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行动

旅店的床太软了,谢尔盖很不习惯,那些弹簧的床垫、暖烘烘的被褥治好了他酸痛的骨头,但对其他伤痛无能为力。他翻了个身,大腿上的伤疤绷得紧紧的,缝线处传来一阵蚁行般的瘙痒。他陷在床垫当中,像摔进小溪上游的一堆树叶——那是童年的回忆了,离当下仿佛有一辈子那么远。当时,失眠的症状还没有找上他,他也没有把自己的生命全部奉献给一个事业。他像每个刚步入青春期的男孩那样,轻慢地对待自己的性命。有时候,在小溪上游,他会挑一根树枝,顶高顶高的,从上面跳进铺着积雪的树叶堆里。那让他感到一阵畅快。这太危险了,有不少人劝阻他。直到他认识了德米特里,他最早的老师,才知道受伤后的残疾能给人带来怎样的不便。母亲从不把他做的蠢事告诉父亲,因为那意味着一顿胖揍。她试图通过寓言挽救他,那个身穿绿衣的神祇,斯拉夫故事里的幸运之神,展开一双老鹰的翅膀,将带所有人前往自由之地。

那是幸运者需要承担职责,母亲这样对他说,幸运意味着责任而不是特权。,如果你是一个幸运的人……从那以后,他不再参与无厘头的危险活动,连同龄人之间的喝酒聚会都一一拒绝。他的朋友们又改了口,说他太谨慎了。

母亲轻柔的讲述像一个咒语、一个预言,久久萦绕着他、保护着他。在德国南方工作时,他的搭档时常羡慕他的好运气,不论遇到怎样的危险,他总能逢凶化吉。那段激情岁月在他右边的肩膀上留下了一块疤痕,医生说,那个位置的贯穿枪伤足以让人在半小时内失血而死,他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今晚气温骤降,空气里漂浮的冰霰让他的旧伤酸痛不止。这不是个好兆头。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北风声。

同安德烈亚斯散步时,他便知道自己一脚踏进了沼泽。一切都在向他报警,他看见了滚滚浓烟,却不知道火苗的来源。有些事情正在他的视线之外酝酿。那个自在的画家、被盘问的女孩、两个年轻的盖世太保官员,是什么将他们引到了这间小旅店当中,而他又将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想着快些脱身,不要同任何人扯上关系,可安德烈亚斯将他绑上了战车。一想到那张似笑非笑、让人琢磨不定的脸,谢尔盖难免一阵忧虑。想起那两只灰色的眼睛,手心的触感就死灰复燃、烧着他的皮肤,那只冰冷的、瘦长的手仿佛伸进了他的食道,扭住他的胃,让他一整夜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安德烈亚斯又邀他一同出门,他果断地拒绝了。对方没有生气,似笑非笑、胸有成竹地坐在他对面,点燃了一支香烟:“您还在生气,我可以理解。我会等您原谅我的。”

早餐后,安德烈亚斯独自出门去了。谢尔盖从柜子上抽了一本黑塞的小说,环顾四周:柜台后面的画着“老鼠”的旧海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手挽手的金发女子,穿着防空制服,图画下方是红色的粗体字,“你们也来帮忙。”那张海报的颜色让小旅馆亮堂了不少。他再一次感觉到不同寻常。

“换了一张新海报?”他对侍女说,“贴得那么高,真是难为你们。”

那女孩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两眼,笑话他道:“我没注意——又是些漂亮姑娘。男人才爱看那些,不是吗?”

她不知情,谢尔盖暗想,那是昨天夜里贴上去的。他对那女孩客气地笑笑,开始用餐。一种模糊的预感盘桓在他心中。九点半以后,卢卡斯从楼梯上走下来,向他问好。年轻人抓住他的手:“谢谢您,您果然是个正派的好人……”

谢尔盖不计前嫌地替他点了一杯酒:“别感谢我。我是喜欢您的性格,不愿破坏我们的友谊,不为了别的什么。”

“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去?”卢卡斯关切地问,“我住在柏林,回去只是眨眼功夫。安德烈亚斯说您是南方人,您不打算回家吗?”

