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端倪

许多年前,人们学会了给日子系上发条。时间使一切得以高效运转,但也意味着许多心酸与悲伤,还有那些没来得及流完的眼泪,都被挤进了时间的齿轮,人们来不及解决,只能带着还未抹去的潮湿和苦涩继续赶路。像揣着昨夜未晾干的衣裳,等到天光再次漫过窗沿,我们都不得不为了什么去奔波。

即使是化形而来的精怪也不例外。虽然安晞兴致缺缺,但是为这昨晚的事,也为了防止十月因自己的事受到伤害。安晞还是决定去见见严书仪。

出乎意料的是,严书仪对昨夜之事似乎毫不介怀,甚至不愿多提,只淡淡地让安晞不必为此烦忧。不但如此,严书仪还告诉他,若他真有此意,自己倒可以在太子殿下面前替他美言几句,让太子多去他那里走动。

这一番话,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慷慨陈词、甚至临行前还对着铜镜演练了一番的安晞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了。

严书仪好整以暇地看着呆坐在原处、神情局促的安晞,心中不禁莞尔。原以为这丫头是个张扬冒失的性子,如今看来,不过是外强中干,像只炸了毛的刺猬。

与严书仪的闲适自得截然不同,安晞的内心早已是惊涛骇浪。按照谢付实给他排的戏本子,他扮演的应是一个“祸国妖妃”的角色,负责魅惑燕煦,趁机吸取其身上的气运之力,以此复活姐姐。而严书仪,便是这戏文里的正派化身,理应处处与他针锋相对,斥责他的行径,拼死护住燕煦才对。可眼下这光景……怎么和话本子里写的完全不一样呢?

容不得安晞细想,严书仪已命人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油亮金黄的汤汁泛着诱人的光泽,馥郁的香气直往安晞的鼻子里钻,仿佛在向他招手。安晞的一颗心立刻就扑在了那碗汤上。待严书仪说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他便立刻眉眼弯弯地捧起碗,心满意足地喝了起来。

美食总能治愈一切。等安晞恋恋不舍地从碗里抬起头,屋内的下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净,只剩下严书仪还在桌案旁,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清茶。她一双凤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目光一直落在安晞身上。见安晞吃完,便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到书桌前来。

安晞尚在回味那碗鸡汤的鲜美滋味,听到严书仪的话,也没多想,起身两三步便走到了她身边。只是在他靠近的时候,严书仪的身形怔愣了一瞬,随即迅速垂下眼帘,将眼底骤然翻涌的神色尽数掩去。

严书仪简洁地与安晞交代了一番府中的事务,意欲让他日后帮着一起打理。安晞听得稀里糊涂,只随口应付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下飘去,最终定格在严书仪的耳垂上。

一对碧绿的耳坠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摇曳,衬得那段露出的脖颈愈发白皙细腻,还有一阵若有似无的幽香飘来。安晞的思绪越飘越远,心里不禁感叹:燕煦真是好福气,能娶到这样的美娇娘……我要是也能有这么个美人在身边就好了。

严书仪口中讲着府上的大小事务,只感觉旁边那道目光快要黏在自己脸上了,还伴着一阵阵痴痴的傻笑,一看就知根本没听进去半个字。她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口让安晞先回去。

如梦初醒的安晞连忙点头。严书仪又特地嘱咐他,一个月至少来她这儿六次,她好慢慢地教导他。安晞忙不迭地应下。

临出门时,严书仪却突然叫住了他,让他换件衣裳再走。安晞心里虽犯着嘀咕,但还是依言照做,将自己塞进了严书仪递来的一袭紫色纱裙里。

看着换装出来的人,严书仪略微颔首示意,便放他离去了。

且不说安晞得了鸡汤,又逃过了严书仪的“教导”之劳,心里如何舒爽,高高兴兴地回宫,顺带还安慰十月以后不会有事了。

严书仪这边,待安晞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素烟进来就瞧见自家娘娘仍呆呆地立在原地,心中不免担忧,犹豫再三,才怯怯地开口问道: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严书仪回过神来,神色恢复如常,淡淡问道:“无碍。近日府中可有人议论安侧妃?”

素烟虽一头雾水,但还是老实答道:“回娘娘,并没有。大家都安分守己地做着自己的事,并不曾有人议论安娘娘。”

“你下去吧。”严书仪顿了顿,又吩咐道,“日后安侧妃的宫里,只留几个听话妥帖的丫鬟近身伺候,其余的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随意进出。”

“是,奴婢明白。”

素烟退下后,严书仪缓步走到屏风之后,目光落在方才安晞换下的那件衣裳上。她的心中,依然久久无法平静。

方才安晞喝完鸡汤起身时,竟然变高了。

明明刚来时,安晞与她身量相仿,可方才她同安晞说话时,竟需微微仰头——安晞足足比她高出近一头。那件原本合身的襦裙,竟只能堪堪悬在脚踝上方。

可她让他换了件衣裳的功夫,他又恢复如常了。

若非亲眼所见,严书仪几乎要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这个安晞……究竟是什么?

如若她并非常人,那她来到太子府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作为谢天师的亲戚难道她也和那位无所不能的国师一样有不一般的本领,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呢,当今圣上和皇后是年少的青梅竹马,帝后感情稳定又只生下了燕煦这一个孩子,身份更是贵不可言,三岁便立为太子,未来继承大统只是时间问题,若是他们想要巴结太子好稳固自己日后的地位,倒也可以理解,可是送进来这样一个奇怪的人究竟何意。

思索良久,严书仪还是决定给父亲写一封密信,叫人暗中调查。

她和燕煦成婚以来一直相敬如宾甚至并没有夫妻之实,因这帝后对燕煦的宠爱,即使知道是什么情况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燕煦作为丈夫于严书仪而言是可有可无的,但是燕煦是一位优秀的统治者,这一点严书仪深有体会,事事有分寸,处处有担当,对于燕煦而言天下和百姓是第一位的,自己的喜恶反而不那么重要,严书仪敬佩欣赏他,才愿意接受这份毫无温情可言的婚姻。若是谢付实和安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打算,身为太子妃,享百姓俸禄,她绝不会袖手旁观。

望着信鸽越飞越远,严书仪才长舒一口气,压在心中的担忧,才稍稍减轻了一些。

然而她没看到的是,信鸽没飞出多久,就被一道俯冲的黑影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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