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番外1:探险家手记

谢尔盖没用上的plan B,关于爱的冒险故事……

夏天伊始,谢尔盖决定去塔林疗养。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傻瓜——他已经去了那儿三次,对那城市太熟悉了。你蒙着眼睛都能从维鲁门走到塔林市政厅了,度假原应该去些新鲜的地方才对呀,同事们都这样说。谢尔盖耐心解释,说自己收到了两本有关波罗的海民俗的图书,内容翔实生动,但其中有一些方言的用法实在让人不解。出版社没有波罗的海国家的移民,也没有在列宁格勒附近出生的编辑,没人知道如何校对,他借着疗养的机会,好亲自去查访一番。

来到塔林以后,谢尔盖整天沿着海岸线游荡。此时正是夏季,白昼很长,气候温和,潮汐平稳,他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风雪和大浪。前五天,他在塔林近郊的小渔村走访,为那几本民俗地理志做了校对,还买了一束郁金香插在窗前的玻璃杯里——那是爱沙尼亚标志性的花卉之一,象征深沉而不求回报的爱。他的同行者以为那是赠予别人的礼物,对他报以揶揄的笑容。第六天,他沿着海滩散步,结识了几位爱沙尼亚的海钓能手,同他们探讨夏天的水文。第七天,他走得更远了,向东穿越了三十公里的森林。下午五点,他到达了老地图上标记的、废弃的小渔村。在那儿,他找到了一间空屋,那屋子在丛林边缘,靠近海岸,一道沙路连接着它和旧日的码头。

谢尔盖用脚步丈量了室内的空间。门足够宽,可以让船体通过;窗台下可以藏匿一艘装舷发动机的快艇,也可以存放汽油和照明设备,但那儿太潮湿,不能存放食物。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叉,在那个叉的右边,又画了条弧线和一个圆柱体。收起笔记本,他走出门去,拔掉了沙路上的几棵杂草,把尖锐的石块踢到路边。码头已经朽坏,难以承受一个成年人的体重,谢尔盖踩上去时,那些木板和螺母吱吱作响、摇摇欲坠,但谢尔盖依旧相当高兴——曾有人由此出海,捕鱼为生,意味着水底不会有难以预料的暗礁,而荒凉的景象意味着某种安全。

做完这些,谢尔盖在海边的岩石上坐下了。塔林的海岸线怪石嶙峋,在森林尽头,常能看见浅海处龟背般隆起的礁石,上面匍匐着棕色的、圆滚滚的海鸟。如他眼前一般平整的海滩十分少见。谢尔盖解开鞋带,揉了揉酸胀的脚踝,深深地呼吸着大海的气息。这些年,他感到青春正飞速地离他远去,不论在桃木桌前还是荒野中。世界正在逐渐收回对青年人的眷顾。

大海不总是平静的。谢尔盖深知这一点,他需要更多的询问、观察和实践。一年前,他曾考虑过从里加出发,沿海岸一路向西,但那意味着数天的海上生活。每当他起了不切实际或挑战自己的念头,他心里的另一个灵魂就开始指责他:他不能冒那种风险。在仔细计算后,谢尔盖在地图上圈定了新的目的地,赫尔辛基。

芬兰湾洋流复杂、常有海雾,得避开沿岸的哨卡和灯塔,否则他会被边防军打死,或者在牢狱中度过后半生。因此,他必须远离陆地,在黑暗的海面上航行八十公里。加上指南针导航的局限,他必须准备可以航行两倍距离的燃油、淡水和食物。作为掩饰,两三根海钓鱼竿和鱼饵也不可或缺,如果不幸被困海上,他不至于立刻饿死;如果被捕,他也能够解释自己的行为。

想到这里,他拿出笔记本,在“海钓准备”下面补充标注了三根鱼竿。

刚好六点,他收起笔记,伸开双腿,长出一口气。宁静而阔大的夏日瞬间迷住了他。在他的靴子前,波罗的海深蓝的波涛像一面宝石,嵌入凹凸不平的海湾,一大群红嘴鸥在上空啁啾盘旋。芦苇丛的怀抱之中,银白的泡沫被推上码头的遗骸,对他柔软地低语。阳光倾泻而下,夏季不知名的小花盛开着,蓝紫交替,点缀着绿烟雾似的灌木丛,沿着海岸向芬兰湾的方向伸展。丛草中隐藏着鸥类和野兔的巢穴,这里人迹罕至,它们不常受到打扰。