“我会回去的。但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被炸死了,只有母亲在家。我同女邻居说好了,让她帮助打点家里的事务。我母亲也经常去她家做客,留宿在那儿,有人照顾她。她不知我受伤的事儿,我也不想叫她担心。我现在这副模样,也不适合长途奔波,还是等冬天过去,我精神好些再回家去吧。”

“您说得对。抱歉,我无意让您想起伤心事。”

“这没什么冒犯的。”

“只是,您这样英俊,就没有喜欢的姑娘吗?如果您家中有一位妻子,她可以为你料理一切,免得您在前线担忧。”

“您很了解婚姻的好处嘛。您已经结婚了吗?”

“不,不。我正为这件事烦恼呢。”卢卡斯坦率地说,“我有一位女友,是我的同学,我认为我们合适极了。要是能和她永远生活在一起,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让我幸福的事。只是……”

谢尔盖想起了怀表中的照片:“只是什么?”

“我的父母不同意。”

“您的父母?如果她真的像您说的那样,他们为什么不同意?”

卢卡斯迟疑着,压低声音:“因为,因为她说,如果我要同她在一起,我就不能继续在保安总局工作,她认为这份工作太……太危险了,她不希望未来的丈夫是一名秘密警察。您别急着下定论,唉,我知道,这是个人人都流行为国奉献的时代,您和您的战友更是如此。她虽然不喜欢我的工作,但她深深热爱她的祖国,这一点您不必怀疑。”

谢尔盖说:“放轻松些,我可不是您的同僚。”

卢卡斯不好意思起来,蓝眼睛垂下去,羞赧地盯着双手:“是啊,是啊,您看我,我的神经太过紧绷了。那么您呢?您有喜欢的姑娘吗?”

“我也有一位很好的女性朋友,但我没有同她交往过。不过,我想世界上大多数的爱情当中都包含着友情的成分,一小部分只包含着欲望。在我的老家,人们常常说,最幸福的婚姻在两个朋友之间。”

“这个说法倒很新奇。”学艺术的大学生不知什么时候下楼来了。他背着画板,正准备出门写生,被呼呼作响的狂风吓退了。“您那位女性朋友长什么样子?”

谢尔盖说:“我可不太会描述人的样子。你要知道,我在文学上的成绩相当一般。”

过去在这时召回了他。塔莉亚,塔莉亚,他充满柔情地想着。那个棕色头发的姑娘在他脑海中浮现。当然,他的好邻居、最亲密的玩伴早已经不再是青涩少女。在他离家上大学的岁月里,塔莉亚成为了一名红军战士。在军队里,她威风凛凛,是打得最准的狙击手,人人都敬畏她。几个月前,他们在前线短短见过一面,塔莉亚翻过一人高的壕沟,背着步枪,脸上沾满泥土,像一只猎豹。因为口粮短缺,她瘦了一圈,看起来比之前更加高挑、也更加坚强了。

“喂,你,谢廖沙。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夜里,塔莉亚在树下找到他,“你今晚就要穿过前线去?”

“我知道一条小路,别担心我。”

“航空编队没法送你过去,本来我们计划好了。你知道的,机场……”

“我有计划的,别担心。我的德语说得很好。”

塔莉亚凝视着他:“你最好聪明些。我才给家里写过信,你父母好好的。”

“我知道,我知道啦。”谢尔盖保证说,“我会回来的。我比你小心谨慎得多。”

塔莉亚在他的肩膀上锤了一拳。

他不能再想了,如果不是德国人,他们本不必经历生死未卜的分别。在巴伐利亚州,女人们过着多么优渥的生活,她们搽口红,穿着真丝裙子,头发卷得高高的,像把一张卷曲挺括的金箔贴在头顶。她们的奢靡不及男人们的万分之一:不少纳粹官僚喜欢赠送宝石和黄金作为贿赂。除了底层的工人,德国的中产阶级过着富足的生活。这些做决策的人,他们为什么要仇恨一个穷苦艰辛的民族?为什么想要把那些从没见过葡萄酒的农民和工人赶尽杀绝,占领他们的土地,焚烧他们的家园?

