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不安的林十安

就这么安安稳稳、又提心吊胆地,顾迟带着夫郎和孩子又在京城待了大半个月。

在这大半个月里,顾迟几乎就没怎么踏踏实实在家待过。

有时候天还没亮,宫里就来人传召,他天不亮就得起身梳洗,急匆匆进宫去陪着太子议事,常常一去就是整整一天,有时候甚至要到深更半夜,才能拖着一身疲惫踏进门来。

才大半个月的时间外头的局势,早就烂得一塌糊涂了。

端王叛军势如破竹,转眼之间,又接连打下了两座城池,兵锋越来越近,气焰嚣张得不得了。

朝廷急得团团转,一波又一波地往外调兵遣将,派出去一批又一批将士前去抵挡支援,可根本没用。

谁都知道,端王这次是铁了心要造反,而且背后还勾结了凶悍的匈奴人。那些匈奴兵常年在草原上骑马驰骋,生性骁勇善战,个个彪悍无比,寻常朝廷士兵,一个根本打不过人家一个,战力悬殊,几番交战下来,官军节节败退,死伤惨重,根本挡不住对方的攻势。

端王和匈奴打得越来越凶,流离失所的百姓也就越来越多,开始顾迟的流民处理办法还有用,可是流民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根本管不过来了。

战乱一起,田地荒了,家也没了,成群结队的流民开始往京城周边涌过来,人心惶惶,街头巷尾早就开始偷偷传打仗、叛变的消息。

宫里和朝廷拼命往下压消息,严令不许私下议论,可纸终究包不住火,风声早就悄悄飘进了皇城之内,只是大多数普通百姓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天快要塌下来了而已。

还有根基深厚、世代忠良的宋府,如今更是在朝堂之上举步维艰,日子难过得要命。

宋家世代忠心耿耿,在朝中势力庞大、威望极高,本来就是端王早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存在。

如今端王在外起兵造反,他安插在京城里、朝堂上的那些残余党羽,立刻就开始趁机兴风作浪,接二连三地罗织罪名、上书弹劾宋府,明里暗里地构陷、打压宋家,想要先把京中最硬的这块忠良骨头给扳倒。

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宋府是被人冤枉构陷,也知道朝堂里藏满了端王的内应余孽。

可偏偏这些人藏得太深、伪装得太好,皇帝根本揪不出到底谁是叛徒、谁是内奸,只能干着急,无从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家处处被刁难、处处被针对。

家里这边,顾迟总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

每次满身愁绪、满心疲惫地回到家,一推开门看见自己夫郎和孩子,就立刻强撑起神色,把眉头舒展开,挤出温和的笑意,装作什么烦心事都没有,只想好好陪着夫郎和孩子,半点也不想让他们沾染这些朝堂风雨、乱世阴云。

可顾迟万万没想到,自己夫郎的心,早就细得跟针尖一样,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林十安清清楚楚察觉到了,自家夫君变了。

以前顾迟日日都陪着他,眉眼温和,笑意常在;可这阵子,顾迟总是早出晚归,神色疲惫,哪怕进门立刻换上温柔模样,可眼底深处那化不开的愁、压不住的忧虑,还有不经意间皱起的眉头,怎么都藏不住。

再加上,他心里本就清楚,自己夫君和太子一直都有联系,貌似还不简单。

再加上他最近出门上街,总能听见路人压低声音偷偷议论。

什么端王反了、外头城池丢了、前线打输了、仗越打越近了。

一桩桩,一件件,再和顾迟近来频繁进宫、归来便满面愁容的模样对上,林十安心里,怎么可能猜不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林十安心里慌得厉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离别预感,沉沉压在心上。

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用不了多久,自己的夫君就会离开自己和孩子踏上战场,远赴前线,到时候两人就要分开,归期遥遥,生死难料。

越是这么想,林十安就越是害怕,也就越发黏着顾迟。

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待在顾迟身边,挨着他、靠着他、抱着他,哪怕什么都不说,只要人在眼前,心里就能稍微安稳一点。

