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尾戒里的照片

三天后深夜,沈却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想起走之前把窗帘全拉上了。

那时候想着反正要离开一段时间,不想让阳光晒坏屋里那些东西——其实也没什么贵重物品,就是墙上挂着的那幅母亲的画像,他怕晒褪色了。

手摸到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上那个杯子还在老地方——那天傅予珩喝醉后用的那个,白瓷的,杯沿有一圈细细的金边。

沈却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几秒,脑子里突然冒出那天晚上的画面:傅予珩靠在门框上,眼眶红着,浑身酒气,说“我不在乎你是谁”。

他没舍得洗那个杯子。

沈却走过去,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在沙发上坐下。坐了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久到腿都站麻了,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想给他发个消息,问问他在干嘛,但又怕一条消息发过去,自己就忍不住想回去了。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转身去开电脑。

开机画面跳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陷入一种熟悉的安静。那种安静沈却太熟悉了——过去那些年,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对着电脑熬夜,周围就是这样,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这会儿坐在这儿,他却觉得空。不是房间空,是心里空。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那个位置,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算了,不想了。

沈却揉揉脸,打开文件夹,开始整理这些天查到的资料。

傅明远这些年做的事一条条列在表格里,银行流水、通话记录、邮件往来,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

沈却一条条核对,眼睛酸了就揉两下,渴了就去倒杯水,饿了就翻出冰箱里剩的那盒饼干,一边啃一边继续看。

窗外渐渐安静下来。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越来越稀疏,楼下的路灯亮了一整夜。

凌晨两点,沈却终于把最后一条数据核对完。

他靠在椅背上,揉着发酸的脖子,眼睛盯着屏幕上的那些数字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傅明远的资金流向不对,一会儿想着那份伪造的日记到底怎么流出来的,一会儿又想起那天在医院,傅予珩趴在他床边睡着的样子。

他抬手,习惯性地转动小指上的尾戒。

这个动作他跟了十几年了,自己都没意识。有时候是紧张,有时候是走神,有时候就是单纯想转一转,好像转着转着,就能离母亲近一点。

戒指转了两圈,他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低头,把手指凑到台灯底下。

那是一枚很简单的银戒指,母亲去世后他从她首饰盒里找到的,这些年一直戴着,从来没取下来过。

此刻在强光照射下,他看到戒指内圈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细得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台灯正好从某个角度照过去,根本发现不了。

沈却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戒指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确实有一圈缝隙,像是……能打开的样子?

他手有点抖。找来一根针,对着那圈缝隙轻轻挑了一下。

没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稍微用了点力。

“咔”的一声轻响,戒指的暗层弹开了——真的是暗层,一个薄得像纸片一样的夹层,藏在戒指内部,藏了十几年,从来没被发现。

沈却屏住呼吸,轻轻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那是一张极小的照片,泛黄,边缘有点卷,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老照片。他展开,凑到灯下。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年轻时的顾临渊,和他的母亲。

母亲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笑得眉眼弯弯。

那种笑容沈却从来没见过,不是对着他时那种温柔的、母亲的笑,而是属于少女的、灿烂的、毫无防备的笑。

她站在一棵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而顾临渊站在她旁边,侧着身,目光落在母亲脸上。

那个眼神——沈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朋友间的随意一瞥,不是合作伙伴的礼貌对视,是那种……他想了半天,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猎人看猎物。

那种求而不得的痴迷,那种压抑着疯狂的占有,那种恨不得把人吞进肚子里的贪婪。

明明只是一张静止的照片,沈却却觉得那个眼神在动,像蛇一样,从十几年前的时光里爬出来,死死盯着他。

他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沈却盯着那张照片,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起这些天查到的那些资料,顾临渊和傅明远之间那些隐秘的资金往来。

他想起母亲去世前那段时间,有几次他半夜醒来,看到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时候他太小,不懂。现在想起来,母亲那时候的眼神,好像在害怕什么。

可她才三十多岁,能怕什么?

沈却握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他盯着照片上顾临渊的脸,那张脸保养得很好,即使年轻时候也透着一股阴郁的气质。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可能一直找错了方向。

傅氏,傅明远,并购案,都只是棋子。

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这个人。

他拿起手机,给那张照片拍了张照,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重新装回戒指里。戒指戴回手指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枚戒指,钻进他血管里。

他给苏念发微信:“帮我查一个人。”

凌晨三点了,苏念居然秒回:“?你还没睡?”