年轻的画家试图把他俩的讨论提升到审美的境地,但谢尔盖和卢卡斯的“俗气”令他失望。他在大堂里转了一圈,对着柜台感慨道:“我就说,明天要发放配给,应该把那大灰耗子贴到外面去才好。这一张贴在里面,赏心悦目,叫人心情也变好了。”

一个侍女经过他时冷笑道:“哪个德国女人像那样?是美是丑,不都是你们这些艺术家先生们画的……”

经历了一番挫折,那充满热情的年轻人终于不再说话,抱着画具躲到角落里涂改去了。没过多久,他出门抽了根烟,又凑近众人,嬉笑道:“真不巧,今天没法出门画画,我却把东西都搬下楼啦。不如我给先生们画肖像吧,免费赠送,如何?”

他看起精神旺盛,实则心神不宁。谢尔盖捕捉到了他的焦躁。那年轻的画家在店里东张西望,想在等待着什么似的。果然,那个大学生转向卢卡斯,问道:“先生,您的上司没有同您一起吗?”

刹那间,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谢尔盖的脑海,他摸到了那个计划的边缘:“早些时候他出去了。”

“是么。”年轻人笑笑,“原来如此。”

他在为计划延迟而懊恼呢,谢尔盖想。他心里摸出了个大概。我要离开这儿,他想着,谁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方式、针对谁呢?我身上还穿着这件灰绿色的狗皮……

“我也出去走走。”谢尔盖说道,“您勾得我烟瘾犯了。我得对不起医生了。”

卢卡斯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他拉住谢尔盖,关切道:“您别抽烟,我——我是说,你想快些好起来,回家去,怎么能不听医生的话?你别像我那位上司似的,又不爱出门,又抽烟,完全在败坏主治医生的名声。”

谢尔盖提醒说:“他今天出去得倒挺久,少说也有两个钟头了。”

他用余光观察着,那个大学生的脸变得苍白。原来如此,谢尔盖想,这次的行动是有针对性的。他改变了“出门抽烟”的计划,摸了摸腰带上的手枪,重新坐下了。

卢卡斯像被踩到尾巴似左右张望:“是啊,照理说他该回来了。天气这么糟糕,他——”

在他们交谈之际,从外面陆续进来了几个年轻人,声称要进来避雨。他们推推搡搡,围坐在壁炉边打起桥牌。卢卡斯朝那个方向望了几眼,站起身来。年轻的艺术家半开玩笑地问:“你怎么了?看见了漂亮姑娘?我看那个亚麻色头发的女孩就很美,看她的鼻尖,多么可爱。”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谢尔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庞,正是卢卡斯怀表里照片上的女子。他心里灵光一闪,那女青年的身影和逃走的“丽娜”吻合了。

那群人中的一个走到画家跟前,粗声粗气地问道:“我们想抽支烟,您有火吗?”

“没有。我从来不带火柴。”

谢尔盖立刻明白过来。无数的线索编织成了现实,他的猜想被验证,头脑中警铃大作。甫一起身,他就感到有无数道目光粘在背后。

“嘿!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他摆出轻浮的姿态走到“丽娜”跟前。那姑娘拒绝了,他只好装作遗憾,撞掉了她手里的纸牌,这一举动使周围人对他怒目而视。谢尔盖蹲下身子,借着低头捡拾的档口小声说:“快走,快离开这儿。”

那姑娘脸色一变。谢尔盖把纸牌塞进她手中,紧紧握了握她的拇指——这是对消息的再度确认。没等他再次提醒,卢卡斯粗鲁地分开了他俩,急切道:“克劳迪娅!多久没见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话音未落,门砰地一声打开了。一切都迟了。安德烈亚斯脸色铁青的站在门前,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神情可怖,衬衫上血迹斑斑。他推开门就往大堂里闯。在他的身后,跟着十多个全副武装的警察。

一个男学生从口袋里摸出手枪。

电光石火间,谢尔盖改变了主意。他扑过去,推了安德烈亚斯一把:“小心!”

