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深夜钢琴

周三凌晨一点,八十八层。

沈却盯着电脑屏幕,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新能源项目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咖啡当水喝,一杯接一杯,喝到舌头都麻木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晃,一行变两行,两行变四行,他揉了揉太阳穴,使劲眨了眨眼,继续往下看。

正看得入神,他突然听到一阵琴声。

很轻,很慢,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却愣住,抬起头。

琴声从楼上传来的——八十八层以上,只有傅予珩的办公室。整个傅氏大厦,能在那个楼层弹钢琴的,只有一个人。

他放下鼠标,起身,循着声音往外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亮着,投下昏暗的光。

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轻轻回响,一下一下,像是给那琴声打着节拍。琴声越来越清晰,是钢琴曲,很经典的那种。

沈却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知道是古典的,旋律舒缓,带着淡淡的忧伤,在空旷的走廊里飘荡。

他走到楼梯口,抬头看了看。

楼上,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那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亮痕。

他轻轻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傅予珩坐在钢琴前。

那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摆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平时用深色的琴布盖着,沈却从来没见过。

此刻琴布掀开,堆在一旁,钢琴黑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傅予珩坐在琴凳上,背对着门口,手指在琴键上跳跃。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衬衫下摆扎进西裤里,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比白天柔和很多。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暖黄色的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琴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流淌。轻柔,缓慢,带着说不清的忧伤。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小心地捧出来,轻轻地放在空气里,然后慢慢飘散。那种忧伤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隐忍的,克制的,藏在心底很多年从来不说出口的那种。

沈却站在门口,静静听着。

他听出来了,是《月光奏鸣曲》。贝多芬写给月光的,温柔的,孤独的,像一个人在深夜对着月亮说话。

他看着傅予珩的侧脸——平时那张冷峻的脸,此刻在灯光下柔和了很多。眉头微微皱着,睫毛低垂,嘴唇抿着。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那么温柔,轻轻落在琴键上,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却想起傅予珩说过,这是他母亲教的。

他想起傅予珩说,母亲走的时候,他才十岁。

十岁。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失去母亲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天是灰的,地是晃的,所有人说的话都听不真切。那种孤独,那种无助,那种再也没有人护着你的空落落。

他想象一个十岁的孩子,站在母亲的葬礼上,穿着小小的黑色西装,脸上没有表情,眼泪也不流。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藏到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又酸,又软,还有点疼。

一曲终了。

傅予珩的手停在琴键上,没动。

他没有回头,但开口了,声音很轻:

“进来吧。”

沈却愣了一秒,然后推门进去。

他走过去,在钢琴旁边站定。从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傅予珩的脸——他的眼睛有点红,但不是哭过的那种,只是有点红,像是熬了太久,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两人对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却先开口,声音也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没想到傅总还会弹琴。”

傅予珩垂下眼,看着琴键:“小时候母亲教的。”

他的手指还在琴键上,没有收回来。就那么轻轻搭着,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旧物。

沈却在钢琴旁的长沙发上坐下,离他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他的侧脸。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能再弹一首吗?”他问。

傅予珩抬眼看他,眼神复杂。

然后他转回去,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

这一次是《致爱丽丝》,也是贝多芬的,也是温柔的。旋律比刚才那首轻快一点,但还是带着淡淡的忧伤,像是在回忆什么回不去的时光。

沈却靠在沙发上,静静听着。

他看着傅予珩的侧脸,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白天的时候冷得像冰,开会的时候压得人喘不过气,商场上杀伐果断从不手软。

可现在,他坐在钢琴前,弹着母亲教他的曲子,像个孤独的孩子。

沈却心里某个地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一曲终了。

傅予珩的手停在琴键上,没动。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声音很轻:

“母亲去世后,我就很少弹了。”

沈却心里一紧。

傅予珩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走的时候,我才十岁。她走之前,最后教我的一首曲子,就是《月光》。”

他看着琴键,目光有点空:“她说,想她的时候就弹这个。弹的时候,她就能听见。”

沈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予珩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星星点点,像另一个世界的繁华。

“每次想她的时候,我就弹这两首。”他说。

沈却轻声问:“那你今晚……是想她了?”

傅予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却,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懂。

“不是。”他说。

沈却愣住:“那为什么?”

傅予珩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沈却看懂了。

不是因为想母亲。

是因为睡不着。

而睡不着的原因——

沈却心里一震。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微信,想起那四个字“因为我在乎”,想起自己回的那三个字“我也在乎”。

他垂下眼,没再问。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沈却看着傅予珩,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心动——心动他早就心动了。

不是暧昧——暧昧他们早就有了。

是心疼。

他看着傅予珩的侧脸,看着他在灯光下的轮廓,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母亲走的时候,他才十岁。

十岁的孩子,一个人面对失去,一个人学会克制,一个人把自己封起来。

他想起傅予珩的公寓——他去过一次,那么大,那么空,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他想起傅予珩的冷——不是天生的冷,是后来学会的冷。是把自己包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突然明白,这个男人不是冷,是怕。

怕失去,怕靠近,怕再经历一次失去的痛苦。

所以他把自己封起来,谁也不让进。

沈却心里某个地方,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他轻声开口:

“傅予珩。”

傅予珩转头看他。

沈却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以后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找我。”

傅予珩愣住。

沈却继续说:“我睡得也晚,经常加班。你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给我发消息,打电话也行。我可以陪你聊天,陪你弹琴,陪你做任何事。”

傅予珩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在涌动。

那种涌动,沈却看懂了——是惊讶,是不敢相信,是小心翼翼藏着的期待。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为什么?”

沈却笑了。

他靠在沙发上,笑得轻松又自然:“因为我们是……合作伙伴啊。”

他说“合作伙伴”的时候,心里有点虚。

因为他知道,不止。

但此刻,他还不能说得更多。

傅予珩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静,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钢琴安静地立在一旁,黑色的漆面反射着暖黄色的灯光。

沈却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傅予珩坐在琴凳上,偶尔看他一眼。

谁都不觉得尴尬。

沈却突然想起什么,问:“傅总,你弹钢琴学了多久?”

傅予珩:“从五岁开始,学到十岁。”

沈却:“五年,那应该会很多曲子吧?”

傅予珩点头:“会一些,但最喜欢的就这两首。”

沈却:“为什么?”

傅予珩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这两首,是她最常弹的。”

沈却心里一酸。

他没再问。

凌晨三点,沈却打了个哈欠。

傅予珩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送你回去。”

沈却笑:“不用,我就楼下,几步路。”

傅予珩坚持:“我送。”

沈却看着他,没再拒绝。

两人下楼,走到沈却工位门口。

沈却停住,转身看他:“到了。”

傅予珩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沈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香。

两人对视。

沈却笑:“傅予珩,晚安。”

傅予珩看着他,轻声说:“晚安。”

沈却推门进去,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听着门外的动静。

脚步声响起,慢慢远去。

然后,停住了。

沈却心跳漏了一拍。

他等着。

过了几秒,脚步声又响起,这次是越来越远。

然后,消失了。

沈却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跳得太快了。

他坐到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不知道的是,门外,傅予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嘴角也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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