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新世界

谢尔盖的婚姻事务并未因此告一段落。因为出色的相貌与和蔼的脾气,来给谢尔盖说媒的公务员们络绎不绝。他的上司——绝不是出版社的那一位,常给他介绍些家境不错、相貌柔美的姑娘。他在卢比扬卡的办公室里,关上门,捏着烟卷,便开始对谢尔盖狂轰滥炸:“关于你的家庭和婚姻——”

那都是些善良坚强的女孩儿,看着她们,谢尔盖就想起塔莉亚。她们就像他的姐妹,但他不可能和她们在朋友以外发展长远的关系。他的心已经有了归属,不再向浪漫爱情的世界敞开了。有个大胆的女孩把他的忠贞理解为了羞怯。她挽着谢尔盖的胳膊散步,和他一道儿去食堂吃饭,聊到大家都走开了,她便乘着他饭后取大衣的机会,躲在门后亲了他一下。谢尔盖吓坏了。他捂住嘴唇,推开她,夺门而走。

我不该对她那么粗鲁。当天夜里,谢尔盖陷入了深深的懊悔。晚饭后,母亲安慰了他,却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的父亲因为他多次离经叛道的决定拒绝同他说话。谢尔盖不知该如何处理家庭问题:他的双亲不太喜欢莫斯科的氛围,几户人家共用卫生间和厨房的公寓让他们觉得拘束——他们宁可住回乡下的棚子里去,同邻居念叨庄稼的长势,养几只猫狗,闲暇时到小溪边透透气。

“莫斯科的街道冷酷无情。”他的母亲评价道。“谢廖沙,只有你能够用知识打动她,这座城市。这是适合你的地方,而我们,我们已经老啦。你一个人住在大城市,不该一直这么孤零零的。”

谢尔盖无言以对。任何一个见识过爱情的人都难以把它和其他的感情混淆:它的真面目好像美杜莎的眼睛,只要同它对视,不幸就降临了——它疯狂而暴烈地一闪而过,发出汹涌的光亮,像闪光弹那样令人眼盲,让人甘愿一生都停在那瞬间做一尊石像。每当母亲同他谈起婚姻大事,提起他的好友,一个声音就在他心里响起,搅得他心神不宁:我能不能像安德烈亚斯对待我那样对待塔莉亚?

在战争结束三年以后,谢尔盖才开始警醒,那个理想主义的玻璃房子坍塌了。他发觉大部分人给出的感情,与他曾得到的、无法回馈的爱相比,只是对陪伴的需求。人们愿意为此付出,有时收获回报,但付出终归不是奉献,它没办法同时盛满两只等待幸福的瓶子。

他感到自己被看作一只宠物,有时连宠物还不如。当他对要求说“不”,便难免迎来冷遇,哪怕只是长久的沉默——在这个国家最消极的抵抗。对方不愿探寻他拒绝的原因,就退缩了、消失了,留给他一堵高墙;有时他又被要求扮演关起门来的沙皇,她们在他身上寻找暴君的特质,管那叫“男子气概”,一旦他开口说话,朝向他的只有敬畏和顺从的眼神。

面对着那些陌生或熟悉的面孔,他常常忍不住想:你不想了解我吗?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笑、为什么落泪吗?让我们说说心里话吧,我不想当一个摆设、角儿、奴隶主。难道没有婚姻,没有爱情,人就没有别的需要?就不能为了别的说说话吗?一旦他摇头,对方便远远走开,不愿再和他相处一秒钟。难道组建家庭就意味着连友谊的机会都要全部失去吗?但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偶尔,他在梦里絮絮叨叨这些不该说的抱怨,于是安德烈亚斯的形象出现了。他替他说话,无礼又无情地嘲讽:这些人在拿什么廉价的、可有可无的东西互相交换,这也能叫做爱吗!无聊得像安眠药片!

谢尔盖梦见了他,就记起了有关他的一切。这让他醒来后出了一身冷汗。一个人怎么会以这样鲜活的形象和声音活在他的身体里、脑海中?安德烈亚斯的心是不是分了一块给他?以致于他的身体里居住着两个灵魂。为此他悄悄地喜悦着,悲恸着,忐忑着,迷茫着,有时为此惊恐不安,有时又怅惘不已;但在夜晚以外的时间,大家依旧对他说:“你该找个人照顾你的生活呀。像你这样的小伙子,咱们这儿有的是好姑娘……”

“她们难道就是些安慰人的工具?”终于,他气愤地对介绍人、上司说,“我怎么能把人当作物品,当作摆件?她们有自己的人生,凭什么变成我生活的点缀?这和沙皇的奴隶有什么区别?”

他本以为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说出这些话。毕竟他的态度太粗暴了,那个吻的事传开后,大概也没有女孩儿再愿意爱上他。可是,当一个问题悬而未决,它便会以不同的面目不断侵扰一个人的生活。

当那些文件第二次被送到他的桌上,谢尔盖已经无比烦躁:“我说了,我根本什么也没做。我就像对待正常朋友一样对待他。如果我能给你一个方程式,不管多复杂,我当然愿意,只要它存在!但我不能写出我没有的答案。再说一次,我不是有意引诱的他……他也没有引诱我,这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我没什么可说的!”

