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果果

安晞到这太子府已经有些时日了,人类的生活,并不比妖精的日子有意思。作为一只待在灵山上的狐妖,这是安晞头一次来到人类生活的世界。

刚来的时候,还有几分新奇。可新鲜劲儿一过,就开始觉得索然无味,安晞不禁想起在山林中日子,暖暖的阳光,清冽的风,爪子下软软的小草,世界裹挟着它,拥抱着它,时间被无限拉长,还有姐姐香香的味道。

安晞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窗台上,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垂在窗沿外面,随风轻轻晃动。

谢付实那个老妖怪,到底是怎么忍住一直待在这里的?

他在心里吐槽,脑海中浮现出谢付实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妖界有不少他的传言,说他是异类,混迹在人类的世界里。

现在我也是异类了,不对,我本来就是异类。安晞默默的想着,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画圈。

姐姐……

安晞猛地坐起来,摇了摇脑袋。不想了不想了,我要干点正事才行!

赤着脚踩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铜镜前,双手撑在桌案上,凑近了端详镜中自己的脸。

铜镜磨得不够亮,人影模模糊糊的,但那张脸的轮廓依旧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安晞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满意。

对自己信心满满的安晞一拍桌子,转头就朝门外喊起来:“果果!果果!我要侍寝!你快去叫太子过来!”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红衣的小丫头推门跑了进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娘娘,今天殿下要去陪太子妃娘娘的,咱们要等殿下召见我们才行啊。”小丫头喘了口气,又小声补充道,“还……还有,奴婢叫十月,不叫果果。”

安晞歪头看着她,眨了眨眼。

十月。对,她叫十月。

这个丫头是东宫分过来伺候他的,年纪不大,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事倒也麻利。

“好啦好啦”安晞凑上前去,拉着十月的袖子,“你去嘛,你就去跟殿下说,我不舒服,想他了,让他来看看我。”

十月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脸上微微一红,但还是坚持摇头:“娘娘,这不合规矩的。殿下不来,咱们不能去请,这是东宫的规矩。”

“这么复杂啊。”安晞撇了撇嘴,松开她的袖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可以试一次吗,你就去说一声,他若不来,我又不怪你。”

十月看着眼前这位新主子,心中有点动摇,这位安侧妃白日里把大家都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一直在房间里,原本自己就在担心安侧妃是不是因为殿下在新婚夜冷落了他而难过,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的。

娘娘其实挺好的,好漂亮并且也没有难为我们,所谓主仆一心,自己也应该帮自家娘娘为以后做打算。

十月心中想着,马上就决定行动起来。“奴婢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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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路小跑到太子妃的寝殿时,廊下的灯笼刚刚点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洒在青石地面上,映出她匆忙的影子。她在殿门口站定,喘了几口气,理了理衣襟,这才让门口的侍女通传。

十月被引进去的时候,正看见燕煦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上没什么表情。太子妃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本书,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得像两尊并排摆放的瓷器。

十月跪下行礼,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心跳如擂鼓。

“什么事?”燕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十月咬咬牙,把心一横:“回殿下,我家娘娘身子不适,想请殿下过去看看。”

燕煦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她不舒服就找太医,找孤做什么。”

十月的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声音越来越小:“奴婢不敢……只是不忍心见娘娘一直忍受思慕之苦,才来求殿下的。”

思慕之苦。

这四个字说出来,十月自己都觉得脸红。但来都来了,总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严书仪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十月一眼,又看了燕煦一眼,没说话。

燕煦沉默了片刻。

“回去吧。”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孤今日还有事。”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寝殿,十月跪在地上,半天没敢动。

这就……走了?

她偷偷抬起头,看见严书仪正低头翻书,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十月慌忙又磕了个头,爬起来退了出去。

走出殿门,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所以她跑了一趟,殿下在太子妃这里连屁股都没坐热就走了,既没有去偏院看安侧妃,也没有留在太子妃这里。

十月忽然有些心虚。

太子妃会不会怪罪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太子妃寝殿,心里七上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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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里,安晞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小人。

门被推开了,十月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安晞抬起头,看见她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大半。

“他不愿意见我吗?”安晞问。

十月摇了摇头,走到安晞面前,小声说:“殿下说……不舒服该找太医。然后他就走了,说还有事。”

“走了?”安晞歪头,“去哪里了?”

“奴婢不知。”十月低下头,“殿下连太子妃那里也没有待,直接就走掉了。”

“这个燕煦怎么这样按?”安晞小声嘟囔着。

十月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嗓音:“娘娘!不能直呼殿下的名讳!”

“哦”安晞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桌子上未干的水痕。房间里是诡异的沉默。十月想着刚刚的情景,心中不免担忧。

方才实在是太鲁莽了,若是太子妃怪罪下来,她一个小丫鬟,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安晞的鼻子微微耸动,抬头就看到了愁眉苦脸的十月。原本还在苦恼的安晞察觉到了什么。

“果果?你不开心了。是因为我叫你去请太子吗?”

看着面前的女孩面色发白,安晞也顾不上想别的了,赶忙安慰道。

“对不起啊,这事怪我,你别难过了。”安晞上前想去拉十月起来。

十月愣了一下。

“哦,是十月。”安晞挠了挠头,更不好意思了,“我看你总是穿一身红衣,像果子一样甜甜的让人喜欢,才这样叫你的。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叫了。”

看着近在咫尺一脸关心愧疚的安晞。十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方才心中的那点不满正一点点消散。

“娘娘不必如此。”十月低下头,“奴婢服侍娘娘是应该的,更不用说……道歉的话。”

“我感受到你难过了。你闻起来苦苦的。”安晞认真地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虚假,“是我不好,只想着自己了,不应该强人所难的。阿姐说过,人不能这么自私。”

想到姐姐的教诲,安晞又忍不住失落。

“你早些回去休息吧。”安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宽大的衣袖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小臂,“我这边不用人照顾。”

“娘娘……”

“去吧去吧。”安晞摆了摆手,走向床榻,“我也困了。”

十月还想说什么,但安晞已经躺在了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背过身去。

烛光映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勾勒出一道纤细的弧线。

十月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廊下的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十月拢了拢衣领,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屋内,安晞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等十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他才慢慢地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腹中那点温热的力量。

姐姐,我想你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姐姐安月的脸。安月生得和他有几分相似,眉眼温柔,是妖界出了名的美人,强大又美丽,是好多妖崇拜的对象,有这样一个姐姐,安晞觉得自己是全妖界最幸福的人。

安晞不喜欢修行,光化形就练了好久。且生来就鼻子灵敏,能闻到好多别人闻不到的味道,因着这一能力安晞总是难以和同伴共存,但好在有姐姐保护他,姐弟俩在灵山安然无恙的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可是现在姐姐不在了,一想到这些安晞就忍不住想要流泪。

他不想哭的。眼泪是苦涩的,安晞喜欢甜甜的味道,所以他总是笑,笑得没心没肺,笑得云淡风轻,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一副风流成性,没心没肺的样子

“姐姐,你快点回来吧。”安晞紧紧抱住自己“我刚刚又做了不好的事情。十月闻起来苦苦的,我又闯祸了。我怎么总是做不好……除了姐姐,根本就没有人会愿意接受我。”

泪水从眼角滑落,淌过鼻梁,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脸上的泪痕干了,留下苦涩的盐粒,绷在皮肤上,涩涩的,痒痒的。安晞没有去擦,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床帐。

烛火跳了几下,最后一点也燃尽了,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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