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等我,别走

第三天早上,他准时出现在艺术馆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大袋子。袋子比昨天又大了一圈,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沉。

中午陪沈却吃饭,下午陪他说话,傍晚离开,从不过夜。

他带来的东西越来越丰富。第一天是干粮和水,第二天加了水果,第三天有了热腾腾的盒饭,甚至带了一保温桶的汤。

“我妈炖的,”他把汤倒进碗里,推到沈却面前,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洒了,“她说你太瘦了,得多补补。昨晚上炖了三个小时,让我今天一定带来。”

沈却看着那碗汤,愣住了。

汤还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是那种很家常的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底下是澄澈的汤,能看见几块鸡肉和红枣。

“你妈?”

陆时晏点头,在旁边的破木箱上坐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跟她说,有个朋友最近心情不好,需要照顾。她就炖了汤,还问我那个朋友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我说是个男的,以前大学同学。她就开始念叨,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要多关心朋友,不能光顾着工作。念叨了半小时。”

沈却接过碗,喝了一口。

很暖。

很鲜。

有一股家的味道。

那种味道他很久没尝过了。不是汤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有人惦记着你的味道,是有人专门为你炖汤的味道。

他想起自己母亲。

她也会炖汤,每次他生病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会炖一锅,看着他喝下去。

她会坐在旁边,一边看他喝一边念叨,说“慢点喝别烫着”“多喝点补补身子”“明天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

陆时晏在旁边坐下,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你不用上班吗?”沈却问。

陆时晏笑了笑,笑容懒洋洋的:“律所是我自己的,我说了算。最近案子少,交给助理就行。让他们多锻炼锻炼,省得什么事都来找我。”

沈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从大学时候就是这样。不管他遇到什么事,只要需要,陆时晏就在。不远不近,不疏不离。

他们聊了很多。

聊大学时候的事。那时候沈却刚回国,什么都不懂,连租房合同都不会看。陆时晏带着他熟悉环境,帮他找房子,陪他喝酒,教他怎么跟房东砍价。

有一次他喝多了,抱着陆时晏哭,说自己一个人太累了,说爸妈都不在了,说活着没意思。

陆时晏什么都没说,只是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等他哭够了,把他送回家,还给他煮了醒酒汤。

聊沈却的母亲。陆时晏没见过她,但听沈却说过很多次。他说那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不然怎么会养出沈却这样的儿子。

聊艺术馆里的画。那些斑驳的老画,有些还能看出轮廓。他们猜那些画里画的是什么,猜画家是谁,猜他们当年为什么会画这些东西。

唯独不聊傅予珩。

陆时晏知道,这个话题需要沈却自己想通。他不能劝,不能催,不能替沈却做决定。他只能等,等沈却自己想明白,自己走出来。

橙红色的光从破窗户里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金色。墙上的那些老画,在夕阳里仿佛活了过来,颜色变得鲜艳,轮廓变得清晰,像是被注入了生命。

沈却坐在窗边,看着那片光发呆。

陆时晏坐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陆时晏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却,你真的相信,那个在媒体前护着你的人,会害你吗?”

沈却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开始颤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慢慢收紧,攥成拳头,然后又松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泛着一点苍白的颜色。

陆时晏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钉进他心里:

“你真的相信,那个在病房里守着你一夜不睡、给你擦脸握着你手的人,会骗你吗?”

沈却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从昏迷中醒来,看到傅予珩坐在床边,眼眶红透,握着他的手。他说“吓死我了”,声音都在抖,抖得厉害,像是刚刚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

那不是装的。

那种恐惧,那种后怕,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装不出来。

陆时晏看着他,眼神温和得像水,但话却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开他心里的那些纠结。那些纠结他藏了好几天,不敢碰,不敢想,就那么堆在那儿。现在被陆时晏一刀一刀剜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你真的相信,那个在黑暗中等着你、知道你有夜盲症就每天去接你的人,会伤害你吗?”

沈却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从艺术馆出来,夜盲症发作,什么都看不清。他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怎么走。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

傅予珩的手。

他说“习惯了,不等到你,不安心”。

那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音调,都刻在脑子里。

眼泪滑下来。

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陆时晏看着他,没有安慰,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沈却的眼泪流够了,他才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放在沈却面前。

“他在找你,找得快疯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很重,“登了报,悬了赏,就差没把自己也丢了。你不心疼?”

沈却低头,看着那份报纸。

头版上,赫然是一则寻人启事。

上面是他的照片——那张在露台上回眸的照片,他不知道傅予珩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的他,笑得毫无保留,眼睛里全是光。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沈却,回家吧。不管你信不信,我等你。——傅予珩”

没有悬赏金额,没有联系方式,只有这一句话。

但这句话,比任何悬赏都重。

沈却盯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傅予珩说过的话。

“沈却,我不在乎你是谁。”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

“以后每一天,我都会让你开心。”

那些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回响。

陆时晏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却一眼。

“有些真相,需要时间和勇气去验证,而不是用逃跑。”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沈却,别让他等太久。”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艺术馆里只剩下沈却一个人。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阳光一点点倾斜。

陆时晏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那个在媒体前护着你的人。”

“那个在病房里守着你一夜不睡的人。”

“那个在黑暗中等着你的人。”

每一句,都是一把刀,剜开他心里的那些结。

他想起傅予珩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深情,有坚定,有不离不弃。

他想起傅予珩的怀抱。那些拥抱,有的用力,有的温柔,有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想起傅予珩的声音。那句“沈却,你信我吗”,问得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害怕。

他那时候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候,傅予珩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沈却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本日记。

如果那是真的,傅予珩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如果傅予珩的父亲真的参与了那场阴谋,傅予珩为什么还要陪他去查顾临渊?为什么还要和他一起面对那些危险?

说不通。

可如果那是假的……

他睁开眼。

如果是假的,那顾临渊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想离间他们。想让他们互相猜疑,互相伤害。想让他们在最幸福的时候,分崩离析。

这才是顾临渊的作风。

沈却握紧拳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手机已经没电好几天了。他摸了摸口袋,找到充电宝,接上。

等了几分钟,手机亮了。

开机的那一刻,手机疯狂震动。

未接来电:137个。大部分是傅予珩,还有苏念,林锐,甚至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短信:99+。

他一条条往下翻。

傅予珩的:

“沈却,你在哪?”

“开机了回我。”

“不管发生什么,你回来,我们当面说清楚。”

“沈却,我求你。”

“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在找你。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

“沈却,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沈却看着那些消息,眼眶又热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

拨出。

响了一声。

第二声还没响完,电话就被人接起来了。

那边传来傅予珩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颤抖得厉害:

“沈却?”

沈却闭上眼睛。

眼泪再次滑落。

他开口,声音也哑了:“傅予珩,我在……”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傅予珩说:“你在哪?我去接你。”

他的声音还是抖的,但已经多了点什么。是欣喜,是庆幸,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沈却说:“我在那个艺术馆。城郊那个。”

傅予珩说:“等我,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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