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勃兰登堡小镇

三十出头的谢尔盖还没遇到过什么难事。

从出生直到成年,抛去大多数男孩难免要吃些苦头的挨揍时代,他一直顺顺利利的,甚至没为爬树摔青过胳膊。即使当间谍——人们能想象的最危险的苦差事,也不能破坏他的好运。就在周三,德国人称之为周中的这一天,他坐车来到这个风景优美的边陲小镇,风尘仆仆地,提着羊皮箱子,沿大街向南走了五十米,拐进旅馆的玻璃门。这天,紧跟着他进门的还有两个德国军官,冷着脸,交谈着未来两周的打算。哦,典型的德国人。

他的手提箱不沉:第一层装着订制证件,三件换洗衬衫,第二层放了一双皮鞋,一块腕表,两本笔记,一支钢笔,以及两挞帝国马克。不论放在哪里,这行李都挑不出错处——皮鞋锃亮,证件符合标准,衬衫的颜色只有白色或褐色,连杂物也全是德国的时兴货。有专人替他准备这一切,他只需要背诵它们的来处。

进入城市之前,他用锅底熨平了上尉军装,把战伤奖章别在胸口,找来一双靴子。游击队的营地里存有不少德国生产的鞋子,一两位熟练的工人负责用鞋底仿造纳粹的印章。

这身衣裳的原主人与他体态相仿,裤长也不用修改,像给他量身定制似的。唯一让他苦恼的,是他扮演的凯里安·福科尔上尉有一枚战伤勋章。那个德国佬在战斗中被弹片击中了左腿,谢尔盖不得不照例炮制。伤口让他发了两天烧。在他的鞋垫底下藏着六片盘尼西林,从莫斯科带出来的,他只舍得吃了一片——在占领区荒芜的角落里,这东西比黄金还贵。现如今,伤口愈合了。

在一切准备妥当以后,谢尔盖打扮整齐,蹬着军靴,坐上了去往后方度假的巴士。

因为先前的伤口感染,他不用刻意伪装就显得形容憔悴、精神疲惫,完全是一个从前线归来的伤员。他走进店门,几道目光就落到他的身上。德国人爱盯着人看——那种毫不掩饰的审视,鼻尖高抬,嘴唇下撇,好像每个陌生人身上的秘密他们都有权得知似的。谢尔盖四处打量:一间再寻常不过的旅店,德国人的刻板之处也在此体现了。各地的小旅馆都用着千篇一律的木头桌、花纹相似的桌布,大堂尽头都有一个壁炉,灰烬中不时翻出橙色的火星。这儿的实木柜台直到成年男子的腰间,和瘦小的老板娘很不相衬。她管理着半个镇子的食品,所有人不得不尊重她。谁对她恭敬些、说几句好话,便能多分得几十克酸菜、火腿和面包。这是战争施舍给这个妇人的小小恩惠。在柜台后贴着一张海报,画着个家庭主妇模样的动物,怪模怪样的。由于灯光昏暗,除了那条花边裙子,谢尔盖什么也看不清楚。画面下有一行粗壮的印刷字:“警惕我们中间的老鼠!”

那“老鼠”和女店主的影子叠在一处,像滑稽戏似的。谢尔盖找了张桌子,放下手提箱,向那严厉的女人眨眨眼,比了个手势,一扎啤酒放在了他面前。

没等他拿起杯子,角落里传来窃窃私语,将广播里戈培尔博士的讲话声给盖住了。他看过去,几个议论不休的女孩也不羞怯,走上前来,形成严整的包围。

谢尔盖不害怕应付这类场面。他生长在农民家庭,但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起初,他在列宁格勒学了一年药学,又被推荐到莫斯科念社会学。大学学业结束以后,发掘他的军官把他带往北面,一个在地图上没有标注的位置。他本身有些木讷,不善言辞,间谍学校的培训令他能表演出一种谈吐不凡、风度翩翩的气质。他出色的外貌曾让教导员犹豫:姑娘们都爱慕他碧绿的眼睛,麦穗似的金发,胆大的会同他搭讪,但他总能得体的应对、从不逾矩,这让他在一众容易冲动的男青年中脱颖而出,转变了上级的看法。他的魅力总是叫人眼晕,包括这位年逾四十的妇人同她的雇员们。老板娘挤进那包围圈,自豪地对他说起在前线的儿子,那小伙子在古德里安的装甲师里担任炮手,驾驶三号坦克向东线进发。

