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余响

娜杰日达·帕夫洛芙娜·奥尔洛娃经常光顾这家国营餐厅背后的旧饭店,不为别的,只为那里的伏特加供应。她个子矮小,胳膊粗壮有力,一双深蓝的眼睛,衬托着她圆润美丽、富有生气的脸庞。因为她泼辣乐观的性格,这家小饭店里没一个人不喜欢她。她总是穿着大一号的臃肿棉衣,这让她看起来像只水桶。她是机械厂的女工,穿着那让她出洋相的长棉衣,是为了给她的工友们“偷渡”些伏特加去宿舍里喝。

她刚刚坐下,要了卷心菜汤和面包。门框吱呀呀一响,从风雪里走来一个男人的身影。

娜杰日达的目光被吸引了。她知道这位常客,那是一位图书编辑——也许是战后才当上编辑的,又或者他本来就是个知识分子,却扛枪上了战场。这也难怪,连威严的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都上了前线,在战争面前,人与人之间哪还有什么知识的差别?并且,除了战争,还有什么能在人的额角留下那样一道可怕的伤疤?他身材挺拔,声音悦耳,可娜杰日达猜测他已经不年轻了,又或者是战争把他催得提前衰老了:他鬓边的金发已经花白,唯独微笑的时候,那双绿眼睛和有些稚气的嘴唇在提示着他的内心世界。

她对知识分子向来敬畏,对于有魅力的那种更害怕些。这位被称作谢尔盖的、中间名叫彼得罗维奇的图书编辑很和气(那名字是她从他大衣的标牌上偷看来的),总是微笑着、低着头,只要她同他说起话,他从没有露出过不耐烦的神情。那些车间里的汗水和机油在他的口中也颇为可敬。这让娜杰日达对他心生好感。除了他过于文静,有时戴着眼镜,不太像个咋咋呼呼的男子汉之外,她认定他是个理想的结婚对象,想冒昧地邀请他见见工厂里的姐妹——娜杰日达有个疼爱她的丈夫,这种难得的幸运被她当成了公理,因此她也想把幸福的家庭生活分享给别人。

她的计划就在今天。谢尔盖才推开门,娜杰日达就对他打起招呼。这天餐馆里的人不少,但没人对她的豪放举止侧目,战争以后,人们之间的感情亲密了许多,没人会斥责一对因见面而欣喜的朋友。因为共同的创伤,三十年代遗留的那种隔阂消散了。

可是,在谢尔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她穿着军装,脚蹬皮靴,胸口亮闪闪地挂着两排勋章。人们的目光立刻被她吸引过去。她是个大尉,战争英雄!娜杰日达敬佩不已,在心里羡慕起来:假如她没有在后方生产炮弹和坦克,凭她一身的力气,说不定也能立下什么功勋呢。她为“谢尔盖有了女伴”这件事黯然神伤了几分钟,就把那计划抛开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认识这位英勇的姐妹了。

谢尔盖见到娜杰日达也很高兴,两人握了握手。还没开始寒暄,谢尔盖便把塔莉亚介绍给了她。他简直像会读心术似的!娜杰日达想,他知道我想认识她。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他俩第一次见面,谢尔盖就发现了她棉衣下的秘密,但他只是笑笑,告诉她喝了酒别在夜里出门,最近有不少人在雪地里冻死;还有一回,她因为登高作业扭伤了脚,可她还没站起来、走上几步,谢尔盖便看出她近来受了伤,第二天,他带着止痛膏出现了。他简直像俄国的歇洛克·福尔摩斯!这是娜杰日达少数能叫上名字的外国侦探。那本探案小说在她们的宿舍里传阅,边缘毛毛糙糙,封面被翻得卷了起来。在战争结束之前,除了丘吉尔这个拗口的名字,她对英国人的全部认知就来自那本小说。