谢尔盖的头顶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在他眼前,自然的景象也融化开了,像一面绒布包裹着他。他的心中泛起一股隐秘的柔情。一道浪花在他脚下破碎。刹那间,他忘记了莫斯科的一切,那些办公室、书籍、辞典;那些嘈杂的聚会、表彰、未经允许的示爱……他疲惫的灵魂被海风轻轻托举着,送入海上的高空,就像海鸟滑翔的双翼。

他在海边坐了一会儿,天空逐渐暗淡。距离日落还有两个小时。等他绑好鞋带,披上油布的时候,那片遮蔽了阳光的雨云飘到了他的头顶。鸟鸣声、波涛声、树叶的沙沙声,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收编,世界中回荡着空茫而寂静的音乐。海水是灰蓝色的,天空是淡青色的,在它们之间,横亘着钴蓝色的、毛领似的地平线,它被雨水的针脚缝在海天之间。

谢尔盖踩着沙土路回到他的“储物间”。他看了看表,把尼龙布铺平在地面上,垒起木板和枯枝败叶,打算生火过夜。在热罐头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些往事,这让他微笑起来。那些记忆像母亲随身携带的草药包,他不用打开,就能闻到穿过时间、叫人安定的芬芳。

也许明天,我能够把那艘船开过来,在海湾里试一试……他琢磨着。是时候把那些马达、抽水泵组装起来,上一层油,看看它们的本领了。

他就着硬面包吃了一个汤罐头,在小火堆边躺下了。激荡的心情让他难以入睡。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码头,就在塔林附近,那是他计划中的最后一步。明年,他想去芬兰考察,也许出版业会有类似的机会,又或者,最好来自他真正的上级们——如果他足够幸运的话。即使没有机会,他也自信能够在登陆以后找到安身之所。谢尔盖偷偷学了一年芬兰语,在所有他午夜梦回、无法入睡的时刻。他把词典和书籍藏在床板底下,在深夜里无声地练习。那些无眠的时刻加起来,足够他掌握如何用一门语言进行日常交流。到了赫尔辛基,西方世界门户大开,德国便近在咫尺:没有谁比他更懂得如何作为一个不被允许的访客进入那个国家。

他对自己颇具信心。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是个野外探险专家,不论在家乡还是在卢比扬卡,没人敢质疑这一点。少年时,村里的地质学家德米特里是他亦师亦友的玩伴,他们常在夏至前后出发,去荒郊找各种草药。在他十五岁的秋季末尾,母亲又开始郁郁不乐,日渐消瘦。从当地传说中,谢尔盖得知了“圣约翰草”的功效,缠着德米特里带他去寻找。

他的母亲总会在冬天陷入忧郁,仿佛她的身体里有一棵阔叶树,随着季节兴衰更替。那要从谢尔盖四岁时的意外说起。怀孕四个月的索菲亚,在推犁的时候跌倒了,等邻居发现,她已经昏倒在了田垄上。女邻居把她抱上运柴火的板车,送到了家中。乡村医生和助产士赶到的时候,索菲亚奄奄一息,因为失血,她的嘴唇和指甲盖都惨白了。

她需要输血,医生说,谁知道她的血型?还有,这个孩子……

没有人知道索菲亚的血型,在场大部分人连“血型”这个词儿都没有听说过。医生不得不在狭窄的床边动了手术,挽救了她的生命,却让她失去了生育能力。谢尔盖对这一切记忆模糊,所有的情景都来自于长大后父亲的描述和他自己的想象。为此他感到罪孽深重——当他最爱的人深陷痛苦的时候,他竟茫然不知、无能为力,尽管那完全不是他的过错。