“他圣诞前夕就会回来了!我的小约翰,希望他一切都好。”她这样期盼道,“敬健康。”

祝他永远埋在西伯利亚的冻土里,谢尔盖客气地敷衍着,在心里诅咒。他也敬了老板娘一杯,站起身来,向几位服务生点头致意,随后踱向角落里的牌桌。那里能看到大堂的全貌——他身后的那两位军官原本在门前交谈,不知怎么决定就在这儿住下。他假装对桌面的装饰颇有兴趣,弯腰查看,双眼却打量起那两个问价的男人。在他们面前,老板娘变得胆怯而紧张,压低颤抖的声音,汇报似的让两人挑选房间和晚餐。

那两人穿着党卫队的黑制服、黑领章,凑近了低声交谈。谢尔盖只能通过唇语勉强读到他们的对话。在德国鬼子当中,他最看不起秘密警察。那高个子是个二级突击大队长,铁灰色眼睛,眉毛细长,不说话的时候抿着嘴唇,似笑非笑的,看起来冷漠而矜持。他对同伴吩咐了几句,兴致缺缺地环顾四周,摘下帽子,上楼去了。另一位的官衔比他稍低,年纪在二十五岁上下。上司甫一离开,他四下望望,就悠游自在起来。这小伙子在店里转了两圈,朝谢尔盖坐的角落走近了。

他长着一张典型的日耳曼面孔,消瘦的双颊,一双深蓝的眼睛,嘴唇红润,看起来远不如他的同伴冷酷,反而透出一股天真烂漫的气质,像个没毕业多久的大学生。在谢尔盖的注视下,他走到牌桌前,同女孩们赌了一局——他出的价码不小,却不太走运。谢尔盖对他微笑了一下,试图疏解尴尬的氛围。而这个蓝眼睛的德国人靠在桌上,向所有人说了一句“C’est la vie.”,抱歉似的耸耸肩,装作毫不在意地走开了。

好一个装腔作势、腐化堕落的旧贵族,估计他在军事学校就学会赌钱了。谢尔盖的眼睛追着他。他本不该这么做,但对方没有发觉他的关注,朝书报架走去了。那年轻人强装出一副潇洒不羁的样子,实则在楼下徘徊,不愿上去,凭谢尔盖的经验,一眼便看出他暗藏心事。

正午时分,窗外起了大风,树影在窗上狰狞地摆动。那年轻人翻了几页书,百无聊赖地喝了两杯,在沙发上睡着了。谢尔盖在楼下又读了一刻钟报纸,见他没什么动静,自上楼去了。他的房间在二楼,窗口正对着大街,既可以看到人员进出,又可以听到楼梯间的动静,在必要的时候,窗户会成为他逃离的通道。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来检查行李时,看见那两位盖世太保官员从前门出去,沿着绿荫小路走向湖边。他看了看表。下午一点半的时候,两人回来了。谢尔盖没有听见楼梯间的脚步声,估计他们正在楼下用餐。

我要谨慎些,尽量别让他们注意到我,谢尔盖想。他还没有与接头的同志见面,不想起无端的风波。

然而第二天一早,他们三人在大堂里不期而遇了。谢尔盖有意早起,却适得其反,不得已同他们说上了话。谁会在六点钟起床呢?尤其是在假期当中,至少在意大利的海滩上,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德国人。两人看见他胸前闪闪发光的战伤奖章,言语间都客客气气的。高个子少校姓冯·里特贝格,自称叫安德烈亚斯,年轻英俊的上尉名叫卢卡斯,姓舒马赫,谢尔盖知道他父亲的几座煤矿——他曾经短暂地在威斯特法伦停留,目睹了一场失败的罢工。