出乎她的意料,塔莉亚没有作一点儿官样文章,反而流露出一股豪爽和亲切。她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就是农民家的孩子,和谢尔盖是儿时的伙伴。他们三人吃着一样朴素的饭菜,甚至一道儿喝了几杯。塔莉亚这才说明来意:娜杰日达的姐姐玛利亚同她曾在一个连队。在冬天伊始,这位也姓奥尔洛娃的姑娘,用土方法治好了她的顽固冻疮。然而,在德国人兵临莫斯科城下的时候,玛利亚在伏击时被坦克炮击中,唯一留下的,是一封署着妹妹和母亲名字的三角信。塔莉亚不知该把信交托给谁,也对谢尔盖几次提起这桩遗憾。当谢尔盖无意间听见这姑娘的全名时,心里便有了猜测。

娜杰日达接过那封潦草写就的信,双手颤抖。她的眼睛蓄满泪水,手指摸索着纸张叠进去的角落,来回几次,却没有打开:“谢谢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其实我早就料到。这么多年,如果她还活着,她应该要回家了。玛利亚,天啊,我知道你在哪儿了,你就在莫斯科,一直就在我的身边……”

塔莉亚轻声说道:“您打开看看吧。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光荣的事,我们怎么会嘲笑为英雄、为亲爱的人掉的眼泪呢。”

在桌子下面,谢尔盖轻轻碰了一下塔莉亚的膝盖。对他的关照,娜杰日达却摇摇头:“不,我会留着它。我想我的母亲也会留着它。就好像,她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似的。只要有这些话,她就还在我的身边,不是吗……”她想装作豁达坚强,但终于说不下去了。塔莉亚搂住她的肩膀,她就在她的怀抱里泪如雨下。过了一会儿,娜杰日达小声要求,请塔莉亚同她说说姐姐的事,但她不想让所有人都听着这悲剧,便邀请她到门边去。

收银员目睹了这一切。那老太太绕过柜台,对她俩说道:“您别担心,您要和她说什么,可以就在这儿说。如果人多、不方便,你们不嫌弃,也可以进厨房去。门前太冷了……”

在她的引导下,塔莉亚和娜杰日达携手去了厨房,桌子边只剩下谢尔盖一人。

他望着窗外的风雪,若有所思。照常理,他应当习惯了悲情时刻——他的人生中有太多生离死别了。可他还是觉得难受。他的孤独没能持续太久,一个满身风雪的醉汉从门前踱进来,踉踉跄跄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是从柏林回来的?”那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问他,“你身上有股死人味。”

谢尔盖不欲搭理他。战争以后,他们的医生在竭力修复“炮弹休克”的病人,但和创伤障碍患者的数量比起来,苏联擅长修复大脑的医生太少了。

那人继续说道:“你大概有过不少女人,哦,别这么挑剔,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

谢尔盖站起身,尽量离他远些。不少人注意到了这场争端。他感到无所适从,职业习惯让他走到门前,点了一支烟,让自己看起来有事可做。

那个人却不依不饶,走到他身边要烟抽。谢尔盖给了他一支:“这样您会好受些么?”

“你别介意,我也有过好几个德国女人,貌美如花的姑娘在那头很便宜。我老婆为了这事骂我、打我,但她原谅我了,毕竟活着就好了,战争嘛!怎么,你的身体从德国回来,心却丢在那儿了?”

这些话莫名地刺痛了谢尔盖,回忆在他心底的深渊泛起波澜:“她们是从前线回来的女战士,和您一样值得尊重的。”

“被炮弹炸伤可生不了孩子!”那个男人挤眉弄眼、意有所指,“我完全理解您,谁会和这样的女人结婚呢?”

谢尔盖转头一看,塔莉亚正扶着娜杰日达,站在厨房门前。她显然听到了这些话,满脸愠怒之色。

“请您走开。您不仅要离开这儿,您也要离这位女同志远点儿。”谢尔盖大声说道。“您不该这么说话。要么,您给她道歉。”

“您是个虚伪的知识分子!”对方大叫起来,“您在心里也有想法,但您假装……您假装成一个高尚的人,来说教别人。那么,您怎么不和她结婚?”