我想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妈妈,真的很想。同学们都有兄弟姐妹,我一个人太孤单了,求求你……他在九岁的时候祈求母亲。为此,父亲给了他一耳光,把这些残酷的事告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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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我的错。他含着眼泪想。尽管母亲为此把父亲教训了一顿,这个念头却在他心里深深地扎了根。每到冬天,他就惶恐不已,尽量在母亲身边陪伴她,就算母亲没有表现出忧愁,谢尔盖也试着逗她发笑。有些时候,他的举止过度固执、甚至显得烦人。

做你自己的事儿去,谢廖沙。索菲亚驱赶他。我可没你想象的那样脆弱。我是忧郁过一阵子,现在我可好多了。

谢尔盖坚持不懈。在翻看植物学图鉴的时候,他再一次看到了传说里的“圣约翰草”——一种能够缓解忧虑的草药。他心里有了主意,便敲响了德米特里的家门。

“秋冬季很危险,我不能在这时候带你出门。”冒险家德米特里告诫他。“你年纪这么小,胳膊瘦得像条柴。不用下雪和低温,光空地上的风就能要了你的命。”

“我长高了!我十六岁了。”

“十五岁整——看看你,肩膀这么窄,个子也没长高多少,完全的营养不良。你该多吃点东西!你还记得不?‘如果气温降到十度以下,就千万不能在野外把衣服弄湿’,但我们要去的地方得蹚过一条河。”

谢尔盖说道:“我们可以等到下了礼拜,到那个时候,河水就结冰了。”

“那更危险,这个季节冰冻不牢的。如果掉进冰窟窿里,不出十分钟,你就冻死了。而且我们住在北方,圣约翰草不在这儿长,就算有,也只会在森林的边缘,稀稀拉拉的,那太少了,不会管用的。”

“我们可以去南方,不是吗……”谢尔盖小声说,他心里知道这是个不切实际的梦想。他太穷了,如果有那一笔旅行费用的话,他早该送母亲到大城市去看医生了。“我很担心妈妈。她走不动路,脸色惨白,看起来随时会晕倒,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要上学,可是我得回去照顾她,帮她做农活。”

“如果你乐意的话,你可以在夜里到我这里来,我可以教你。卡佳……卡佳也会很高兴你来做客的。”

谢尔盖的耳朵发热:你妹妹的事,真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德米特里哈哈笑起来:“你们才多大?难道跳一支舞就要结婚么?她早就原谅你啦,就像你原谅我险些揍了你那样。你的功课可不能落下,你要去上大学呢,记得吗。我经常说,要是谢尔盖·彼得罗维奇上不了大学,全俄国配上大学的人可就不多了!”

谢尔盖在回忆中陷入了沉睡——这是他从战争中保留下来的习惯。过去的影子总能让他在现实之外找到安眠之所。

第二天,谢尔盖被窗口照进的阳光唤醒了。他看了看手表,早上三点半,雨停了,金红的光线让他双眼刺痛。

他背对着朝霞走进来时的树林,经过四个多小时的跋涉,他到达了买下船只的村庄——半年前,他把那艘渔船的空壳和发动机留在了这儿的码头上,用油纸布盖着,贴着标签,同其他的私人船只放在一块儿。

因为那场雨和野外露宿,谢尔盖感到一阵头晕。他想起自己早起没有吃任何东西,便疲乏地在码头边蹲了一会儿,心里想着:我真是不年轻了,还是过几天再试试那艘船吧。一位老渔民对他伸出了援手,邀请他到自己的船篷里歇息片刻,给他到了一杯牛奶,切了两片面包。他懂俄语的小孙子充当了两人的翻译。

“我是个探险家!”他清洗了餐具,留下一些钱,在码头上对老渔民说道,“让您见笑了,我往常并不害怕大自然的考验。”

老人笑了:“您可不是探险家……我看得出来,您一点儿也不想征服大自然。您是因为别的事儿不得不到大自然中去的,就像我们打渔为生那样。您不是探险家,也成不了探险家。”

“您说得不错。事实上,我是个印报纸的。”他听完那孩子的翻译,挥挥手,和好心的老人告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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