这两人年纪轻轻,官衔却不低,是柏林地下组织精心防备的、盖世太保中小有名气的恶徒。只是谢尔盖不了解究竟。他以往在南方活动,负责“处理”拜仁州的纳粹官员或支持纳粹的各界要人。在勃兰登堡和柏林片区,他是初来乍到的新人。组织下达命令时,情况已万分危急,顾不得考虑他以前的工作经验。他只在游击队的介绍中听说过安德烈亚斯的名字。好在德国官场盛行装腔作势的应酬,初次见面,两位秘密警察并没有立刻职业病发作,对他查根纠底地盘问。三人简单聊了聊路上的见闻:战争开始后,所有的天气预报广播都停止了工作。上个礼拜雨水不断,柏林向东到勃兰登堡的路况变得无比糟糕。在离开柏林五十公里的位置,因为积水中锋利的石块,他们的车抛锚了,几个人不得不在暴雨中下车检查,换掉那个漏气的车胎。

卢卡斯说得绘声绘色,听他的用词习惯,谢尔盖便知道他大概是文理中学的优等生。安德烈亚斯对这场谈话兴致缺缺,他歪在椅子上,看起来十分疲惫,没等早餐完毕便离席了。卢卡斯却精力旺盛,邀谢尔盖同他去街上走走。

这天早晨阳光明媚,路边不时有少年少女骑车经过。这些年轻人打扮得体,按着车铃嬉笑,看样子正赶去参加希特勒青年团的户外活动。除了他们,街道上并没有多少行人。谢尔盖一面同卢卡斯交谈,一面留神路人的行迹和建筑设施。同他接头的侦查员应当就在附近,为了应变,他比预计的时间提早了一周到达。这是一次秘密的、紧急的行动,他只知道自己将面见一位上线,并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与地点。

“她会找到你的。”在占领区的林子里,收发电报的同志这样说,“这是唯一能告诉你的,等待你的是一位女同志。你并不熟悉当地,你所要做的只是等待。”

“他不是有意对你冷漠。”在第二个路口,卢卡斯为他的上司辩解,“他晋升在即却受了伤,被迫休假,心情很抑郁。”

他所讲的事故发生在两个月前。安德烈亚斯被几个德国共产党员开车撞下了马路,连人带车掉进了石沟里,断了四根肋骨。他是德意志第三帝国爪牙中的精英,共产党人处心积虑要置他死地。保安总局花费了不少精力培养他,自然要全力救治,当然,即便只看他的出身,这笔医药费也绝不可能花落别家——倒不是因为他的姓名之间有个冯字,安德烈亚斯的父亲经营着煤矿和钢铁产业,同当局的合作非常紧密。他出现在这里,说是度假,其实也是躲避风头。

如果要接触高层的情报,这两人将会是很好的助力。谢尔盖点点头:“您也时来度假的吗,陪同少校一起?”

一个人如果稍有自尊,都不愿意别人将自己看做陪衬,必然会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卢卡斯脸上浮现出一点儿骄傲的神情:“正是如此。他需要散散心,或许要个清静的环境。但他毕竟是病人,也需要有人照看,我只好跟来。啊,您不知道,他真是个很麻烦的病人,在医院里那阵子,他每天都在发脾气,冷着脸不理人、也不吃饭,谁也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他不太信任周围的人,上一次的事……他总是疑神疑鬼的,把手下调走了好几个。”

哈,一个疑神疑鬼的秘密警察,当真是开局顺利。谢尔盖在心里冷笑,佯装惊讶地说:“啊,恕我冒昧,您又不是他的副官,本没有必要事无巨细地照料他呀。”

卢卡斯说:“我知道您的军衔是在前线挣来的,咱们级别相当,我就对你说句实话。我能够有今天,全凭借他的关照——您别看他不好接近,在怎样当官这件事上,他同旁人没有多大差别。”

好一条会摇尾巴的狗,情愿舔别人的靴子,还想教我同他一样。谢尔盖打心眼里瞧不起他,脸上却不动声色:“您愿把这层关联告诉我?您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我告诉别的人?”

