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临渊羡鱼

傅明远被带走后的第三天,沈却开始清理他留下的那些资料。

说是清理,其实就是一箱箱地翻。傅明远的办公室被查封了,里面所有的文件都被搬了出来,堆在傅予珩临时给他腾出来的一个小会议室里。整整十二个纸箱,摞起来比人还高。

沈却一个人坐在那堆纸箱中间,一份份地翻。

大部分都是没用的东西——陈年报表、过期合同、各种会议的记录。傅明远这个人,什么都留着,好像每一张纸都藏着什么秘密似的。但翻了大半天,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没几样。

苏念进来过一次,看到他那个样子,忍不住说:“你一个人翻到什么时候?叫几个人来帮忙。”

沈却头也没抬:“不用。我自己来。”

苏念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她知道,沈却想亲自找。这件事,他不想假手任何人。

第五个纸箱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沈却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没有标签,没有编号,看起来和其他的没什么区别。但不知道为什么,沈却就是觉得它不一样。

他打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是一叠照片的扫描件。

最上面那张,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母亲和顾临渊的合影。

就是他们在海外发现的那张。母亲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树下,笑得眉眼弯弯。顾临渊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个眼神,沈却每次看到都觉得心悸。

但这张扫描件,比他们之前看到的那张清晰得多。

原件的扫描版,每一根线条,每一处阴影,都清清楚楚。

沈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照片的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肉眼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但沈却总觉得那些隐约的纹路不太对劲。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还是看不清。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技术部的人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便携式的图像增强设备。他在照片上捣鼓了十几分钟,各种参数调来调去,最后屏幕上终于出现了几行模糊的字迹。

年轻男人把照片放大,增强对比度,又处理了几遍。那些字越来越清晰,最后终于可以辨认了。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沈却盯着那行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年轻男人问他还要不要继续处理,他摇摇头,让人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盯着那行字,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临渊羡鱼。

顾临渊的名字,就藏在这句话里。不是巧合,不是无意,是他亲手写下的。

羡鱼——羡慕那条鱼。那条鱼是谁?是他父亲,还是他母亲?

沈却想起周叔说的话。顾临渊当年疯狂追求母亲,被拒绝后,表面上祝福,私下却布下了天罗地网。

“退而结网”。

结网,不是为了捕鱼,是为了毁掉那条“鱼”得到的一切。

这不仅仅是一句诗,这是阴谋的宣言。

他羡慕沈父得到了母亲,所以他要“退而结网”,布下天罗地网,毁掉沈家的一切。并购,破产,车祸——每一步,都是他结的网。

沈却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门被推开了。

傅予珩走进来,看到他坐在那堆纸箱中间,脸色不对,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他在沈却面前蹲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沈却没说话,只是把照片递给他。

傅予珩接过,看着那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他缓缓念出来,然后看向沈却,“这是他写的?”

沈却点头。

傅予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在计划了。”

沈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

从看到那行字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那不只是照片背后的题字,那是一份宣言,一份计划书,一份扭曲的执念的见证。

他开口,声音沙哑:“傅予珩,你知道吗,我看到这行字,好像能看到他当年写下它时的眼神。那种阴鸷,那种志在必得,让我……”

他说不下去了。

傅予珩站起来,把他拥进怀里。

沈却靠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地传来:“让我害怕。”

傅予珩抱紧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抱着他的手臂,紧得像是在告诉他:我在。

过了很久,沈却才从他怀里出来。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轻声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手。他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傅予珩握着他的手,说:“但他输了。你母亲选择了你父亲,他们相爱,他们有了你。他费尽心机,毁掉了沈家,但他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

沈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傅予珩继续说:“而且,我们会让他付出代价。他欠你们家的,一件一件,都要还。”

沈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他点点头:“嗯。”

傅予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突然说:“沈却,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沈却愣了一下:“什么?”

傅予珩说:“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顾临渊随时可能动手,我需要随时在你身边。”

沈却看着他,眼里有复杂的情绪。

同居。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们俩都清楚。不是偶尔留宿,不是“今晚太晚了不回去”,而是真正住在一起。每天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对方,每天睡前最后一个看到的也是对方。

他沉默了很久。

傅予珩也不催他,就那么看着他,等着。

过了很久,沈却轻轻说:“好。”

傅予珩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让那张冷峻的脸都柔和了几分。

“真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沈却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真的。”

傅予珩又把他拥进怀里,这一次,抱得很紧。

当天晚上,沈却回到自己公寓,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衣服,电脑,几本书,还有墙上那幅母亲的画像。他住了好几年的地方,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就这么点。

他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这个公寓,承载了太多回忆。他在这里一个人熬过无数个深夜,在这里收到傅予珩的微信傻笑,在这里崩溃过,哭过,也在这里下定决心要往前走。

但现在,他要搬走了。

搬去那个人的地方。

他走到窗前,看向对面。

傅予珩公寓的灯亮着,八十八层,在夜色里格外醒目。那个人就在那里,等着他。

他笑了。

第二天,搬家。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个装画的盒子,再加上几件零碎的小物件。林锐和苏念非要来帮忙,结果来了之后发现根本没什么可帮的。

林锐拎着那个行李箱,站在门口,有点尴尬:“就这些?”

沈却点头:“就这些。”

苏念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俩这是搬家还是过家家?我当年大学毕业搬宿舍都比这多。”

沈却说:“我又不是搬家公司的,要那么多东西干嘛。”

苏念噎住了。

林锐在旁边默默补刀:“苏总,你上次搬家,叫了两辆卡车。”

苏念瞪他:“你闭嘴!”

林锐立刻闭嘴,但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在笑。

沈却看着他们俩,忍不住笑了。

四个人一起下楼,把东西放进傅予珩的车里。林锐和苏念很识趣地没跟着去,说是还有事,其实是不想当电灯泡。

车子驶向傅予珩的公寓。

沈却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傅予珩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沈却转头看他。

傅予珩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着。

沈却也笑了。

到了公寓,电梯一路向上,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门打开,傅予珩先走出去,沈却跟在后面。

门开了。

沈却走进去,站在玄关里,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来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

傅予珩把行李箱放在一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下巴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欢迎回家。”

沈却心里一暖。

他看着这个客厅,看着那架钢琴,看着落地窗外那片熟悉的城市夜景,突然觉得,这里真的成了家。

他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嗯,回家了。”

送走林锐和苏念,公寓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开,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地上的星河。他以前也看过无数次这样的夜景,但从没觉得这么温暖过。

傅予珩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却突然说:“傅予珩,你说,我妈如果还在,会喜欢你吗?”

傅予珩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认真道:“不知道。但我可以努力让她喜欢。”

沈却笑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她会喜欢的。”他说,“你这么好,她一定会喜欢的。”

傅予珩看着他,眼里有温柔。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沈却闭上眼睛,感受那个吻的温度。

他们就这样站在窗前,相拥着,看着这片属于他们的城市。

新的生活,刚刚开始。

新的战斗,也快了。

但这一刻,他们只想享受这份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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