谢尔盖试着把他推出门外:“走吧,您喝醉了,回家去!别在这出丑了——”

有两位工人也来帮忙,试着用文明的方式把这位发酒疯的客人请出去。那人挥舞着双手,痛苦地大叫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战壕里似的,那动静足以让所有人驻足。

“安静些!”收银员警告道,“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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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轰然作响。《祖国之歌》的旋律结束了,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消息——封锁柏林的消息。那是新闻广播中微不足道的一条,但所有经历过战争的人都无法不为之紧张:英法美偷偷在德国发行了新的马克纸币,为此,斯大林切断了柏林的交通,而英国人和美国人在那片区域投下食物。

塔莉亚低声说:“真是无耻。一旦战争结束,他们又团结在一起反对我们了。”

谢尔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在他面前的男人和在他身后的女人都模糊了,像两抹随便刷在画上的丙烯。他摇晃了一下,那种视野的朦胧感又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走出了门,绕过餐厅的拐角。雪片像灰尘似的扑在他的脸颊。

毫无预兆地,巨大的痛苦也同时扑向了他。他听到自己的脊柱被它压得轧轧作响,谢尔盖抱住肩膀,缓缓蹲了下去。也许是我的精神问题又发作了……他默念着,试着让自己冷静。眼前的事物又渐渐清晰起来。他看见塔莉亚和娜杰日达向他跑来,在雪中,她们温热的手掌握住他的胳膊,轻拍他的脸颊。

毫无预兆地,他在雪地里痛哭失声。他想起那些牺牲,那些再也没能回家的人:他们所流的血能不能换来一个新世界?他满怀热望地等候着。可现在,法西斯主义暂时离开了,可所有人都为它大开方便之门,假以时日,谁能保证它永不回来?到时,会有多少人无知无觉或半推半就地成为它的奴隶,让自己的灵魂被它毁灭?又有多少人会像塔莉亚的战友一样,为解放被它锁住的人而死去,留下哭泣的姐妹和母亲?

他哽了一下,对着那两张冻红的面孔眨眨眼睛。可这毫无帮助,眼前的景物又再一次模糊。他知道这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战争挖走了他的一部分,却一直没能为他补上那个缺口。他脚下的大地似乎开裂了。看着那两双美丽的眼睛,他感到安然,没有挣扎,放任自己朝着那深处坠落下去。

在混沌的、闪回的图像中,他先听到了一个声音。

“他们的人还没有习惯这一点么?”那个名叫米勒的英国记者揶揄道,“在他们自己国家发生的事。他们不害怕那个,却讨厌希特勒的行为?”

这是1945年六月,谢尔盖最早注意到他是在法院的茶水间里。这位记者言辞尖刻地评论着苏联女性对战争的贡献,旁若无人,管女兵们叫做“不知什么样的生物”。谢尔盖跟在检察官身边,他是一重安全保障,也是一台协助翻译器,苏联当局希望借助他对德国人的理解,取得辩论优势,在几个案件中获得想要的结果。这个夸夸其谈的英国佬与他的任务毫无关系。因此,他忍受了他一次,就不可能忍受第二次。

谢尔盖走到他面前,说道:“没有人在我们的国家进行种族灭绝。”

记者被这个英文熟练的苏联人吓了一跳:“……您认为在战争前期的大量伤亡,这种人道危机,与您的政府无关吗?甚至女人都上战场去了!她们不该在那儿……你们在一开始没能组织起有效抵抗,您告诉我,有军事才能的将领们去了哪儿?”

别评价,那位检察官常提醒他,别引发外交事件——除了非常必要的时候。

“战争伤亡?”谢尔盖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人道危机?那么您告诉我,战争是哪儿来的呢?是谁入侵了谁的国家?那些您所谓人道危机中死去的人们,是被苏联人打死的还是被德国人打死的?”

