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张海客拎着小十七,无视他疯狂试图咬自己胳膊的举动,端详了半天。

“还真是像啊。”张海客感慨道。

不知他是从哪里得到的风声,我对他也一直没有好脸色,“孩子给我。”

“我觉得,”张海客看了看手里的小十七,“孩子也不小了,可以回家看看了。”

“这里就是他们的家。”拐我家大的不成,还想过来拐我家小的。

我气不打一处来,“快点把孩子放下,不然一会儿你们族长回来……”

张海客明显纠结了一下,最终闷油瓶的名号还是起了作用,他把小十七放在地上。后者像触电的猫一样,立刻弹起来跳到我身边。

胖子听到响动,也冲了出来,见到张海客,大骂,“怎么,不下地改偷孩子了?张家什么时候这么拉了?”

“什么叫偷孩子,”张海客说,“这明明就是我们张家的孩子。”

“叫大伯。”张海客指了指自己。

小十七瞪他。

令我没想到的是,小八居然朝着张海客笑了笑,“大伯。”

张海客的表情顿住了,他可能没想到孩子会真叫,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真乖,要不要和大伯去买糖吃?”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胖子说。

小八却伸出右手,架势颇有种闷油瓶小号的感觉。

“你看看,孩子还是喜欢我的。”张海客伸手去拉小八。

下一秒,一柄闪着银光的匕首从小八左手飞出,张海客闻声偏头一躲,那匕首擦着他的耳朵飞了出去,在他的脸上留下一处血痕。

还没等他说话,小十七从我身后窜出来,对着张海客的下三路一脚踢过去。

刚才小八的得手完全是因为张海客没设防,这下小十七被抓了个正着。张海客抓着小孩的腿,想拎起来。

但他的动作立刻停住,因为小八又跳起来,一匕首刺向他的心窝,他只得一手把住匕首。刀尖堪堪停在他的胸口。

一击不成,小八一个猛退脱离了控制。

一切发生的太快,在场的三个大人都没想到双胞胎会突然发难。

如果小八年龄大一些,力气上来,刚才那一刀说不定就扎张海客身上了。

我连忙一把将被捉住腿,还在倒吊着的小十七接下来。

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一条细线,和那天爬山时一样。

双胞胎从来没有表现出强调的攻击欲望,虽然我也觉得张海客欠揍,但也没到亮刀子的地步。

小八什么时候把两人用来削木头的刀都带在身上的?

如果对面不是张海客,而是其他居心叵测的人,这样的贸然进攻会给他们自己带来危险。幸好张海客收着力道。

“为什么突然动手?”我知道自己的手都在发抖,脸色应该是不太好看。

“他是鬼。”小十七说。

“呃,”胖子似乎想打圆场,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话,“虽然他也不是啥好人,但的确是个活人。”

难得他对张海客有这么高的评价。

胖子戳戳我,小声说,“天真,脸色太难看了,别吓到孩子。”

刚才双胞胎冲出去的那一刻,我脑子里连他们如何被杀死都想到了。

“他是张家的人,算是你爸爸家的人。”张海客脸上的那道口子还在流血,我示意他进屋处理一下。

张海客摇摇头。

“走吧,回来你们族长以为虐待呢。”胖子搭腔。

张海客这才走进屋子,胖子从柜台后面找出急救箱。

我也走到门口,一向听我话的双胞胎此刻却倔在原地。

“为什么让他进屋?”小十七的瞳孔还没变回来,“他是鬼。”

小八和他站在一起,刚才的攻击耗费了她很大的体力,她喘着粗气,同样细细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张海客。

我将自己从紧张的情绪中拉回来,现在先安抚住双胞胎,“先进屋,我给你们介绍。”

我伸出手,打算一手牵一个。

没想到,小十七后退了一步。

他的瞳孔几乎缩成一条线,原本正常的棕色也褪去大半,呈现出一种青绿色。

“我们不要。”他在害怕。

“为什么害怕?”我想拉住他,而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就向院外冲去。

小八与他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反应,几乎同时也转身冲了出去。

我的手拉了个空。

屋里的三个大人面面相觑。几秒钟后,胖子大喊一声,“孩子跑了,追啊!!”

