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有待完成的一切

在1952年末尾,谢尔盖收到了一封信。他拆开信封,在学校的走廊里沉默地阅读着——这些从东德来的信件、包裹都会被人拆开检查,因此不会有什么他期待的内容。但这天,一切都不同了。他把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在夜里才迎来一阵颤栗。

这不是我要待的地方,这张床,这间公寓,吵吵嚷嚷的办公室。他感到一阵出走的悸动,就像他离家去往德国时一样。只是这次的战争是他一个人的。

这些年有人保护着他,从又高又远的位置,仿佛总有一道余光落在他的身上。谢尔盖心里清楚,也怀着感激,否则他早该在某一个山区或者矿场劳改了——尤其在他打出那样的比方之后。“燕妮”是个代号,谢尔盖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出于战友情谊,还是心怀愧疚?又或者,她也察觉了异常的苗头,想为未来保留一些希望?这些问题都只能永远停留在猜测当中了。战争结束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位可敬的女侦查员。有人说她去了美国,有人说她无处不在,观察着卢比扬卡广场,总之没有定论。新招募的年轻人们有些畏惧她,把她当做传奇人物,谢尔盖是少数几个见过她面容的人之一。他在回忆她的时候微笑着,招来不少探寻地目光。战争结束七年以后,他忘了自己也已成为传奇故事的一部分。

在德国即将被铁幕彻底隔开的前夕,谢尔盖再一次收到了命令。在这之前,他已经在名不见经传的中学教了三年书。

“如果他乐意回父亲的企业掌权,一切都会变得很好办。我们有个经济代表团在德国,负责收购这些冶炼、机械、电子设备的企业。我们知道你和他的私人关系,你能说动他……”

“我会想办法的。”谢尔盖说。“见机行事,我也不敢保证。”

“一旦他出狱,东德的安全部门会给你来信。”

“我明白了。”

收到信后,谢尔盖按照规则打了一份报告,申请“因病疗养”,很快被批准了。“我要出门透透气。”他对所有人这么说。“我是个老兵,差点瞎了。我都三年没休过假了。”

只有塔莉亚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在临别前,谢尔盖把所有的积蓄交给了她,请她照料自己的双亲。塔莉亚没有多问什么,她为他欣喜不已。在谢尔盖辞职后的三年中,她无数次幻想他回心转意:再一次踏上某一段旅途,而不是在学校教书。那简直埋没了他的才华。更重要的是,她的朋友在莫斯科并不快乐,如果离开能让他找到幸福,她打心眼里支持这一趟旅程,哪怕他永不回来。

“我希望有人爱你,我想你幸福。”谢尔盖在分别时同她拥抱了很久,低声说道,“如果你——如果你哪天又想草率地决定自己的未来,用你的人生去填补别人的窟窿,你要想起我!这就是拯救我了。此外,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牺牲。”

谢尔盖的德国之行很顺利。穿过国境线之后,他依照要求,又给东德的安全部门寄了一封信。在回信上,他得到了一个除了印章之外的署名:“克劳迪娅。”他激动不已,几乎要流下眼泪。忽然间,一阵闪电穿过身体似的,他早已枯死的部分被点燃了,那些被删去的、掩盖的战火中的振奋一下回到了他的身上。那时候,他满身伤痕,头晕目眩,但到底是年轻的——他只可能在生理上感到无穷的疲惫,那颗灵魂的火焰却熊熊燃烧着、大放光彩;而现在,他都不敢和镜子中的自己相认。

他同克劳迪娅见了一面,委托她代为查找“冯·里特贝格”家所有人的消息。对方爽快的答应了。

克劳迪娅在德国过得很好,因为她出色的间谍技术和战争期间的贡献,她成为了史塔西的技术骨干。在她身上,谢尔盖看到了一片影子,那是人在年轻时代就掌握权力带来的阴影。这一代年轻人,他们过于相信自己、或自己所属的那群人在历史中的重要性,又对自己的能力过分自负,他们不想让后人对自己的时代失望,可往往因为这种欲望而事与愿违。