秘密警察的枪率先响了,男学生倒了下去,手枪落在地上,在混乱中被缴走了。安德烈亚斯望了谢尔盖一眼,点点头。一旁的老板娘吓得昏厥过去,但那不足以让她逃过盘查,盖世太保用酒水把她泼醒了。等盘问到克劳迪娅时,卢卡斯神情恍惚,挤到安德烈亚斯身边:“她是来这里找我的,我们从小就认识——她只是碰巧来到这里。我可以给她作证,前几天,我们还写过信呢。”

安德烈亚斯看了看他,又看看那姑娘:“抱歉。”

他挥挥手,克劳迪娅被带走了。卢卡斯像全身血液让人抽干了似的,顺着桌子的边缘滑到地面。一阵震悚过去,他跪倒在地哭了起来,向安德烈亚斯祈求道:“放过她吧,我知道您平时的手段,求求您,我真的认识她……天啊,她叫克劳迪娅,在柏林念过文理学校,我们一起,我从小就认识她……”

谢尔盖对他又可怜又鄙夷。安德烈亚斯说:“她是个共产主义者,没准除了要杀我,她还打算杀了你呢。”

盖世太保押着一群年轻人陆续离开了。那画家打扮的年轻人对秘密警察啐了一口,被揍了几个耳光。他们中只有一小部分不知道自己将遭遇什么样的命运,破口大骂起来,其他人则十分安静,面对了现实。

安德烈亚斯坐在大堂的角落里。保安总局的医生正给他缝过线的伤口涂抹药水。他不是一个很能忍痛的人,皱紧眉头,小声抽着气。通过谈话谢尔盖得知,那道伤口来自他盘问过的房东,那个女人在他带着人二次登门的时候用花瓶打了他。医生离开后,安德烈亚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向他致谢。

谢尔盖不得不应承:“没什么,这是我应当做的。换成任何一位德国公民,他都会这样做。”

安德烈亚斯冷笑道:“我看未必。”

谢尔盖听出了他的讽刺。他本不关心一个秘密警察的死活,但卢卡斯同他交情不错、人又单纯,他还想要借机攀攀关系,便转身对卢卡斯说:“您爱错了人。这样的女人并不值得您爱。”

卢卡斯面如死灰。他沉浸在震惊和痛苦中,没听出谢尔盖为他开脱的暗示。安德烈亚斯脸色阴沉,把手枪别回腰带上:“上尉说得对,你不该为她哭。你太没用了。”

他们俩的关系还真不一般,谢尔盖想,卢卡斯没有表态,安德烈亚斯竟顺着这个台阶走了下去。又或者在他们眼里,女人就是没有自己的灵魂,也不可能信仰些什么——她们是些被人引诱、走错了路的玩物。一股迟来的怒火撞击着他的心脏。我该就在这里杀了他们两个!这两个无耻的、下流的……他们活得好好的,在这儿谈论“爱错了人”,而那些反抗纳粹的学生呢?他的心颤抖不止,但他不能喊叫、也不能挣扎,他只能将手心紧紧贴在那滚烫的、带给他疼痛的表面。

当晚,安德烈亚斯安排轿车,将三人连夜接到了勃兰登堡安全部与警察局的附近。他在那里有一处私产。在他养伤的同时,对犯人的审讯也被提上了日程。

谢尔盖对此懊恼不已:他还没有来得及构建自己的活动空间,就被卷入了事端。那位女同志知不知道他身在何方?她有没有找到他的本事?再者,他不是一个经验充足的潜入者,作为间谍,他先前的经验都来自破坏活动当中,被他杀死的纳粹分子少说有数十人——这是他头一次参与非刺杀的行动。

他没有犹豫,胆怯也不可能为他换来生机会。新的计划已经在他的心中酝酿。车辆穿过黑夜,两侧的山峦和树丛交错起伏,在一天的雨水以后,这天晚上星月交辉,把枝叶上的雾气照得宛如纱幔。两侧不时闪过的灯火像幽冥中的眼睛,而他正在死亡的宫殿当中穿行。

地狱的烈火会把这些景象都烧毁,如果共产主义者最终要下地狱的话。谢尔盖闭上眼睛,让思维缓缓滑动,像刀鞋切过冬天的冰面。这正是你擅长的,他安慰着自己,做一个孤胆英雄,深入敌营。安德烈亚斯坐在他身边,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这个特务头子正就今夜的安排洋洋自得地发表高见,而他的傲慢只能为另一个人的计划添砖加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