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年

其实直到现在,林放都说不清自己和席岁究竟是怎么在一起的。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记忆,又好像每段记忆都很特别。总之和多数恋情的开端一样,他们关系的推进,从漫无目的的聊天开始。

二十岁的林放,正是话最多又极具理想主义的时候。

聊生活,聊三观,聊八卦,当然最多的还是废话。

以至于因为他的话实在太多,打字已经严重影响效率,他和席岁的文字聊天才转为视频通话。再后来,视频通话变成了线下见面。

见了面,两人也不干别的,就绕着戏剧学院门口的那片商业街闲逛。来来回回一个晚上,能走五六七趟。

二十岁的林放话多,二十岁的席岁却和他恰恰相反。他身上有种理工男特有的闷,不做表情时看上去像在生气。

最开始,林放说,他就听。林放问,他就答。

再后来林放问他,是不是对话题不感兴趣,为什么总不说话?

他回答说,“我在听你讲。”

起初林放觉得这个回答敷衍,可慢慢他就发现,席岁说的听他讲,不是用耳朵,而是用眼睛。

只要在一起,无论他聊什么,席岁的眼睛总是放在他身上。

理工男很闷,但理工男的观察力一流。他下一秒要做什么,席岁比他先知道。

直到某一天,林放意识到就算不眠不休说上二十四个小时,他也无法对席岁说完所有的话时,他忽然做出了决定。

照常送人去地铁站赶末班车,临走前,他叫住席岁。

深冬的夜晚,寒风冷冽。

林放将下巴缩在围巾里,埋头看着地面。他低声吐槽,“时间真不够用,想说的话总是说不完。”

他抬头,眼睛里亮盈盈藏着一团光,是某种不想言明的期待。

席岁接住他的那份期待,却在很久后,单单说了句,

“明天我们再见。”

就连表情都平淡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放深吸气,显然很气恼。

他当席岁没听懂他的话外之意,索性懒得再拐弯抹角,“但我需要一个准确答案,我们不能做着情侣才做的,却不是情侣。”

坦荡荡把话撂完,他反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他看着席岁,直到对方脸上的怔愣褪去。

席岁的嘴唇几度张开,又几度合拢。他斟酌了很久,久到林放以为自己要被拒绝时,才听他叹出口气,有种计划被打乱的无奈。

“我说明天见,是想带束花过来。”

轮到林放愣住。

席岁表情抱歉,“我不太会说话,让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

林放屏息。

席岁的眼睛里闪动着微光,微光中央,是林放的影子,

“我想带一束花给你,再问你愿不愿意。”

理工男有理工男的浪漫法则,席岁有自己坚守的仪式感。

尽管这样的仪式感在林放看来,古朴得有些笨拙,但他还是欣然接受。

“如果我现在答应你,明天还有花吗?”他问。

席岁摇头,“不会只有花。”会有花,不会只有花。

地铁停运的播报音响起,零点一过,就算第二天。林放和席岁认识的第31天,正式确定了关系。

席岁错过了那晚的末班地铁,林放也没回宿舍,他们拿着身份证,找了学校附近的酒店。

那天的雪从凌晨开始下,他们的吻从进门开始。

吻到昏天黑地时,林放推开席岁,问出了一直以来好奇的问题,“你喜欢我什么?”

黑暗遮住了一切施旖,遮不住彼此的喘息。

以为会很快得到一个标准且无错的答案,偏偏席岁想了很久。

他松了松手,克制地拉开距离,在暗色里凝视住林放的眼睛,回答:

“自由。你的自由。”

直到很久以后林放才明白,席岁那时说的自由,指的是什么。

问题没有就此结束,席岁反问他,“你呢?”

林放咧嘴,不管什么时候,那时还是现在,无论问多少次,他都会大言不惭地说,之所以喜欢席岁,是因为……

“见、色、起、意。”

什么有趣的灵魂,过硬的三观,那都是第一面时看不出来的东西。林放不屑撒谎,也不屑隐藏,他喜欢席岁的皮囊和爱他的人格,并不冲突。

听到答案,席岁笑出声,“这确实也算。”

那晚除了吻,其实他们什么都没做。

躺在床上看窗外雪花飘落,成了此后数年,他们对那个冬天最深的记忆。

……

玄关传来门铃声,林放回过神,阳台的围栏上积起了薄薄一层雪,仿佛那个冬天,又回到了眼前。

最终,林放没等到席岁回国,自己就先忙得脚不沾地。

尽管手底下有人帮着跑,但作为总制片,场地预算服化道哪哪儿都需要他盯着。

今天飞东城,明天飞西城,那场雪过后,他大半的时间都在飞机上度过。

雪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忙着忙着,眼看就到了春节跟前。

林放回北昌那天,正好大年三十,满街的红灯笼红绸子,冲淡了一点肃冬的冷气。

他拖着行李箱回到家,先给父母打了个视频电话。

前几年他远在国外,春节回不来情有可原。今年都回国了还不能回家过年,二老对此颇有意见。

不过意见归意见,均为已退休人民教师的林爸林妈还是相当能自我开解,二人转头给自己报了一个七天游的旅行团。

视频拨过去时,二老正乐呵呵地收拾着行李。本还觉得愧疚的林放一看,顿时觉得自己才是需要被安慰的那个。

陪二老聊了会儿,他挂了视频,转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客厅,叹了口气。

叹完,他想起了席岁。

上次说好回国就给他发消息,结果个把月过去,他一条短信都没收到。

席岁不发,他就自己问。他熟练点开微信,问了句在哪?