克劳迪娅给出的方案和苏联不同,对于一些可能在东方和西方之间摇摆的企业家,东德安全部更希望打入内部,在西面敲进几颗钉子,而不是直接要求其资产转移,甚至交给苏联经济部门操纵:德国人不该完全听俄国人的话,在共同的意识形态之上,他们似乎更愿意保持民族独立。面对正在进行的欧洲煤钢共同体谈判,东德人感到了巨大的危机,并把这种焦虑一路向东传递。如果西欧结成一个联盟,德国国家统一的梦想就似乎更加渺茫了。在必要的情况下,他们计划组建自己的军队。偶尔的,克劳迪娅会想起和船主保罗的对话,如果他在战争中活了下来,看到这个世界,他会感到惋惜吗?他是不是也会想起她那些学生气的梦话?这个历经风霜的工人,他会对这一切再次失望吗?

尽管血债累累,老里特贝格的家族企业在战后摇身一变,成为了西德的制造业大亨。作为德高望重的掌门人,老里特贝格被盟军短暂调查,花了些小钱就解决了问题。现在,他依旧过着顺心如意的生活——唯一让他很不满意的是,他的继承人被判了刑,关押在东边。这个蠢货,居然想着投靠苏联人!他对儿子的不识时务非常恼火。眼看权力即将旁落,不幸中的万幸,他不受宠爱的长子很快就要出狱了。

谢尔盖在东德安顿了一阵子,时不时拜访档案室。非常巧合地,他甚至见了卢卡斯一面:那个英俊的公子哥也苍老了。战争让他们脸颊凹陷,眼眶干瘪。现在,他来往于东部和西部的世界之间,他的真实身份变成了一重伪装。谢尔盖在他身上感到了相似的疲惫:他是所有人当中最想与政治疏远的人,可这就是世界运转机制的奇特之处,政治对追求她的人不屑一顾,却对鄙弃她的人青眼有加——以残酷的操纵唤起他们对自己的尊敬。

两周之内,无论档案室的员工如何查找,都没能在查到任何一个“安德烈亚斯·冯·里特贝格”的住所。出狱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好消息是,西面的情报网早已锁定,他的妹妹和继母就在波恩。克劳迪娅为谢尔盖打通关系,让他越过哨卡,连夜坐上了火车。在登门造访前,谢尔盖试图让自己礼貌一些,为此买了一束花。出乎他的意料,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一位保姆和一个早熟的小学生。雷奥妮不知去向。

格雷塔,她在战后使用了哥哥给她的普通名字,而不是那个装腔作势的玛格丽特。

她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坐得直直的,像个小淑女似的,把手并拢在大腿上。她的举止让谢尔盖难过。孤独的孩子才会和陌生人长篇大论地讲述自己的生活,表演出一种异常诚恳的、讨好的热情。

“哥哥是个很聪明、很有礼貌的人。”格雷塔绷着脸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差了快三十岁。他坐过牢,所以……我有点儿怕他。但他对我倒不凶。他在家里住了一阵子,然后搬走了。”

谢尔盖胸口发闷:“那是什么时候?”

格雷塔想了想:“几个月前。”

“他为什么走的?”

“……我不知道。”格雷塔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谎言的特征。谢尔盖暗想,她知道,但是她不愿意告诉我。

“我是他的好朋友。我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格雷塔松了口气,又开始扮演那种不合时宜的端庄:“我以为你是警察,之前就有警察到家里来……唉,真难想象他和人很要好的样子。哦无意冒犯,他一直都独来独往的。”

谢尔盖说:“啊,那真不好。孤独会让人不健康。”

格雷塔点点头:“你们认识了很久吗?”