“没有关系,您会为我保守秘密,对吧?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轻信他人、坦率、不在意政治资源。谢尔盖暗暗记了一笔:卢卡斯身上有些愤世嫉俗的特质,对他的工作来说,这或许是理想的突破口。

下午,旅店里来了三位新客人:一对年轻的夫妇,丈夫是教师,妻子是财政部门的会计;一位学艺术的大学生,背着画板和颜料,自称是来为他那普鲁士精神的主题版画采风。谢尔盖坐在角落,用热汤搭着面包,一边聆听他们的谈话一边记忆。那对夫妇从柏林来,言谈间颇为自矜,对艺术家的钻研不屑一顾,却对报纸上的小道消息了如指掌。谢尔盖能通过他们的吹嘘判断出一些柏林的近况。在此期间,卢卡斯下楼叫住了一位服务生,请她送两份晚餐到客房中去。

年轻的画家在那张桌上碰了几个钉子,怏怏不乐地起身。就在他穿过大堂时,谢尔盖叫他到身边,为他点了一杯酒。

“您一个人在这儿住么?”谢尔盖问。

“不,同几个朋友一起。”

“您要在这里住多久?直到冬天结束么?”

“不好说。”那个青年回答,“唉,缪斯的翅膀什么时候拂过了我的画板,我想我就该离开了。您呢?”

“我?我很快就离开。我只短暂地停留,享受假期,这里的自然风光很有情趣。我刚从前线回来,得在圣诞节之前回家去。倒是您,假使您没有灵感的闪光,难道您打算对着您的画板过圣诞么?”

年轻人笑了:“瞧您说的,我总不至于那样不幸。我有同伴,况且离圣诞节还有不少时间呢!”

1941年年底的寒冬降临以前,宁静笼罩着整座小镇,勃兰登堡州的居民尚沉浸在日复一日的惯例中,在他们齿轮般运转的生活之外,东线的局势已经被悄然撬动,但大厦将倾的轧轧声几年以后才会响起,没有人知道历史的丝线正牵引着他们的命运。

谢尔盖度过了平静的四天。他白天在四周登山、散步,晚上在大堂读书看报,遵循着再寻常不过的休养时间表。很不幸,安德烈亚斯还是对他产生了兴趣。谢尔盖没法躲着他,便尽力展现无趣、死板的假面,望他知难而退,别想着同自己交友,但这也非长久之计。一天晚上,卢卡斯喝得酩酊大醉,摔了三四个杯子,闹了一宿,躺在大堂的方桌底下睡着了。安德烈亚斯起得早,最先看见这一地狼藉。半个钟头以后,谢尔盖下楼时,他正抱着手臂,用鞋尖拨弄卢卡斯的胳膊。

“劳驾,您能不能帮我扶他上去?”安德烈亚斯转向他,指指右边胸口,“我行动不太方便。”

谢尔盖答应了一声,把卢卡斯扶上楼梯。安德烈亚斯假作关切地皱着眉,问这问那,倒不弯一下腰、搭一把手。谢尔盖打心眼里厌烦他。卢卡斯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关上房门,谢尔盖在就手一推,将门前的花瓶打翻在地。这是他为搜查想出的主意,收拾碎片的时间就是他在此逗留的借口。

他把卢卡斯放在床上,缴了械,确保那枪一直在他的余光范围内,才转向床头和抽屉。卢卡斯的生活作风相当浮华,符合谢尔盖对公子哥儿的全部刻板印象。他的随身行李中有不少零碎物件,包括一只价格不菲的怀表,里夹着一张年轻女郎的照片。那女孩模样秀美,圆脸,鼻梁间有几点雀斑,照片左下角用的钢笔写着一个花体的K——德国年轻人喜欢收藏女影星的相片,为了工作便利,谢尔盖记住了每一位女星的面容,但这个穿亚麻衬衫的姑娘不属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她应该是卢卡斯的恋人或者妹妹,又或者是一位被爱慕的朋友,不论如何,两人应当有些交情。

十五分钟后,他将物品放回原位,捡起碎片,叫来老板娘清理地上的水渍:一天内有两个人进出了这间屋子,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是唯一的怀疑对象。谢尔盖再下楼用早饭时,却见安德烈亚斯坐在窗口,对面的空位上摆了一只盘子,一只斟满的酒杯。

见到他,少校颇为高兴:“您花了不少时间。料理醉汉很麻烦吧。实在抱歉,我没什么可报答您的,就请您喝一杯吧。”

这只是借口,他早就想同我聊天了。谢尔盖心想,这个盖世太保的探子,想要将一切都安排得不留痕迹。谁知道卢卡斯的宿醉是不是他的手笔?