我们三个冲出院子。此时非常痛恨闷油瓶的良好基因,短短几秒钟,两个孩子已经跑得不见人影。

“能跑到哪里?”张海客问。

“河边河边,”胖子说,“最近他俩总去河边玩。”

我们兵分两路,胖子往下游走,我和张海客向上游走。

这么分组,是怕双胞胎看到单走的张海客,跑得更远。

我和张海客沿着河岸一路向上,张海客完全没放慢行进速度,我几乎要跑断气。

跑到接近山林的路口,我们两个才停下来。

双胞胎再能跑,也不会跑这么远还没有看到他们。

风越刮越大,厚重的云层在我的头顶翻滚着,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我拨通电话,胖子表示他快要跑出村了,也没追上双胞胎。他现在在询问附近的村民有没有看到两个孩子。

“天真,你想想,这俩孩子还能去哪里?”胖子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些抖。本以为双胞胎对张海客只是像对瞎子一样,本能地害怕较强的人,我只要好好安慰几句,他们就会适应。

他们的反应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没有理解他们的意思。

我弄丢了我和闷油瓶的孩子,好不容易让我有了一丝希望的孩子。

我的大脑一边处于懊悔和自责的崩溃边缘,一边却出乎我意料地冷静。

我甚至能冷静下,思考双胞胎为什么跑走。

双胞胎见到黑瞎子也很害怕,但在我安慰下,很快就接受了黑瞎子不会伤害他们的事实。

而张海客有哪点特殊的话,那就是他和我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他们害怕的不是张海客,而是一个与我有着同样脸的人。

张海客站不住了,“我去四处找找。”

我跑得腿有些软,摆摆手任他去了。

我自认为不是一个好家长,无论如何努力去理解孩子,他们最终还是把我当成了敌人,就好像是我伸出又拉不住的手。

定了定心神,我决定转向另一条路看看,双胞胎两个小短腿跑不了特别远,说不定还能追上。雨已经落下来,豆大的雨点把我的肩头砸得生疼。

土路开始变得泥泞,我拖着泥走了一段路。

雨滴逐渐演变为倾盆大雨,就实在有些走不动了。

我在山路旁的废弃屋棚里坐下,雨水顺着衣服向下淌。这着实有些荒诞,十几分钟前还坐在喜来眠里畅想未来,十几分钟后却缩在这座屋棚因为找不到人而苦恼。

手机响了一声。还好它没有因为淋雨而报废,我打开看了一眼,是胖子发的。

【联系小哥了。】

雨水在脚下逐渐汇聚成一片小水洼,不然冲出去算了,我正这样想着,隔着雨幕远远看见一个人冲了过来。

是闷油瓶。

闷油瓶冲到我身边。屋棚太小,挤不下两个人。他把雨衣扔给我,站在雨中等我穿上。

“对不起,小哥。”我穿上雨衣。我们的孩子被我弄丢了。

他淡淡地看着我,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的脸向下流。

“你不需要道歉。”他说。

“我当时一把拉住他们就好了,”我抬脚与他一同踏入雨幕中,“我……”

“吴邪,”闷油瓶说,“你没有做错什么。”

他伸出手,有些潮湿的手揉了一下我的脖颈,将我从紧张的状态中拉出来。

“你先回去,我去找。”

我摇摇头,这种情况回家等着,我根本坐不住。

闷油瓶也没劝我,他只是在难走的路段拉了我一把。

无论怎样,闷油瓶来了,我的心瞬间静下来。

我想起小花他们来的那天晚上,双胞胎先洗漱完回到房间。他们两个趴在我腿上,说瞎子没那么可怕了。

闷油瓶是一个好爸爸,真的把他们教得很好。

他们说:“我们也会保护你的。”

我停住脚步,闷油瓶回头看我。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陷入了自责的盲区。

我以为双胞胎不信任我,把我也当做他们认为的鬼的同伙,所以他们逃跑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一切是另一种情况。双胞胎攻击张海客,发现打不过他,而我并没有对张海客起疑。

他们跑出去,不是想逃走,而是想找那个能打得过张海客的人求救。

我看向闷油瓶,“小哥,你最近和双胞胎提过,你要去哪里吗?”