谢尔盖心想,我甚至见过你小的时候呢姑娘,在襁褓里,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他低头看着这个刚出生的德国小女孩,安德烈亚斯正用一片手绢逗她。毕竟是他的妹妹,谢尔盖当时想,他也不是个完全冷酷无情的人。安德烈亚斯放下手绢,转过脸,谢尔盖第一次见他脸上混合着羞赧、高兴以及一点点难堪。安德烈亚斯踢了一脚他的小腿,他对自己温柔的态度十分愠怒,却把气撒在谢尔盖头上。

“你有没有他的地址?”谢尔盖问,“请你……”

早熟的小姑娘格雷塔看着他:“哦,稍等,我可以给您他的地址。您——他的脾气不算好,您要是跟他有话说不开……”

谢尔盖微笑了一下:“我会跟他好好说的。”

“哦,这可不是好好说话能解决的。他刚出狱没两个礼拜,就在酒馆揍人,被关了三天禁闭。您要小心。”

“揍人?为什么?”

“他说那些人是不知悔改的法西斯分子。因为这件蠢事,他一个把五个人送进了医院,其中有两个是他的老同事。我的天哪,我根本看不出他会动手——这太暴力了!”

谢尔盖忍不住大笑起来。

“喂,喂!”格雷塔说,“这不好笑,不可以随便打人。打人犯法。”

“你说得对,小姑娘。”谢尔盖点点头。“凡事不能诉诸暴力……”但也有例外,他心想。可他没有说出口:他还等着那宝贵的地址呢。

格雷塔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她的保姆像一位书记官似的替她抄写了一份。谢尔盖又一次感到难过——这个小女孩完全就是家庭忽视的产物。那位保姆受她父母的委托,正把她培养成一个十九世纪的淑女,如果她继续这样生活,谢尔盖几乎可以预见她的命运。

他本打算下午就出发,但他的行程改变了。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格雷塔忽然激动起来,坐在那张让她双脚够不到地面的椅子上嚎啕大哭。她太孤单了,谢尔盖不得不留下来吃了午饭。小姑娘欲言又止,最终把她的“惊天秘密”告诉了谢尔盖。

“我想,”她万分羞愧地说,“哥哥离开都是我的错。我是个坏孩子。”

“为什么?你还不到十周岁,不到十周岁的小姑娘能犯什么错?”

“嗯,我觉得他对我生气了。当时,他想带着我一起走,想让我和他一样,把姓名里的冯字拿掉,和家里断绝关系。但是,但是我妈妈说这样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会挨饿,会没有好看的衣服穿,还要住在发霉的公寓里。于是我第二天和哥哥说,我得考虑考虑,我又不想和他走了。他没说什么——但他的脸色可怕极了!那天下午他就提着箱子离开了,这都是我不好……他现在不回来看我了。”

“这不是你不好。他大概是在和你爸爸生气,和你没有关系。”谢尔盖轻声说道,“我会叫他多回来看看你的,好吗?”

谢尔盖又一次启程了。莫名其妙地,他又承担了不必要的责任。对此他反倒更习惯一些,独自一人在莫斯科的时候,他把日子过得糟糕透顶,因为他只需要为自己的幸福负责,而他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在过夜列车上,他排演了很久,瞪着桌上的水壶,试图想象他们相见的情形。对面的旅客坐下了,他只好转头盯着着窗外——紧接着,他又在潮湿的旅馆房间胡思乱想。

我来了。他对另一个枕头无声地说。我,我爱你。我应该先说好久不见吗?我一直在等你?你为什么不给我寄信?还是只说我爱你?我,我该说什么呢?

他脸颊发热,想象着那张脸庞,连同某种讥讽又无奈的表情。他感到无比眷恋,又因为尴尬和近乡情怯的激动快要昏死过去了。现在,我的头发已经开始变白了,他会是什么样子?他已经出狱半年了,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他又想起了那几个药瓶,那是快八年前的记忆了,他依然感到毛骨悚然。

谢尔盖又买了一束花。他没什么别的好办法,一切的赠礼在他们之间都显得太轻慢了。可他又不愿意空手上门,这会让他回到战争中充满创伤的记忆中去。

安德烈亚斯隐居在一个小村庄里——没错,隐居,如果他没有选一栋偏僻得吓人的房子就更好了。谢尔盖在他门前徘徊了几天,甚至看见了潜望镜的反光,在铁门上方。或许那扇门前至少有五六种防止熟人到访的陷阱。谢尔盖可不想掉到活板门底下去,或者被一根绳子吊起来。他选择了房子背面的窗户,观察了三天。安德烈亚斯规律地工作,每天八点会在院子里浇花,之后拎着公文包去上班——哦那些植物长得可真不敢恭维。谢尔盖怀疑那也是掩人耳目的一部分。他不敢再继续观察,凭他和世界的恶劣关系,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花园地下藏着一颗导弹?