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下了,双手搁在桌面上:“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换成谁都一样。”

安德烈亚斯的灰眼睛冷冷地闪光。他试图表现得随意懒散,挥了挥手,让谢尔盖也喝点什么,但他的目光很快集中起来。他在我面前没有多少伪装的耐心,谢尔盖心想,他总是这样随性行事吗?

“不,福科尔上尉,听说您在前线受了伤,有关部门安排您来这里度假,我才有幸同您见面。您是个战斗英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也该和您喝一杯。”

一场交锋无可避免。谢尔盖被迫应付,谈论自己在前线的经历——那些故事他编造了半个月,充斥着大量细节。但他正在扮演一个从战场归来的伤员,游刃有余的陈述不符合这类人的特质,尽管前线的惨状大部分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他也必须保留地、犹豫地吐露情况。凯里安·福科尔,这位国防军上尉所在的小队被游击队消灭得干干净净,经过异常激烈的战斗,“他”活着回到了德国,获得了战伤奖章和津贴。这也不全是谎话,至少故事中其他人的下落是真实的。

安德烈亚斯说:“您的履历真令人刮目相看——战功赫赫,却这样年轻,您甚至还没有结婚呢。”

“您叫我凯里安就好。英勇战斗没什么值得嘉奖的,不论在哪个时代,为国效力、奉献一切都是公民的职责。”

“奉献一切”,谢尔盖恶意地讽刺着,那个被他顶替的军官早已埋在边境线上的林子里了。

安德烈亚斯沉默片刻,对他微笑了一下:“无意冒犯,我猜您是南方人,农民家庭的孩子。上尉,您看我说得对吗?”

“您怎么知道?从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您的眼睛真敏锐。”

“我并不依靠眼睛。眼睛和耳朵经常会欺骗我们。”安德烈亚斯神秘地说,“非要说的话,我依靠嗅觉。干杯。”

他们喝了一口白葡萄酒,各自安静下来。摆在东南角的大钟指向了十点,门外又进来了几个客人。安德烈亚斯偏了偏身子,靠进软垫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门前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放松下来,咳嗽一声,懒洋洋地说:“医生说我该多出去走走,这对我的肺有好处,可我总是消极怠工。”

“您应该好好遵照医嘱,养好身体。我们的祖国需要您这样的人。”

在谢尔盖把冷火腿夹进面包时,安德烈亚斯静静地看着他。整整十五分钟,谢尔盖在他的目光下很不自在。他咀嚼着又冷又硬的早餐,胃火烧烟燎地疼痛起来,好像他咽下去的是些难以消化的橡胶。等他放下刀叉,安德烈亚斯又开口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走他:“上尉,我准备出去走走。来了好些天,我也没有出门的机会。一个人散步太无聊了,劳烦您陪我出去走走?”

安德烈亚斯比卢卡斯更加拿腔拿调,他的做派中又些来由不明的轻蔑——至少谢尔盖认为那是轻蔑。他不像卢卡斯,也不像一些看着阴郁、实则豪爽的北方人,懂得与人平等相待的道理。仿佛在他面前,大部分人都得被归入下等人的门类,供他品头论足。这倒也不奇怪,盖世太保的工作原理就是把一些人当做下等人对待。谢尔盖按照森严的等级秩序,有意让安德烈亚斯走在前面,对方却说:“先生,人们都以为和我单独谈谈意味着别的什么,我希望您只把它当作散步,好吗?”

