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真相与眼泪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田野、树木、村庄,全都变成模糊的影子。他不知道闯了多少个红灯,不知道超了多少辆车,只知道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沈却,等我,我没骗你。

一个小时的路,他只开了四十分钟。

车停在艺术馆门口的时候,轮胎还在冒烟。他跳下车,顾不上关车门,就冲了进去。

院子里很黑,只有阳光照出那些斑驳的光点。他沿着那条鹅卵石小路往里跑,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

那扇破旧的木门就在前面。

他推开门。

阳光从门口涌进去,照亮了屋里的一切。

沈却站在窗边,听到声音回头。

两个人对视。

傅予珩看到他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沈却也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傅予珩。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站在门口,头发乱成一团,衣服皱得不成样子,脸上胡子拉碴,眼眶深陷,眼里的血丝密密麻麻,像是好几天没睡。

他就像一个流浪汉,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亮了。

那种亮,不是高兴,是“终于找到了”的庆幸。

傅予珩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的脚步有点踉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但他没有停,一直走到沈却面前,才站定。

距离很近。近到沈却能看清他眼底那些还没干的泪痕,能看清他脸上那些疲惫的纹路,能看清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傅予珩看着他,看着他憔悴的脸,看着他同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消瘦的轮廓。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拿出手机,调出那些证据,递到他手里。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看,我没骗你。”

沈却低头,一张张翻着那些证据。

技术鉴定报告。银行转账记录。邮件往来。聊天记录截图。

每一份,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那本日记是假的。是顾临渊伪造送来的。

傅予珩从来没有骗过他。

他的手开始发抖。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他赶紧握住,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页,是那份伪造日记的支出明细。上面写着,费用:五十万美元。付款方:顾临渊控制的海外账户。收款方:那家伪造实验室。

日期,是他收到日记的前两周。

沈却闭上眼睛。

那些天的怀疑,那些天的挣扎,那些天的痛苦,全都涌上心头。

他想起那本日记,想起母亲的字迹,想起那个让他心碎的夜晚。

都是假的。

都是顾临渊布的局。

而他,差点就信了。

他睁开眼,看着傅予珩。

傅予珩就站在那儿,等着他。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委屈,有庆幸,有失而复得的战栗。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等着他看完,等着他明白,等着他……

沈却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该不信你”,想说“这几天你经历了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看着他憔悴的脸,看着在这顿时间变成这样。

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变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傅予珩看着他哭,眼眶也红了。

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等着。

等着沈却自己消化,等着他自己开口,等着他……

沈却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

沙哑得不成样子,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是他的名字:

“傅予珩……”

只喊了一声,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傅予珩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沈却脸上的泪。

那只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都在微微颤抖。

“别哭了。”他的声音也是哑的,但比刚才稳定了一点,“我来了。”

沈却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能摸到血管的跳动。他握紧了,贴在自己脸上。

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那只手上。

傅予珩看着他哭,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看着他终于站在自己面前。

那些天的恐惧,那些天的绝望,那些天的疯狂寻找,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他轻轻把沈却拉进怀里。

抱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但又很紧,紧得像怕他再跑掉。

沈却把脸埋在他肩上,浑身发抖。

那些压抑了五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不想再忍了,不想再装了,不想再一个人扛了。

他就这么靠着傅予珩,在他怀里,把那些眼泪,全都流出来。

傅予珩什么都没说。

只是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慢慢的,像哄孩子一样。

窗外阳光如水,洒在两个人身上。

艺术馆里很安静,只有沈却压抑的抽泣声,和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很久,沈却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抬起头,看着傅予珩。

那张脸近在咫尺,狼狈得不成样子,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沈却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手指划过他的眉骨,划过他的脸颊,划过他下巴上那些青色的胡茬。

“对不起。”他说,声音还哑着,但很认真。

傅予珩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不用对不起。”他说,“回来就好。”

沈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凑过去,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只是唇贴着唇,带着眼泪的咸味。

傅予珩回应他,也是很轻,很温柔。

吻了很久,两人才分开。

额头抵着额头,喘着气。

沈却突然想起什么,问:“你这几天,怎么过的?”

傅予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找你。”

沈却问:“没睡?”

傅予珩想了想,摇头。

沈却眼眶一热:“几天?”

傅予珩又沉默了。

沈却看着他,心里疼得像刀割。

五天。整整五天。

这个男人,五天没睡,到处找他。

他想起陆时晏说的那些话。“登了报,悬了赏,就差没把自己也丢了。”

他握住傅予珩的手,说:“我错了。”

傅予珩看着他,眼神很软:“你没错。”

沈却摇头:“我不该不信你。”

傅予珩说:“换我,可能也会信。”

沈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予珩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别说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以后别再跑了就行。”

沈却靠在他怀里,点点头。

谁都不想松开。

此刻,终于回到了人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太阳爬到了正中,久到沈却的眼泪流干,久到两个人的身体都开始发僵。

傅予珩终于轻轻松开一点。

他低头看着沈却。

沈却的眼睛肿了,红肿红肿的,像两颗核桃。脸上全是泪痕,乱七八糟的,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嘴唇被他咬破了,渗着一点血珠。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和平时那个张扬锋利的沈却判若两人。

但傅予珩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样子。

因为他在这里。在他的怀里。没有消失,没有离开,没有再也不回来。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沈却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带走那些温热的液体,一下一下,很耐心。

沈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傅予珩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但问出的却是最平常的话:

“饿不饿?”

沈却愣了一下。

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他点头,用力点头:“饿。”

傅予珩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想笑又心疼。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无奈:“三天,你就躲在这里,吃什么了?”

沈却说:“陆时晏每天送饭。”

傅予珩的动作顿了顿。

沈却补充,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他找到我的。每天来,送吃的,陪我说话。”

傅予珩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难得说了句公道话,虽然那语气听着还是有点别扭:“那小子……还行。”

沈却看着他那个别扭的表情,又想笑。

他靠在傅予珩怀里,轻声说:“他劝我回去。说你在找我,找得快疯了。”

傅予珩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两人在窗边那张破旧的沙发上坐下。

说是沙发,其实就是一块破海绵,外面包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布料,坐上去还咯吱咯吱响,随时会散架的样子。但两个人挤在上面,谁都没嫌弃。

傅予珩还握着沈却的手,不肯松开。

那手握得很紧,手指交缠在一起,像是怕他再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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