安德烈亚斯在周末休息。谢尔盖决定在这段时间进到屋子里,从背面的窗户。他把花和卡片搁在窗台上,用钳子无声地剪断了防盗条,破窗而入。

迎接他的是一声尖叫、一把上膛的手枪,紧接着是一阵沉默。安德烈亚斯把枪扔到沙发后面,大骂起来:“你这个疯子!疯子!我差点开枪——”

“你才是疯子。”谢尔盖苦涩地说,“你答应我的,你说要给我写信!你为什么……你不讲信用!”

“你把窗户打碎了!”

“你还想着该死的窗户——”

“这是租来的房子,我得赔钱!”

安德烈亚斯看起来气疯了,没等他解释就扑过来。谢尔盖被他放倒了,就在沙发上。安德烈亚斯扯过羊毛毯,罩住他的脑袋,给了他两拳。他们都喘着粗气,扭打在一起,脸颊之间隔着一张毯子,谢尔盖掀开它,在下面把安德烈亚斯拉向自己。

他们的脸颊因为剧烈的情绪而涨红了。谢尔盖握住他的肩膀,把他抱在怀里。安德烈亚斯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痛恨自己开着灯,又痛恨自己没在后面的窗台上种两盆厉害的植物,譬如蔷薇花或者仙人掌之类的。谢尔盖在他紧绷的下颌亲吻了一下,安德烈亚斯颤抖着推开了他:“我,我们不可以这样。”

谢尔盖坐直身体,他放开了手,把毯子丢到一边。安德烈亚斯也望着他。

“为什么?安德烈亚斯,你——难道你厌倦我了吗?”

“不。”安德烈亚斯粗暴地说。他还在喘气,肩膀颤抖,似乎没有想好怎么表达自己,“我觉得不对……这一切让我觉得很奇怪。”

他站起身,焦躁地走进了厨房。等他倒了两杯啤酒、再出来的时候,却看到谢尔盖在沙发上无声地流泪。他惊诧地发现,谢尔盖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那美丽、柔软的金色头发已经花白了——可是他才四十岁出头呀。安德烈亚斯心头一痛,后悔不已。他放下盘子,捧住谢尔盖的脸颊:“谢廖沙,你怎么了?都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谢尔盖对他悲哀地笑了:“不,不,是我不好。我该早点来的,或者,至少,至少问一问你的意思。我,我这就离开。我该提前问问你的,战争结束了,大家都过上新生活了……”

“我……”安德烈亚斯明白了,他为他的猜测感到痛心。他呆呆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别生我的气,谢廖沙。只是,只是发生的事太多了。”

谢尔盖握住他的手:“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安德烈亚斯张张嘴。他努力为自己开脱:如果我被你的同志们发现,牵连了你,你该怎么办;如果你已经有了别人,娶了一位姑娘,我又怎么办呢。可他最害怕的不是这些,打心眼里,他从不认为谢尔盖会背叛他。他有无数的借口,可他放弃了辩解,他的眼里只有谢尔盖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细纹。他心爱的、英俊而敏捷的年轻人,被该死的世界糟蹋成了什么样?

“我怎么会不要你?谢廖沙,不论在哪里,只要你说一句话,我无论如何也要赶到你身边。”

“可是——你没有写信给我!”

