手里,“送给你。”

还没等我拒绝,闷油瓶已经伸手接过蛇。那倒霉的蛇到他手里立刻绷直了,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条直线。

“下次换一个。”闷油瓶又把蛇递了回去,“他不喜欢。”

“哦哦好的。”吴小八若有所思,抬手把蛇扔了。那蛇重获新生一般,立刻钻进灌木丛中。

闷油瓶从行李里摸出两个鱼竿,“去钓鱼。”

双胞胎对视一眼,还算听话,乖乖跟着闷油瓶去了湖边。闷油瓶把两只鱼竿都穿上鱼饵,抛入湖中。

我本以为凭双胞胎的好动劲头,肯定看一会儿就会跑走。没想到闷油瓶安静坐下后,他俩也在闷油瓶身边坐下,看起鱼竿来。闷油瓶见双胞胎静了下来,走回来继续搭帐篷。

“行啊。”我说,“看不出来你还会带孩子。”

闷油瓶看了看不远处安静坐着的双胞胎,“需要练习静心。”

从双胞胎出现开始,我一心想的是闷油瓶哪里来的孩子,这孩子有什么目的。这一趟下来,可能是因为闷油瓶的态度,反而让我的神经久违地放松下来。

也许在闷油瓶看来,这两个孩子再来路不明,也只是两个的孩子,就像丛林中的虎不会在意自己的地盘上多了两只小鼠。

更何况这两只大概率是张家人。无论是谁的孩子,至少在此刻,闷油瓶没有想要离开,我甚至可以想象自己和闷油瓶一起养两个孩子。

想起双胞胎那副怕冷的样子,我不由得觉得好笑。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怕冷,细瞳,竹叶青。

“小哥,你刚才是说……”我的目光落在双胞胎身上,一时语塞。

闷油瓶点点头,“像是人为的。”

“妈!”那边又在大叫,“线动了!”

“来了来了,”我走过去收杆。一旁的吴十七和吴小八一脸紧张,仿佛要跳下湖去捞鱼。

从鱼线绷紧的幅度看,的确是条大鱼。不过我好歹也是一名老手,几次较劲,也是在双胞胎的欢呼中,成功把鱼钓上了岸。

这鱼着实大,吴十七想去碰它,被甩动的尾巴重重打了一下,老实了。

“妈,”吴小八看起来口水流了三丈远,“这鱼我们怎么吃。”

闷油瓶那边已经生了火,正在烧水。我手一挥,“小八去摘点树莓,小十七去帮你爸爸烧水。”

在双胞胎期待的目光里,我宣布道,“今天吃烤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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