谢尔盖笑了笑,坚持为他推开门:“趁街上还有阳光,快些走吧。”

安德烈亚斯接受了他的客套。两个人并排在大街上走了一圈,谈论着短暂的假期。冰冷的阳光倾泻在青灰色的道路上,灌木的遗迹铁丝似的缠绕在他们脚边。冬日的寂静将一切包裹,暗淡地铺满他们行走的街道。安德烈亚斯走得很慢,双眼平视前方,不知在思索什么。对日常琐事,他毫不掩饰自己敷衍,谢尔盖说的任何话,他都扔回一个嗯字,或者只简单点头。在这种时候,他又不那么像一个热衷权力的官僚了。一种具有欺骗性的沉静在他的脸庞浮现。

“您太不自在了。”走到一颗椴树下时,安德烈亚斯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烟盒,“您抽烟吗?”

谢尔盖摆摆手:“不。医生不建议我在疗养期间抽烟。”

安德烈亚斯把烟盒放回口袋:“好吧,那么我也遵照医嘱。”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在谢尔盖的脸颊上逡巡,“您不大喜欢我的领章不是吗?不,不,我不是在指控您。大多数人见到我们,难免会产生一些情绪,或者是厌恶,或者是害怕,总之没有美妙的感觉。他们不说,我却未必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像一群报丧鸟似的,不是吗?”

谢尔盖耸耸肩膀:“武器总要有些威慑力才叫人害怕。”

“您管保安总局叫做武器?”

“这个国家没有任何一部分不是武器,要建立欧洲的新秩序,必须通过锋利的刀剑。世界历史的车轮已经行进到了泥泞当中,如果我们没有应对战争的策略,怎样才能承担起我们这一代德国人的职责呢。”

安德烈亚斯挑起眉毛:“您看起来严肃,却相当懂得说话的艺术。不论是我,还是我的任何一位上司或者老师,我想,几乎没人能在您身上挑出错处。我很好奇,您的口才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后来学习获得的?”

他总是话中有话,让人看不透他的意图。谢尔盖讨厌充满机锋的交流,他尽力避免大规模的口述,那对侦查员的心理素质和言语功底是极大的考验。但安德烈亚斯故意把他引向那条道路。

谢尔盖清清嗓子,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话题的厌恶,讽刺道:“我倒从没有发现我这方面的天分呢。或许我该去波恩或者海德堡上大学,学法律、医学之类的。如果我的父亲足够富有,能够承担我的生活费用,而您所说的天赋真的存在的话,我说不定能成为您的同事呢。”

安德烈亚斯并不生气,只笑了笑:“您知道的还真不少。不过,我可不是那二十来个法学博士当中的一位。您不必恭维我。”

谢尔盖耸耸肩,没搭理他的俏皮话。奇怪的是,他们之间的氛围松快了不少。不多久,两人转过一栋灰白的小房子时,安德烈亚斯请他在路边等候,说自己有一些公事要办。

谢尔盖又讽刺起来:“看来您不是真心约我出来散步,而是需要一位保镖。”

“不,我需要多一双眼睛,替我看着周围。”

他说完走上前去,敲了敲那扇木门。他的制服将房主吓得面色煞白、后退了两步,缩在门廊中小声问:“长官,我可以为您做什么?”

“打扰了女士。请问丽娜小姐住在这里么?”

“哪个丽娜?我们有好几个丽娜,这名字太常见了。我敢说,您要是在学校里喊上一声,都会有好几个姑娘回头。”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岁出头。她在您这儿住么?”

“我记得有这样一位姑娘,半个月前搬来的。她在两个多钟头前出去了。她有一位画家朋友,同她住在一起。您找她有什么事么?”

“只是例行检查罢了。近来这里有不少闲杂人等,快要到十二月了,要防备共产主义分子在这儿搞破坏。”

“共产主义分子?在这儿?”

“是的。祝您好运太太。”

安德烈亚斯站在门前,视线完全被路边的灌木丛遮挡了。谢尔盖听着他们谈话,却见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在侧门闪过,从两座房子之间溜走了。好姑娘,他在手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如果站在这儿的不是我,你可就要遭殃了。

安德烈亚斯走到他身旁,客气地对他道谢。谢尔盖问道:“今天不走运?”

“这是长期的工作,人总会有走运的时候。到是您,您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么?”