“山洞。”闷油瓶想了想说。

他最近在挖苔藓,上次我们去野营的山洞里的确有不少苔藓。

“双胞胎去找你了,小哥。”我说,“去之前山洞。”

一路上我心急如焚。我承认自己还是害怕了,去往山洞的路湿滑难行,还有一段陡峭的山崖。

特别是现在大雨倾盆,成年人稍有不慎都会摔下山崖,更别提两个九岁的孩子。

闷油瓶还在照顾着我的速度,走出一段路,我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小哥,你先去看看。我在后面跟上。”

闷油瓶摇了摇头,“山里的路不好走。”

看意思是怕我在后面遇到危险。

“那山洞前面有一处山崖,我怕孩子爬的时候出事。”

“吴邪,”闷油瓶握住我手,捏了捏,“我们的孩子没那么傻。”

我这才发现我的手抖得厉害。

闷油瓶拉着我继续走。大雨滂泼,雨水打得我几乎看不清路,跟着他的脚步一路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来。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勉强看清前方那处低矮的灌木丛。

“爸!你来啦!”是小十七的声音。

我的视线越过闷油瓶的肩膀,双胞胎正窝在灌木下。密密的枝叶刚好遮住了大雨,两人的衣服虽然被雨打湿,但还很精神,也没有受伤。

我长舒一口气。原本我很生气,想着找到他们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但真的见到双胞胎平安无事,我的情绪一瞬间褪去了,只留下庆幸。

起初,双胞胎看到我和闷油瓶是满眼的欣喜,很快他们仔细看了看我,估计是知道闯祸了,两个人都不傻乐了。

闷油瓶把自己的雨衣脱下,给双胞胎披上。

“回去吧。”我感觉很累。

下山的路格外艰难,我觉得自己头晕眼花,闷油瓶拉了我好几下,才勉强稳住身形。

回到家,接到消息的胖子已经熬了姜汤。一旁的张海客脸上还挂着那道明晃晃的口子,双胞胎看到他还是有些打怵。

我洗了热水澡,干了一碗姜汤,还是觉得晕头转向。

双胞胎在我眼前来来回回、欲言又止,晃得我更晕,我把两只薅过来捏了捏脸。

手感真好,早就想这么干了。

“打个商量,”我说,“以后有事说事,别学别人不长嘴。”

双胞胎看着我,点了点头,抓住了我的衣角,抓成了很对称的褶皱。

我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从我和闷油瓶在大雨中找到双胞胎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关系就亲近了许多。

具体表现为,从未主动提要求的两人,就提出要和我还有闷油瓶一起睡。

两只扒住我的被子耍赖,吵得我的头更疼了。

最终闷油瓶一手一只,扔出了卧室。

头疼的原因也有了解释,姜汤和热水澡没能拯救我,当天夜里我就烧得不省人事。同床的闷油瓶发现了异样,不然大概率要烧进医院。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直昏昏沉沉。

房子里静得出奇,只能听到窗外沙沙的风声。

几次我烧得头重脚轻地醒过来,能看到闷油瓶坐在我身边。偶尔能感觉到他用手摸我的额头,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我用烧得滚烫的脸去蹭他的手。这个举动在我清醒的时候是万万不敢做的,但现在我烧得迷迷糊糊,谅他也不敢一脚把我踢到墙上。

就这样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天,我从昏睡中醒来,觉得自己应该是痊愈了。

屋子里太安静了,双胞胎平时跑动的声音也听不到。

闷油瓶坐在我身边,闭着眼睛打盹。但我稍稍转头,他就抬头看我。

“小哥。”我冲他笑了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