消息顺利发出——显然是将他拉出了黑名单,很快有了回应。

「公司」

确定人在北昌,林放回了个“哦”,再没下文。

会议桌上的手机再没动静,席岁注目良久,直到汇报工作的下属第二次叫他,他的目光才落回到电子屏上。

一个小时后,会议结束,最后一批加班的人结束工作,都赶着回家吃年夜饭。

走到最后,整个楼层只剩席岁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早上助理送来了一颗金桔树,就摆在电脑旁边。暖气一烘,整间办公室都是柑橘香。

解了锁的手机不断弹出消息,大多是来恭贺新春或邀约饭局。席岁等来等去,并没有等到想要的那条。

他转头看向那盆金桔,忽然伸手摘下一颗。

剥开表皮,桔子的香气变得浓郁。好不容易剥完,他也不吃,就放在桌边,继续去摘下一颗。

香气挥发,一点点填满空间,继而慢慢填进心脏,直到席岁身体里的某块空缺被补全,他恍然大悟。

——这是那晚林放嘴唇上的味道。

电话铃声同一时刻炸响,席岁的心跟着抖了一下,看清来电信息,他眼底划过失落。

打开免提,物业抱歉道:“席先生,打扰你了。有位访客坚持要见你,但我们的系统里没有他的权限。”

席岁静了一息,感觉喉咙发紧,“他姓什么?”

“姓林。林先生。”

玻璃大楼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东三环的高架桥两侧,灯火璀璨。

小区保安室里,林放裹着一件军大衣,和俩保安聊得正起劲,就听外面有人按喇叭。

他从窗户探出头看了眼,认出是席岁的车,立马乐呵道,“两位大哥,我等的人到了,谢谢你们的衣服。”

说着,他脱下大衣还给保安,又从脚边的购物袋里掏出两瓶饮料,有来有回塞了三次,才塞进保安大哥手里。

一面道着谢,一面出门,林放直奔门口的迈巴赫。他拉开后座车门,先把手里的两口袋放进车,后才坐进副驾。

一上车,席岁盯着他身上单薄的夹克,上下打量,“你就穿这?”

林放来回搓手,没当回事,“我想着就走几步路,没想到会被拦在门外。”

席岁沉气,有些无奈。他没继续接话,踩下油门,压着最快速将车开回家。

因着上次来过一回,熟门熟路,一下车,林放提起东西就直奔楼下厨房。

等席岁到时,就看到他从袋子里变宝似的,掏出一样接一样的食物,很有一种要就此安家的架势。

席岁放了钥匙,顺手把鞋柜里的新拖鞋提给他,“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林放穿上鞋,嘴角绷成一条线,“不明显吗?过年啊。”

当然明显,但席岁习惯再确认一遍,“怎么不回家?”

袋子里的东西清完,林放把塑料袋团成一团,顺手塞给席岁,“回不去。初二就要开工,没时间。”

初二?席岁算了算时间,确实没剩几天。

他转身,将手里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再回头时,一束鲜花猝地凑到他面前。

橘色占据眼球,鲜艳的多头玫瑰后面,藏着一张令他更为惊羡的笑脸。

林放似乎对自己的浪漫招式很满意,他晃着手里的花,笑得得意洋洋,“别太惊喜。”

席岁垂下目光,惊羡褪去,只剩寂静。

回忆无端端被勾起,他想起自己送林放的第一束花,也是这样的多头玫瑰。

其实论浪漫,他压根不及林放。所以那时候他做过最多的自以为浪漫的事,就是给林放送花。

很多花,不同的花。

林放不喜欢花枝太短,他就送能直接插在花瓶里的手打花。

林放喜欢能养得更久,且开得好看的花,所以最后送来送去,他送过最多的,就是耐养的多头玫瑰。

席岁不喜欢回忆,旧事重提只会提醒他眼下的糟糕。

他瞥开视线,没有接那束花,却还是给了回应,“插花瓶里面吧。”

结果虽然和自己预想的有出入,但林放还是很知足。毕竟席岁今天能答应和他一起过年,态度就已经算是出奇柔和。

他找了个花瓶将花插好,老老实实回到厨房忙活年夜饭。

饭出锅,十二点已过,电视机里的难忘今宵都唱到了最后两句。

伴着音乐,林放举杯,“新年快乐,席岁。”

大概看在节日的面子上,席岁格外配合,“新年快乐。”

外面烟花炸得漫天都是,一年到头难得的场景。

两人不约而同看过去,看得入了迷,忽然就听席岁问到。

“你应该很久没看过这样的场景了吧?”

林放放下酒杯,给出完全相反的答案,“其实出国的这几年,我回来过几次。”

席岁注目,看上去不太意外,“什么时候?”

林放答得笼统,“偶尔几次,回来办公。”

席岁点头,抿了口酒,没说话。

谁都不说话时,屋里的氛围实在冷清得不像过年。

林放想找话题,却不知道如何开始。他和席岁之间的话题,多多少少沾染了点过去的痕迹,谈哪个都不合时宜。

过去不合适,只能聊聊当下。

“这次拍摄预计要去三个月,取景的地方都有些偏,信号如果不好,可能会联系不上。”

席岁握着酒杯,目光停顿,“都去哪些地方?”

林放说了几个,想起自己手机上存着行程表,索性全部打包发到席岁微信上。

发完,他半开玩笑,“到时候我要是遇到什么事,可就全指望你来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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