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见

昌佑年间,国师谢付实庇佑一方百姓,受万民景仰。谢府门前车马如龙,达官贵人争相结交,风头无两。

传闻这谢国师亲自为太子殿下献上自己的远房表妹,那是一个国色天香,媚骨天成。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

深夜的太子府,燕煦终于应付完了宾客,在满是红绸装点的木门前站了良久,最终还是选择了推门而入。

新房内,红烛高烧,本该端坐在床沿等着他揭盖头的新娘子,此刻早已自己掀了盖头,正懒散地斜倚在床榻上,外裳半褪,露出一截白腻的肩头,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燕煦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陷入沉默。

他活了二十三年,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但敢在新婚之夜自己掀了盖头先睡过去的,这也是头一个了。这谢付实果然没安好心,这女子恐怕不简单。

这样想着,燕煦悄悄靠近。

床榻上的人似有所感。

蓦然睁眼,与燕煦四目相对。满室红光将两人拢在一起,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那人静静地看着他,不拜,不言语,只微微歪着头,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燕煦。灯火映在他脸上,竟分不清是烛光染红了面颊,还是那张脸本就该有这样艳极的颜色。肤白胜雪,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明明是一副娇娇柔柔病弱纤细的样子,可偏偏瞧着燕煦的目光一点惧色都没有,甚至对他挑了一下眉,一副懒散放荡的模样。

燕煦垂眸看着他,没有动作。

空气安静了片刻。

见对面的人始终没什么反应,床榻上的人忽然娇笑一声,一双藕臂主动攀上对方的肩膀,凑到燕煦耳边,吐气如兰。

“殿下~”

那声音甜得发腻,像是泡在蜜罐子里腌了三年,尾音还往上勾了一下。

燕煦原本还有几分迷离的神经在这一声中猛然惊醒,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偏过头,避开那张凑得太近的脸,正想撤开身子拉开距离,却被人拉住双手,带着他环在了自己腰间。

手中的腰身极细,锦袍束着,不盈一握。那人懒懒散散地伏在他身上,像没骨头似的往那儿一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风流。

谢付实难道想让孤沉迷美色,精尽而亡……

只恍惚了一瞬。

燕煦垂下眼,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人,伸手将那双作乱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把粘在自己身上的“女子”揭了下来,平放在床榻上,自己则在床沿坐下,低头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罢了,听闻这女子是没了亲人才投奔了谢付实,瘦成这样想来也有诸多迫不得已,自己若真的抛下她走了,恐怕她的处境会更难。说服了自己,燕煦才重新看向安晞。

“安晞是吧。”他说,声音平淡,“孤乏了,早些睡。”

说罢,他脱了外袍,在那人身边躺下,阖上双眼。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本以为那女子会和他闹。毕竟方才那副主动攀上来的模样,怎么看都不是个省油的灯。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心软留下来了,已经做好了被吵得一夜无眠的准备。

却不料,身侧的人安静得很。

窸窸窣窣地往他身边拱了拱,冰凉的指尖试探性地搭上他的手臂,见他没有反应,便得寸进尺地整个人窝进了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就没了动静。

燕煦僵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推开她。

罢了,罢了……

翌日清晨,安晞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鼻翼微动,循着香味睁开眼,看见外间的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粥。一个模样伶俐的小丫鬟站在一旁,见他醒了,福了福身子:“侧妃娘娘,该起了。太子妃娘娘那边还等着您去请安呢。”

安晞眨眨眼,慢吞吞地坐起来,一头青丝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美艳得不像话。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看起来无辜又无害。

“太子妃?”他歪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是呀,太子妃严氏,是殿下的正妃。您入了东宫,按规矩得去给太子妃请安。”小丫鬟一边说一边端来温水,伺候他洗漱更衣。

安晞由着她摆弄,脑子里回忆着谢付实交代自己的事。严氏,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嫡长女,自幼饱读诗书,知书达礼,京中公认的才女。这些信息谢付实早就给过他。

想来自己应该不用太担心被发现。安晞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心里默默想着。镜中的人眉目如画,雌雄莫辨,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绝不会想到这身锦绣华服下面藏着什么。

想到有趣的事情,安晞不禁笑了出来。

安晞被引进去时,严书仪已经端坐在正堂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妆容素净,眉目端庄,气质沉静。

安晞按着教习嬷嬷教他的样子规规矩矩行了礼。严书仪微微颔首,声音不冷不热:“起来吧。”

她身边的侍女素烟端着托盘上前。

“本宫备了些薄礼,安妹妹收着。”严书仪的语气平淡。

安晞福了福身子:“谢姐姐。”

一切都平静得毫无波澜。严书仪似乎对太子刚刚娶了自己不过半年就纳妾的事情毫不在意,甚至连多余的目光都没有给安晞,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完流程,等着人请辞。

可等了片刻,却迟迟等不到对方的反应。

严书仪微微抬眼,就瞧见那人正傻傻地盯着自己身后的小丫鬟,不,准确地说,是盯着小丫鬟手里端着的那个青瓷汤盅。

“安妹妹?”严书仪唤了一声。

“啊。”安晞回过神来,对上严书仪的目光,眼睛亮晶晶的,脱口而出,“姐姐,你这母鸡汤可还有吗?”

满室寂静。

严书仪也愣了一瞬,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这个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本宫身子不好,这鸡汤是用来温补身子的。”严书仪的声音放柔了些,“妹妹想喝,拿去也无妨。”

“谢谢姐姐!”

安晞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那张本就艳极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明媚得像是三月春光。他也不等身边的丫鬟来接,自己上前接过汤盅,抱在怀里,对着严书仪福了福身子,转身就往外走。

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裙裾摇曳,腰肢款摆,怀里的汤盅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一众人愣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娘娘,这安氏怎么怪怪的。”缓过神来的素烟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门口,压低声音道,“怕是个不老实的吧?”

严书仪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安晞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无妨。”她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也许是未用早膳,真的饿了吧。”

素烟还想说什么,被严书仪抬手制止。

对于这位横空杀出的侧妃,严书仪原本并不在意。皇家纳妾本是常事,燕煦娶谁、宠谁,都与她无关。可今天见到安晞,倒真让她有些意外。确实是个美人,美得不像是凡人。肤白胜雪,眉目如画,一双桃花眼含着天生的风情,偏偏笑起来又带着一股子不谙世事的天真。

昨晚下人来报,说太子在安氏房中宿了一夜,但两人并未圆房。严书仪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没什么波澜,只是替安晞生出几分怜惜。

特意在今日赏赐的物件里多添了几样实用的东西。却不想,这位安侧妃竟是位奇人。

方才大言不惭地问自己要鸡汤喝,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倒也不让人讨厌。得了鸡汤便像偷了腥的狐狸,一双桃花眼笑成了月牙的形状,真是叫人莫名觉得心软。

安晞抱着汤盅一路小跑回偏院,进了门就把丫鬟们都赶了出去,关上门窗,这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揭开汤盅的盖子,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深吸一口气,手轻轻抚在小腹上,温热的气息在腹中翻涌,方才见严书仪时,安晞便察觉到腹中的东西有了反应。

“姐姐,你也闻到了吗?”他小声说

感受着腹中的异动,安晞端起汤盅,仰头一饮而尽。

鸡汤的温度刚刚好,入口醇厚,带着红枣和枸杞的甜味。他喝完最后一口,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姐姐,你再等等。”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头顶的横梁,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很快了。”

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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