“您说得或许有道理。”米勒说,“但您无法否认,贵国军队的素养堪忧。”

“每个国家都有违反军队纪律的行为,我们的军事法庭一直在审理类似的案件,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那么轮到我提问了,米勒先生,您能向我解释贵国轰炸德累斯顿的意图吗?我不反对轰炸,但贵国空军使用的燃烧弹,远远超过了使工业停摆所需要的吧?”

愤怒还在他的脑海燃烧,可他没能看到这场辩论的输赢,回忆又把他拉进了另一个空间。

在一切审判结束后,他乘车回家。在那块冰冷铁皮的覆盖下,他远远望着亲切的、银灰色的山峦,它们在故乡的天边静谧地蛰伏着,快要融入青灰的天空。他感到有一部分灵魂正被天空的磁场吸引,从肋骨正中飞向窗外,像一缕荡在风中的烟,被吹向即将消失的山峦。他的心脏被这一丝棉絮擦着了,闪烁了几下,在烟雾中缓缓燃烧起来。胸膛正中的温暖吸引着他,让他弯下腰,捂住自己的双眼。

想象可以连通任意两个世界。他把手心的黑暗看成柏林的小公寓,好像随时会有灯光点亮它似的。门边挂的相片、棕色的墙纸,再向里是正对梳妆台和书桌的双人床,米色的窗帘轻轻摇动,然后是衣柜——他们在离开时把那里搞得一片狼藉。就这样,他构想着一处废墟的原貌,让眼泪落进那熟悉的、宁静的、温柔的夜中。

“你去给他作证。”他想起某一位法律顾问的话,“我也在场,我旁听了审讯,也看到了那些档案。他当了好几年的秘密警察,他是一个完全该死的人,你明白吗?”

“我明白。”谢尔盖说,“我只是在证明他到底做了一些好事。他有意悔改。”

“我以为你被他迷惑了。可现在看来不对——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能用美貌、身体、人格魅力迷倒你的那种德国人。他只是,只是很不健康。也许你是同情他……真对不起,我以为……”

那句爱上他了没有出口,被谢尔盖打断了:“我不想再讨论这件事。”

那法律顾问没再问什么,在1946年,许多与外国人有接触的内务部成员都经历过类似的尴尬。他们必须用严厉的口吻保卫自己对祖国的忠诚,行动和事实似乎不再被重视了。谢尔盖没再对任何人提起过在德国的经历。三个月后,有位介绍人和姑娘登门拜访,他才忍不住又想起安德烈亚斯。如果他们还有再见的机会,安德烈亚斯看到这个场景会怎样做想?

这个想法让他难受了整整一周——他只和那姑娘聊了十五分钟,从那以后,便一直如坐针毡。他没法忍受埋藏秘密的折磨,试图对母亲坦白:“妈妈,关于婚姻的问题,其实我……我在德国的时候……”

母亲放下手里的编织活计,拥抱了他:“哦,谢廖沙,我已经猜到了。你心里有一位德国姑娘是不是?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她很聪明,读过很多书。在德国的时候,她非常照顾我,在她身边,有一阵子我感到很开心,我想……”

“谢廖沙,我就知道你会爱上这样的女孩子,你看我说什么,你的爱是小哲学家的爱。你更看重思想而不是别的。那么你现在——”

天呐,他爱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孩吗,他爱着一个男人、一个德国人,一个罪大恶极的盖世太保!谢尔盖放弃了,母亲的忧愁让他剖白的欲望烟消云散。他开始撒谎,开始戴上面具,而那是他最擅长的。他曾经无法骗过母亲,可现在,他宁可自己未曾掌握这些技艺。他希望这个谎言被揭穿、被追问,怀着巨大的绝望说出了它:“都过去了。是的,我应该让它过去了。我不能总是折磨自己——但是!妈妈,我还不能结婚。”

可是,母亲对他微笑着,宽缓地安慰道:“不急的,谢廖沙,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战争结束了,可人生它多么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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