“我不敢……你这个傻子!我怕你为了什么事冲出去,说些不该说的蠢话,然后——像你这样的傻子会过得很辛苦,不是吗?”他嘴唇颤抖着,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廓,“谢廖沙,你耳边的头发都白了。”

“那你该给我来些消息……”谢尔盖说,他把眼睛埋进双手、膝盖中间,“我,我太想念你了。”

安德烈亚斯抚摸着他的肩膀,轻轻靠着他,终于说,“对不起。我想来找你,可是,可是我心里有一些过不去的事。”

那些预感再一次涌上心头,谢尔盖紧张起来:“是因为你——你又想丢下我,一个人死去吗?”

“不。我以为我出狱之后,将面对一个新世界。到那时候,我们当然可以在一起。我会不计一切代价地来找你,因为我、我的国家的罪行被清算了。可是……”

“你已经坐牢了,这是法院的判决。”

“谢廖沙……这不是我一个人事。我以为像我这样的人,你明白吗,我们这些人,纳粹,希特勒的鹰犬,所有人会被好好清算、认错、以儆效尤。那段历史才真的结束了,除了在教科书上,现实当中这一页就可以翻过去了,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可是,可是——你明白我吗?我的老同事还在政府里工作,他们说,过不了几年,他们又可以戴着勋章上街了。”

谢尔盖震惊地望着他,然后把他紧紧抱住:“不,不。我不允许你这样给自己判决……这太蠢了!这,这是别人的错,是官僚的错,是国家机器有毛病。在这个世纪,我做的那些美梦,它们完蛋了!它们没有胜过操纵和阴谋,变成了一块可笑的遮羞布。这不是你的错!”

安德烈亚斯把他推远了一些,难以置信地吸了一口气:“谢廖沙。我没想过你会说这些。你——”

“给你作证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就算……如果你要做些什么,要报复,或者远远地离开,我都跟你一起——可是,安德烈亚斯,你不能只决定自己的人生。你我之间有过诺言,你的命运就是我的,你该——你至少要把你的想法告诉我,给我一个机会。我请求你不要丢下我!无论如何!”

“我当然愿意和你在一起。对不起,谢廖沙。我太固执了。可是你……你的工作……”

“我不干了,四年前我就辞职了。对,他们还想让我再做一些事,发挥余热。通过你。可是我不想了!”谢尔盖低声说,“我要和你一起离开。”

安德烈亚斯彻底沉默了。他瞪着眼睛,谢尔盖第一次在那张聪明的脸上看到大惑不解的表情。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唇:“就是这样。”

“那么,你想去哪里?”安德烈亚斯说,“很远吗?”

谢尔盖几乎要落泪了,他感到身上的枷锁在一瞬间被打破了。他又年轻了十岁,回到那段充满激情的时光中去了。

“在欧洲之外,你想去吗?我总觉得,有一些事情还没有做完。你也有一样的感觉是不是?嗯,也不是永远都离开——我答应过格雷塔,时不时回来看看她。”

“哦,你又开始多管闲事。”安德烈亚斯笑了,“不如让我猜猜。我猜目的地是南美洲,那儿有几位我们的老朋友。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怎么会生他的气呢,又怎么能怀疑他呢。谢尔盖心里一痛。他挪动了一下身体,整理好安德烈亚斯被他扯歪的衣襟。那双灰眼睛又疑惑又柔情地看着他。他的心像被铅坠着。他握住安德烈亚斯瘦削的肩膀,缓缓靠近。他们没有亲吻,没有做爱,只是闭上双眼,让额头紧紧相贴。

最终,安德烈亚斯碰了碰他发丝柔软的后脑勺,把他揽进自己的怀抱,让谢尔盖靠在他的颈胸之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摸了摸爱人的耳鬓和脸颊,谢尔盖用手指上的吻回答他。他们一言不发,但全明白了。谢尔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还是那些工业香水,刹那间,他感到世界凝缩成一颗露珠,在早晨消散得无影无踪。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想在这里久久地停留。

过了一会儿,谢尔盖想起了来意:“安德烈亚斯,我给你带来一束花。在后面的窗台上……真糟糕,上面现在可能有点儿玻璃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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