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艺术馆的避难所

城郊那家废弃的艺术馆,藏在一条土路的尽头。

沈却是半夜到的。他下了火车,打了一辆黑车,让司机把他扔在镇子上,然后摸黑走了两个小时。夜盲症让他走得跌跌撞撞,摔了好几跤,膝盖都磕破了。但他没停。

他必须找到一个地方,一个没人能找到他的地方。

这家艺术馆是他最后的选择。

母亲生前最爱来这里。那时候艺术馆还没倒闭,每年都会办几场画展。母亲带他来过很多次,指着墙上的画给他讲,这幅的构图好,那幅的色彩妙。

他那时候小,听不懂,只记得母亲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后来艺术馆经营不下去,关了,就荒在这儿。但沈却记得这个地方。

他找到一间还算完整的房间。窗户玻璃碎了一角,但还能挡风。墙角有一张破旧的沙发,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积满了灰。他把沙发清理了一下,铺上自己带来的毯子,就当床了。

墙上还挂着几幅没来得及撤走的老画,颜料已经斑驳,画框也歪了。但沈却看着那些画,仿佛能看到母亲当年站在这里的样子。

她在笑。

沈却在窗边坐下,看着外面荒芜的庭院。杂草丛生,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把那本日记拿出来,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

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每一页,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可他还是忍不住再看,希望能找到一点破绽,一点能证明这是伪造的痕迹。

但没有。

母亲的笔迹,他太熟悉了。从小学时候家长签字,到后来她给他写的那些信,每一笔每一划,他都记得。那种特有的顿笔,那种收尾时微微上扬的习惯,别人模仿不来。

可如果这是真的……

沈却闭上眼睛。

他想起傅予珩的脸。想起他说的“你信我”,想起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样子。

心口又开始疼。

那种疼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一下一下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沈却也不知道是三天还是四天了。

他没有手机,没有表,只能靠天亮天黑来判断时间。白天他就坐在窗边发呆,偶尔看看那本日记,偶尔看看墙上的画。晚上就蜷在那张破沙发上,裹着毯子,听着外面的风声。

睡不着。

每次闭上眼睛,就是傅予珩的脸。

那个在病房里守着他的傅予珩。那个在黑暗中等着他的傅予珩。那个笨拙地为他煎鸡蛋、被烫到手还要假装没事的傅予珩。那个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的傅予珩。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赶不走。

他带来的水和面包快吃完了。

之后怎么办?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没想清楚。还没想清楚那本日记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想清楚他和傅予珩之间到底还能不能继续。

这天下午,沈却靠在那张破沙发上,盯着墙上的画发呆。

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

手机早就没电了。他不知道傅予珩在做什么,不知道苏念有没有着急,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他把自己完全隔绝了,就像躲进一个壳里。

可那个壳里,全是母亲的气息。

他看着墙上那些斑驳的画,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她说画画是她和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她说每一幅画,都是她的一部分。

他突然想,如果母亲还在,她会怎么对他?会让他原谅傅予珩吗?会让他相信那本日记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

他拿出手机,翻出母亲的照片。那是他保存的唯一一张,还是从旧相册里翻拍的。照片里的母亲,三十出头,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一棵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和他第一次看到的那张合影里一样。

只是这张照片里,没有顾临渊。

沈却看着那张脸,眼眶有点热。

“妈,”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照片里的母亲还是笑着,不说话。

他靠回沙发,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傅予珩的脸。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却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他警惕地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心跳得很快。

门被推开了。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逆光里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

但那个轮廓,不是傅予珩。

那人往里走了几步,光线落在他脸上。

陆时晏。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个大袋子。他看到沈却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叹气。

“就知道你会在这里。”他走进去,把袋子放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沈却,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沈却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话。

陆时晏看着他那个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袋子打开,往外拿东西。

面包,水,水果,还有一盒热腾腾的盒饭。

“吃点东西吧。”他把盒饭推过去,“你都瘦了。”

沈却看着那盒饭,愣住了。

他确实饿了。三天没正经吃东西,那几瓶水和面包早就不够了。

他没拒绝,接过来,慢慢吃起来。

陆时晏在他旁边坐下,靠在墙上,安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艺术馆里很安静,只有沈却咀嚼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风声。

沈却吃得很慢,不是没胃口,是太久没吃东西了,胃有点受不了。但他还是把那盒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陆时晏看着空盒子,嘴角微微勾了勾。

“还饿吗?还有。”

沈却摇头。

陆时晏把水递给他,沈却接过,喝了几口。

然后又是沉默。

过了很久,沈却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你怎么知道这里?”

陆时晏看着他,眼神温和得像水。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母亲最喜欢这个艺术馆,小时候你经常跟她来。后来艺术馆倒闭了,你还一个人来过几次。”

沈却愣了一下。

他说过吗?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陆时晏继续说:“你走之后,苏念快急疯了。她给我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能去哪儿。我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这里。”

沈却沉默。

陆时晏看着他,轻声问:“傅予珩也在找你。找得都快疯了。”

沈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没说话。

陆时晏也没再追问。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陪着他。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光线从暖黄变成橙红,从橙红变成暗紫。

陆时晏看了看天色,站起来。

“我得走了。”他把袋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在桌上,“这些够你撑几天。明天我再来看你。”

沈却抬头看他。

“时晏。”他喊了一声。

陆时晏回头。

沈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陆时晏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心疼,一点无奈,还有一点沈却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用谢我。”他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们俩都那么痛苦。”

他顿了顿,又说:“沈却,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但别太久。”

说完,他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沈却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陆时晏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傅予珩也在找你。找得都快疯了。”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们俩都那么痛苦。”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窗外,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

沈却蜷在那张破沙发上,裹着毯子,睁着眼睛,看着那片黑暗。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从艺术馆出来,夜盲症发作,什么都看不清。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把他从黑暗里带出来。

那只手很暖。

可现在,他一个人在这片黑暗里。

第二天,陆时晏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拎着那个袋子。这次他带的东西更多,还有几件厚衣服。

“降温了,”他说,“你穿这么少,会感冒。”

沈却接过衣服,套在身上。确实暖和多了。

陆时晏在旁边坐下,这回他没保持沉默。

“沈却,”他看着窗外那片荒芜的庭院,慢慢开口,“你打算躲多久?”

沈却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

陆时晏转过头,看着他。

“你相信那本日记是真的?”

沈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是我妈的笔迹。”

陆时晏点头:“我知道。但笔迹可以伪造。”

沈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伪造的?”

陆时晏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傅予珩对你,是真的。”

沈却心里一颤。

陆时晏继续说:“我看得出来。从第一次见到他,我就看得出来。那个男人看你的眼神,藏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爱你。那种爱,装不出来。”

沈却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陆时晏拍拍他的肩:“我走了。明天再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却,别等失去了才后悔。”

门关上了。

沈却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窗外,阳光很好。

但他心里,一片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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