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隅

差三分到零点。

缓了一会儿,林放再次苏醒。从疲累中抽身,他这才发现周围安静得离奇。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没有开灯,但门外客厅的灯亮着,因此不算太暗。

视线寻了一圈,没看到席岁。静下来听外面的动静,只能听到不知是冰箱还是空调,或是别的什么电器的电流声。

席岁总不会被他气到离家出走吧?这么想着,林放还真不放心。

他掀开被子下床,从脚边的地板一路看到浴室门口。刚才一片混乱,现在是满地狼藉。湿了的,脏掉的衣服裤子掉了一地,全都没法再穿。

床边没有准备干净衣裳,房间里也不见有衣柜,林放只能凭借经验摸去浴室,找了件浴袍换上。

收拾完,他站在废墟中央,看着屋内乱象,陷入沉默。

他并没有洁癖,只是有些间歇性强迫症。于是几秒后,他还是选择扶着腰,将地上的东西依次捡起。

他的、席岁的,全部捡完,用床单团成一团,抱着走出房间。在楼上转了一圈,没找到洗衣机,反而找到了通往一楼的楼梯。

站在楼梯口,刚才的电流声变得格外清晰,林放仔细辨别,这才听出那压根不是什么电流,而是运行中的抽油烟机。

他抱着东西下楼,走到倒数第三级台阶时,看到了在厨房忙碌的席岁。

灶台上的煎锅冒着热气,席岁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衫,系着米色围裙,正往锅里打鸡蛋。

他看上去刚洗漱完,头发吹得半干,随意散着,长长的发尖遮过眉毛,轻微挡住了眼睛。

碎发下,那双有些泛红的眼睛专注着锅里的动静,直到一面蛋白煎出焦黄色,他单手端锅,轻轻一颠,鸡蛋在半空翻面,随后精准落回原位,连点油花都没溅起。

像在看一场演出,林放不忍打扰。

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直到煎蛋出锅,直到席岁开口。

“洗衣机在阳台。”

说话的人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因此林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听到的不是幻觉。

不确定是哪个阳台,他正要问,对面的人又说到,

“你左手边,走到头。”

林放刚张开的嘴巴重新闭拢,按照方向找了过去。

放好衣服,回到厨房,席岁已经在开始炒番茄。

切成丁的番茄入锅,因为急速受热,分泌出红色汁液。汁液滚动出白色气泡,化成一颗一颗小米珠往锅外迸,弄得到处都是。

席岁眼皮都不抬一下,一手握着锅铲继续翻炒,一手拿过抹布,顺手就把脏了的台面收拾干净。

动作利索,有条不紊,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气势,让人觉得莫名性感。

林放喉结滚动,眼底情|色浓了半分。

他又想起了从前。

想起从前和席岁同居那会儿,他们俩都爱做饭。

唯一的不同是席岁每次做完饭,厨房都是干干净净。而他则热衷于先大刀阔斧干一场,哪个顺手用哪个。往往一顿饭做完,厨房也几乎半废。

后来席岁实在看不下去,剥夺了他的掌勺资格,将厨房的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偶尔林放手痒,还想追在后面帮忙,可只要一踏进厨房,准会收到席岁制止的目光。

倘若目光制止无效,他偏要往里走的话,席岁会皱一皱眉,轻轻啧一声,带点得瑟地说一句,

“是你的领域吗就进来?出去。”

然后用手推他,如果手没空,就用屁股顶一下,再不行,按住强吻一口,总之想尽办法把他赶出去。

心神一动,林放看了看自己和席岁之间的距离。

开放式的厨房,没有门,最多五步就能走过去。

心里想着,脚步已经迈了出去。他佯装不经意地凑到席岁身边,单手撑着中岛台,

“准备做什么?面吗?”