“没有,周围都很安静。”

“那就好,我相信前线军人的眼睛。您是一位不错的同伴。”

“如果您需要我,我随时愿意效劳。虽然我完全非自愿地参与了您的侦查。”

安德烈亚斯沉默了片刻,轻松愉悦的神情从他的脸上蒸发了,像用抹布掸掉一层灰似的。他转过身,拉长声气,傲慢无礼地说:“想必是卢卡斯对您说了一些事情,您倒很聪明。”

一个精明的官僚、敏锐的探子。谢尔盖扮演出被冒犯的神色,冷冰冰地开口:“我不明白。我愿意帮助您是为了国家的荣誉,请您不要误解我。”

他紧了紧外套的领口,撇下安德烈亚斯扬长而去。他究竟相信不相信我的说辞?谢尔盖走到旅馆门前,掸了掸袖口——他需要借这几秒平复心情。他的工作难有确定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就是下注、打赌、再下注,只是他比赌棍严谨些,尽量不参与毫无胜算的赌局,偶尔借着信息优势出出老千。谢尔盖走进大堂,卢卡斯又在牌桌前赌博。他醒了酒,担忧说教和处罚,听说他的上司和那个英俊的国防军军官出去散步了,便又把烦恼全抛开了。谢尔盖脸色铁青地回来,着实将他吓了一跳:“您怎么了?少校没有同您一起么?”

他撇下新结识的朋友,拉着谢尔盖走到窗口。谢尔盖有意试探他们之间的利益纠葛,冷冷地抱怨:“我希望您的上司能学会尊重别人。”

卢卡斯大惊失色,那之中还有些理所当然的沮丧,好像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不愉快发生似的。这引起了谢尔盖的兴趣。那年轻人嗫嚅着说:“真抱歉。但我希望您不要计较……您确实长得讨人喜欢,但这不是您的错……”

他在说什么?谢尔盖看了看他,确认了那种遮掩的态度,如果不是身在敌营,他几乎要为这意外的收获哈哈大笑了。卢卡斯仍在解释,脸却涨红了,鼻尖不停冒汗。

谢尔盖板着脸逼近他:“您是什么意思?”

他这一问,卢卡斯吓得脸色发白。他试图佯装镇定,脸色却更难看了:“先生,不论他对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您就把我说过的话都忘了吧!您记着这件事,对我们两人都没有好处……”

谢尔盖冷淡地说:“这些事情违反了法律。按照公民的义务,我应当向上报告。”

“天哪,天哪。”卢卡斯抓住他的手臂,“您不知道,他……他可不是什么……您就算……唉,总而言之,谁还没有秘密?您也有,我也有,别把自己置于险境呀。这事儿性命攸关,您要是有分毫表露,让他明白您知道了他,他是——他必定不会放过您。”

谢尔盖看了他两眼,假装沉思:“好吧,归根结底,我对检举揭发也没有兴趣。”

卢卡斯对他的宽宏感激涕零,又为安德烈亚斯美言了几句。谢尔盖在心里鄙夷,又忍不住疑惑:一个精明人,为什么会和这样一位朋友共同出入呢?他们也太不一样了,来自两个无法交流的世界。但这不是他当下要关心的事,安德烈亚斯回来了。

那个官僚脸色不虞地推开玻璃门,转眼又挂上了那副冷静的伪装。谢尔盖听到铃响,转过头去,在窗户前冷冰冰地打量他两眼,快步往楼梯间走去。

“我向您道歉。”在楼梯前,安德烈亚斯拦住他的去路,“我向您道歉,您是一个正派的人。”

他略作思索,回答道:“我原谅您。”

安德烈亚斯笑了笑,脱掉手套,对他伸出右手:“我很尊重您这样的人。要知道在今天,自称勇敢的人有很多,愿意保持正直的却稀少。您是个有想法的人,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谢尔盖握住那只手晃了晃,独自上楼去了。他在转角处假装不经意回头,安德烈亚斯仍在楼梯口凝视着他,灰眼睛在灯光下闪烁。卢卡斯无意间的供认再次涌上心头,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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