谢尔盖从不认为那份名单是他“争取”来的情报,更不认为漂亮脸蛋是间谍工具箱里的一把螺丝刀。在一切结束后,他对上级这样报告:那是一个受到我们的意识形态感召、弃暗投明的人,德国人在纳粹的压迫下也不好过。至于为什么不好过,谢尔盖不敢如实解释,只好撒谎。可等他从单位的格子间走回家,关上房门,答案就完全变了:也许从没有人好好对待过他,把他的心当作一回事,以至于我对他照顾一些、温柔一些,试着理解他的痛苦,他就那么依恋我,为我深深地着迷,这甚至完全改变了他看待世界的眼光。他一想起安德烈亚斯,就无法在那张表格上写字,更没法把他们的相处当做一份引诱的教案写出来。

另一份有关新计划的表格更让他愤怒:让他教学生出卖身体或感情、换取情报,这绝不可能!他们是国家情报官员,是共产主义的战士,斯拉夫人不像英国人和美国人那样爱冒险,政治理想才是他们的利剑,而不是可供交换的利益。在他看来,这简直是自掘坟墓。如果能中止这一切,要是这次违命会给他带来一颗子弹,或者二十年、三十年的苦役,他也心甘情愿。

“哪里没有了规则,哪里就会变成罪恶滋生的地方。”他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在课堂上对后辈说。“我们应该怎么看待秘密警察这一回事呢,我想,这种制度是规则的撤销,而非建立。我们不能教任何鼓励犯错、鼓励堕落的方法,这动摇了情报工作的根基……”

为此,他同卢比扬卡的上级大吵了一架。

“我们不应该提倡用这样的手段获取情报,尤其不能依赖这样的手段。”谢尔盖坚持说,“如果我们不把人当作人,不尊重我们的同志,那还怎么进行革命?我们不能堕落到像纳粹德国、希姆莱和海德里希的情报机构那样!反正我不做这事!”

他说话的时候情绪激动,等察觉自己发言的不妥之处时,为时已晚。在审判后,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地议论,猜测他与安德烈亚斯的关系,以及他与西方情报网的接触——有些是无意的调侃,有些则是政治攻击。在联谊会上,有人问起他在德国的私人生活,谢尔盖总挥挥手让他们走开。他以为这件事不会再有下文。可这一次,他惹上的麻烦比口角大得多。

同上级争吵以后,他被勒令休假,写思想报告。他从没有这样生气过。谢尔盖头一次感觉到背叛,那滋味比法西斯主义更让他愤怒,也更让他担忧:提出问题是解决问题的开始,只要世上还有那么一群人认为法西斯主义是坏的、应当被消灭,它就不那么可怕;可怕的是无法言说的问题——他对他的同志们显然抱有更高的期待。

谢尔盖感到胸闷、双手发麻,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转过走廊,他躲进卫生间,捂住嘴唇,屏住呼吸,晕眩和胃部的不适逐渐缓解了。几分钟后,他独自一人来到大街上,冷风灌进衬衫领子,他才发觉自己忘了戴围巾和帽子,但他说什么也不愿回去:一想到桌面上的那份检讨,他就想要呕吐。

封锁柏林的消息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这个冬天,柏林的居民依靠英国人和美国人空投的物资过活,一旦政治封锁解除,他们会倒向哪里,人人都心知肚明。他想起那位检察官——他的儿子死在了柏林战役以后,因为营养不良和破伤风的并发症。他本可以不用死的:他的死不是枪炮炸药的后果,也不是为了战争。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场带有启示性的灾难,它不能完全用权力斗争来解释——它包含了没有目的和收益的作恶,因此也定义了绝对的正义。为了那个愿景中的定义,一部分苏联人把短缺的物资分发给了柏林居民,宁可自己饿着肚子,还有一些没有受伤的小伙子帮助德国人重建房屋。可美国记者的镜头永远对准那些不守规矩的士兵。

很大一部分苏联年轻人都相信,如果他们那么做了,至少可以把耻辱的钉死在耻辱柱上。只要它永不复活,人类就不会再一次遭此浩劫。他们对于队伍中的叛徒毫不手软,军事法庭主持枪毙了许多抢劫犯、强奸犯,希望让所有人引以为戒。可当纳粹高官的别墅被整栋搬迁,变成某些人的私宅时,那种持续存在的、像雾气一般的担忧搅得正义之士不得安宁。