预想中的画面没能出现,没有目光,没有嗔怪,也没有那人笑盈盈地转过头来,赶他走。

席岁自始至终没有看他,给出的唯一回应,也仅有一个字,“嗯。”

回忆和现实割裂,林放猛然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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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应过来自己在期待什么后,他只觉得自己脑子大概有病。

今晚的温存让他出现了不该有的错觉,他需要清醒清醒。

他什么都没说,沉默转身,朝着客厅走去。

灶前忙着翻锅的人手上动作放缓,余光一瞟,落到那双赤裸的双脚上,无声叹了口气。

“等一下。”

林放一顿,回头。

席岁调小灶火,走到他面前,将脚上的一双棉拖丢给他,“把鞋穿上。”

林放脑子还在发懵,心脏已经先一步欢呼雀跃。他笑了笑,沮丧一扫而空,“我不冷。”

席岁面无表情瞥了眼地板,不客气道:“你脚下的瓷砖三万一块,我不希望上面留下不该有的印记。”

“……”

林放低头,挪开一只脚,果真看到墨黑花纹的地砖上,留下了一圈脚掌型的白边——是他脚底没擦干的水渍留下的印记。

麻雀扑腾得过了头,一头撞死在了铁壁上,林放愣了半天,憋得脸红耳赤。

锅里还炒着菜,席岁没等他太久,话说完转身进了厨房,继续忙自己的。

人前脚一走,后脚林放就抡起手,朝自己脸上轻轻扇了一个耳光。扇他自己不长记性,扇他一天想入非非,还以为席岁是在关心自己。

扇完,他双手叉腰,盯着脚底三万一块的地板,嘴角苦笑。

他记得谈恋爱的时候,席岁有个破手机,用了五六年,屏碎得快成渣了才舍得换。换也不换新的,非得去二手网站买个三手的。

他知道席岁不是不想换新款,只是为了省钱,省钱给他买镜头,省钱给他凑报名费。

所以那时候林放就下定决心,等自己有一天发达了,就提着一箱钱砸到席岁面前,让他把那破手机换了。换最新款,最高配,哪个贵挑哪个。

现在看来,他砸不过,一点都砸不过。

一连碰了两次壁,林放终于认清局势,不敢再折腾。

他坐去客厅沙发,打开电视,在一堆影片里翻翻找找,最后挑了部老片《Atonement(赎罪)》,点击播放。

跳过片头看了没两分钟,开通会员的广告界面弹出。林放啧嘴,低低骂了句。

骂归骂,他还是拿出手机扫了码,用自己的手机号开了一个月的会员,这才能继续看下去。

三百六十度的环绕音效,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噪音。林放单手支头,却兴致缺缺。

片子是部好片子,他也不是第一次看,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不进去。

房间很暖和,暖和到让饭香变得格外明显。硕大的液晶电视屏幕,模糊倒映着身后席岁的影子。

林放看着,恍惚觉得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某个极为平淡的日子,平淡到他其实并没有太多具体的记忆。

今晚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仿佛只要他不回头,就能永远留在过去,留在他和席岁还能共处一室,嬉笑打闹的过去。

电影画面里, Cecilia手握花束,穿梭在绿野之中,宛若一头精灵小鹿,自由而灵动。

可林放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屏幕的一角,那一角里,朦胧的影子正低头忙碌。

忽然。

影子抬头望向他。

林放的心脏猛地一跳,毫无准备地,在那狭小的一隅的里和席岁对上了视线。

席岁好像在看他,又好像不是。

前两次的失败让林放变得谨慎不少,他一动不动,喉咙紧到几近窒息。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随着绿野之中,少女的脚步一下一下地跃动。

时间无限延长,长到足够林放回味一遍初见时的心动。

旋即,荧幕的画面一转,少女走出绿林。

一隅里,席岁的手越过灶台,拿起了对面架子上的调料瓶。

意料之外,又预料之中。林放黯然垂眸,许久过后,摇了摇头。

身后,目光以外,灶台前的席岁握着调料瓶抖了抖,直到第三下,才发现瓶口还未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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