沈却把照片发过去:“顾临渊,越详细越好。”

苏念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这谁?长得还行啊,有点那种禁欲系大叔的味道。”

沈却看着“禁欲系”三个字,脑子里又浮现出顾临渊那个眼神。禁欲?那种眼神跟禁欲有半毛钱关系?

他打字:“我妈的旧识。可能是……关键人物。”

苏念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行,我天亮就查。你先睡,别熬了。”

沈却没回,只是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发呆。

他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却儿,有些事,你现在不需要知道”。那时候他以为是公司的事,以为是父亲留下那些烂摊子的事。现在想想,会不会是别的?

会不会是这个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母亲年轻时的笑脸。那么灿烂,那么好看,像一朵刚开的花。可那个站在她身边的人,那个用那种眼神看她的人……

沈却突然想起傅予珩说过的话——“不管查到什么,都告诉我,别再一个人扛”。

他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等查到更多再说吧。等确认了再说吧。他这样告诉自己。

天亮的时候,苏念的电话打进来了。

“沈却,”她的声音难得严肃,“我查到了点东西。”

沈却握着手机,没说话。

苏念继续道:“顾临渊,早年在国内待过,和沈氏有过合作。那时候你父亲和你母亲刚结婚不久,他是沈氏的投资方之一。”

她顿了顿。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撤资出国了。有人说是商业分歧,但小道消息传的是……他对你母亲,有点特殊感情。”

特殊感情。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沈却心里。

他想起照片上那个眼神。那哪是特殊感情,那是——

“还有,”苏念继续说,“你母亲出车祸那年,顾临渊刚好在国内。时间对得上。”

沈却握紧手机。

“他在国内待了三个月,车祸发生后就走了。走之前,和你母亲见过一面。”

沈却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

苏念沉默了两秒:“我找到了当年在你母亲身边帮忙的一个阿姨。她说,出事前几天,有个男人来找过你母亲。两人在房间里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你母亲脸色很难看。那个男人……她记得,姓顾。”

沈却的呼吸停了一瞬。

姓顾。

来找母亲。

谈了很久。

母亲脸色很难看。

然后没几天,母亲就出事了。

他突然想起那个眼神。那种求而不得的痴迷,那种压抑着疯狂的占有。如果得不到呢?如果母亲拒绝了他呢?

沈却不敢往下想。

“沈却?”苏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还好吗?”

沈却没说话。

他盯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傅予珩应该睡了吧。

他轻声说:“苏念,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执念,才会十几年都不放过?”

苏念没回答。

沈却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挂了电话,把那张照片从手机里调出来,放大,再放大。

顾临渊的眼睛在屏幕里看着他,那个眼神,隔着十几年的时光,依然让他这个做儿子的感到心悸。

他突然想起母亲最后那段时间,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问过她,她只是笑笑,说“想起一些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那不是怀念,那是害怕。

他握紧尾戒,轻声说:“妈,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大的本事,我都会查清楚。你受的那些苦,我会一件一件,都讨回来。”

窗外,天光大亮。

城市的喧嚣渐渐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却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眼底全是血丝,胡子拉碴的,跟个流浪汉似的。

他对自己说:“沈却,你不能垮。你还没查清楚呢。”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说话。

他擦干脸,走回客厅,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顾临渊”这个名字。

资料很少。

这个人太低调了,网上能找到的只有几条简短的新闻:某次慈善晚宴的捐赠名单里有他,某个国际论坛的参会名单里有他,某家被他收购的公司财报里提到过他。

但仅有的这几条,都显示同一件事——他是海外资本大鳄,行事极其低调,手段极其狠辣,被他盯上的公司,很少有能全身而退的。

沈却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大概是某次活动上抓拍的,顾临渊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轮廓,那个站姿,和照片上年轻时的他一模一样。

他轻声说:“妈,他看你的那个眼神,让我害怕。你到底知不知道?”

没人回答他。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客厅暖洋洋的。

沈却坐在那儿,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一动不动。

手机突然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傅予珩的微信:

“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记得吃早餐。”

沈却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笑了。

他打字:“吃了。你也是。”

发完,他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很好。

他想,不管顾临渊是谁,不管要查多久,不管有多危险,他都不怕。

因为有人在等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