谢尔盖记得清清楚楚,当代表团的苏联人听说戈林在狱中的待遇,所有人都愤怒了。戈林正处在美国人的看管之下。他被允许携带一位贴身男仆,住在曾贴着墙纸的隔间,一日三餐吃着烧牛肉、麦片、牛奶、豌豆汤和餐酒。他过去的下属,德国空军的飞行员们,被美国人安排成了他的服务生,料理他的一日三餐。身陷囹圄的戈林仍不忘了羞辱他们:你们端来的这些东西远不及我喂狗的食物。有个愤怒的年轻人回敬道:看来您的狗吃得比在前线服役的我们好得多!在狱中,他随身携带着三枚戒指,上面镶嵌着他的收藏:祖母绿,红宝石和蓝钻。美国人甚至找了一位医生给他戒毒。这是在审判过程中英国人头一次和苏联人同仇敌忾:他们的国土也被德国空军轰炸过,伦敦为戈林的命令付出了无比惨痛的代价。

有人的血白流了!一个声音在他的胸膛里响起,他感到无比气闷。清算还未开始,他们为之流血,为之献上生命的绝对正义,已经被地缘政治的博弈游戏玷污了:英国人在战争结束前就打算和纳粹政府讲和,以抵御苏联西进。他们对共产主义的仇恨,不亚于对法西斯主义的仇恨。柏林战役打破了西方人的幻想,于是他们改用了更长远的计划——这还不能让谢尔盖感到担忧。美国人对战犯颇有纵容,包庇了不少纳粹企业家、科学家,这也不能让他担忧。他坚信,那些在柏林分发物资的军官,都是和他一样的人。只要这一群人永远醒着,法西斯主义就没有那么容易回来,他们会构成一道防波堤。

可现在,他对一切都感到不确定了:在自己人身上,他看到了旧时代的影子。

下午四点,天完全黑了。就在他收拾桌面时,塔莉亚冲进了他的办公室:“你不能总不管不顾,把一切都搞砸了。听听你说了什么!你把自己的同志比作谁?你将来会有孩子,难道你要丢了工作,去坐牢、去改造,让他们挨饿吗?”

谢尔盖的脸全白了。她怎么会知道这一切?他站起身,低声说道:“我不会有孩子。”

塔莉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愤怒地离开了。第二天傍晚,她又出现在了谢尔盖家里。

“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塔莉亚说道,“和我在一起。”

谢尔盖惊呆了。他立刻明白了塔莉亚的深意,她想要保护他。

“塔莉亚,我把你当做家人,我可以为你付出生命,但我……但我并不想跟你恋爱。”

塔莉亚说:“我把你当作哥哥,最好的朋友、战友,我们可以结婚呀。那只是一张纸!谢廖沙,这世上因为真正的爱情而结合的人们太少了。婚姻和爱情本身就没有关系。能够做彼此的家人,相互扶持,相互照顾,这还不够吗?我知道你不想……呃,用那种方式要孩子,我们可以领养战争孤儿,不是吗?”

谢尔盖心中产生了一种流泪的冲动,愧疚和感动同时把他冲垮了。他奋力止住眼泪:“不,不,我不能答应你。你难道不向往爱情吗?你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应该找一个深深爱着你、而你也深深爱着他的人,同他在一起生活,无论结婚与否,而不是草率地决定和我在一起。”

“你是一个很正派的人,和你一起生活已经胜过许多其他人了。这是我仔细考虑之后的结果。谢廖沙,不要把生活想象得像爱情小说那样,我们有共同的信仰,共同的追求,我俩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

“对不起,但是,但是战争过去了,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们都应当再考虑考虑……你看,我们总想着彼此之间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像工头打量工厂机床上磨出来的两个零件,看着合适,就非要把它们拼到一起不可;我们拿尺子在自己身上量来量去,把优点和缺点堆在天平两头,像小贩一样称量、讲价,讨论交易是否公平。也许,我想,塔莉亚,爱情不是这样的,爱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们只是需要陪伴罢了。人都很孤独,需要在一间房子里彼此等待,仅此而已。爱情?世界上可能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就算有,也不是人人都幸运。你把一切想得太好了。”

“不。”谢尔盖激动地反驳。他离开座椅,父母的目光望向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好尴尬地坐下了,努力控制颤抖的声音,“不,不该是这样。你不能只是某个人的陪伴,我也不能。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也不能这样对待你自己。这不对,不公平,在道德上也不正确,甚至连基本的尊重都缺乏了。现在,让我们各自后退一步,别再考虑这件事了。”

他越说越激动,口吻生硬。塔利亚皱起眉头:“你竟然这样认为。好吧,那么你就去寻找你的爱情吧。但我不得不给你忠告,谢廖沙,你认为爱情不讲道理,只要凭心里的感受一股脑向前冲就行,这非常不理智!”

她没有留下来吃晚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因为这场朋友间的争吵,谢尔盖的父母提早离开了莫斯科。他们不愿再指责儿子,尽管两人心里都觉得谢尔盖这次做错了,太偏执了,但他看起来那样痛苦,双眼通红,仿佛一个词儿都能把他的精神彻底压垮。于是他们选择了回避——战争之后,人们总以这种方式珍惜彼此的关系。没过多久,塔莉亚也离开了她那间合住公寓。谢尔盖不再能常与她见面。因为她在战争中的贡献,她住进了德国战俘修建的大楼。那是莫斯科未来二十年中最豪华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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