顾迟多晚回来,他就等到多晚才睡,每一次顾迟回来洗好澡上床抱着他的时候,再小心翼翼的亲亲自己,其实自己都没有睡,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夫君亲吻自己时带着的不舍。

顾迟在家的时候,林十安半步都不愿意离开,连睡觉都要紧紧依偎着,生怕一睁眼,人就不见了。

可顾迟压根没往深处想。

他只当是自己这些日子忙着进宫议事,陪伴夫郎的时间太少,冷落了到了自己夫郎,所以小家伙才变得比往日更加黏人、更加依赖自己。

顾迟只满心愧疚,想着等这阵子风波过去,一定要好好陪着他,好好补偿他,全然不知道,怀里这人早就看透了山雨欲来。

这天一早,顾迟照旧天不亮就进宫去了。

家里冷冷清清,林十安一个人守着尚还年幼的小安屿,心里空落落的,越待越是不安。

想着夫君临走前神色凝重的模样,想着外头愈演愈烈的战乱流言,他索性收拾了些小东西,抱着软软小小的安屿,就动身去了宋府。

反正顾迟不在家的时候,他几乎日日都会往宋府跑。

去陪着年迈的祖母,和家里亲人待在一起,心里好歹能踏实几分,也不至于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担惊受怕@

临走前顾迟出门时,他也清清楚楚和顾迟说了,今日若是回来晚了,不必等他,他会一直在宋府待着。

待到暮色沉沉,夕阳西下,顾迟才终于从宫里脱身出来。

整整一天,朝堂之上吵得不可开交,战败的军报一封接着一封送进来,大臣们互相攻讦,宋家被弹劾的折子又多了好几封,太子愁眉紧锁,局势糟糕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迟满心沉甸甸的疲惫与烦闷,一出宫,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自己的夫郎和孩子。

想起早上出门时,自己夫郎软软和自己说,今日会去宋府,顾迟便调转马头,也没有先回空荡荡的宅子,直接驾着马车,一路往宋府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街边百姓依旧各忙各的,没有要面对战乱的惶恐不安,看来朝廷压消息还是有点效果的。

顾迟骑着马,闭着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心里清楚,留给平静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大军开拔、太子亲征、自己随军出征的那一天,就近在眼前了。

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软软的夫郎,见到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小的孩儿,他满身的戾气与沉重,就稍稍褪去了几分。

不管外头天塌地陷、战火纷飞,只要能见到自己夫郎,能摸到孩子温热的小脸,那就是他在这乱世风波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与安心。

顾迟的马停在宋府朱漆大门前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顾迟抬眼望向宋府院内暖融融亮起的灯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前路多险,不管这场离别什么时候到来,他都要再多陪他们一刻,再多守他们一天。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敛去眼底所有的风雨愁绪,抬脚进去。

进去就看见自己夫郎在院子里坐着旁边是祖母,林十安见自己夫君来了,开心的叫到:

“夫君,你回来了“””

顾迟过去先和祖母打了个招呼:

“祖母”

李舒晚点头应好:

“嗯,小迟吃晚饭了吗?没吃我让厨房备饭”

“谢谢祖母关心,已经吃过了”说完顾迟才低下头揉揉自己软软夫郎的小脸。

“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林十安笑着说道:

“夫君我今天看见小屿长了一颗小牙牙”

顾迟温柔的回答道:

“是吗?让我看看”

说完就看向自己夫郎抱着的好大儿,小安屿看见自己父亲也是非常高兴,咯咯咯个不停,顾迟果真看到了好大儿嘴里一颗小小的牙。

没一会儿下人来叫顾迟说是老爷有事,顾迟就和自己夫郎和祖母简单道别,又和林十安说道:

“安安等我忙完再带你回家,你再等一等”

“好”

顾迟熟门熟路地往内院的书房走。

这条去往书房的路,他这大半个月来走了无数次,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毕竟只要他来宋府接夫郎,自己夫郎若是陪着祖母说话,宋朔和宋令衍但凡在家,多半都会在书房等着他,要么说几句家事,要么聊两句朝堂局势,早已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很快,他便走到了书房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里头立刻传来宋朔沉稳的声音:

“进来”

顾迟推门而入,果不其然,宋朔和宋令衍一老一少正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几份摊开的奏折底稿,屋内烛火明亮,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显然是已经等他有一会儿了。

见顾迟进来,宋朔率先抬眼,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抬手指了指旁边早已备好的椅子,语气平和地开口:

“顾迟来了,快坐”

宋令衍也跟着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却还是耐着性子等顾迟坐下,下人很快端上热茶,轻手轻脚退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书房门,瞬间,屋内就只剩下他们三人,气氛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顾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稍稍舒缓了一身从宫外带来的疲惫,不等他开口,宋令衍便先切入了正题,毕竟眼下局势紧迫,半点耽搁不得。

其实自打顾迟的身份挑明之后,他们三人就时常这样聚在书房议事,毫无隔阂。

说起这事,还要往前倒一段日子,当初顾迟第一次跟着太子上朝,站在太子身侧旁听议事的时候,宋朔和宋令衍在朝堂上看见他,当场就愣在了原地,满眼都是诧异。

他们只知道顾迟是林十安的夫君,是个有学识有本事的,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太子身边的人,还能有资格上朝旁听,参与核心朝政议事。

那会儿满朝文武都在,两人纵然心里惊涛骇浪,也只能强装镇定,一直熬到下朝,才找了机会单独拉住顾迟询问。

顾迟也没想过要瞒着自己他们,毕竟都是一家人,宋府又是太子一脉的忠良之家,隐瞒反倒生分。

当下就直言不讳,把自己是太子麾下谋士,一直为太子筹谋划策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得知真相后,宋朔和宋令衍非但没有半点不满,反倒对顾迟越发看重。

原本宋朔就觉得这个孙夫婿沉稳可靠、心思通透,把十安交给他很是放心,如今知晓他心怀谋略、一心辅佐太子,更是打心底里满意,看顾迟的眼神,处处都是认可,私下里也常常和宋令衍夸赞。

自那以后,三人便成了朝堂上隐秘的盟友,下了朝就时常聚在这宋府书房,分析局势、商议对策,彼此信任,毫无保留。

而此刻,书房内,宋令衍看着顾迟,眉头紧锁,先开口说起了今日朝堂上的要紧事:

“今日上午朝会散了之后,皇上单独召了我和父亲进御书房,把这几日朝中官员弹劾我们宋府的奏折,全都拿出来给我们看了”

顾迟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壁,神色平静,心里却早已了然。

这些日子端王余孽在朝中兴风作浪,针对宋府的弹劾本就源源不断,他在太子身边,对此事早有耳闻。

宋令衍又继续说道:

“皇上心里明镜似的,清楚我们宋家世代忠良,绝不可能与叛贼有牵扯,那些弹劾的罪名,全都是子虚乌有,是端王余孽故意栽赃陷害,所以皇上自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那些谗言”

说到这里,宋朔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奈,接过话头道:

“可皇上就算再信任我们,也架不住朝中流言四起,那些弹劾的折子堆了一堆,满朝文武都在看着。若是皇上一直置之不理,反倒会落人口实,说皇上偏袒宋家,到时候民心难安,朝堂也难以服众”

“所以皇上的意思很明白,他也很为难,若是这股弹劾的风气再不停,为了稳住朝堂,他就算明知我们是被冤枉的,也不得不做出一些姿态,或许会暂时削权,或许会罚俸禁足,总归要给朝中百官一个交代”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宋府如今深陷泥潭,皇上虽有心庇护,却也被局势所迫,不能一直强硬护着,再不想办法化解这场危机,宋府恐怕就要遭遇大麻烦,甚至会影响到太子一派的势力,给端王余孽可乘之机。

宋令衍看向顾迟,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

“你一直陪在太子身边,对朝中局势、人心算计看得比我们更通透,而且你心思缜密,谋略过人,今日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的看法,眼下这种局面,我们宋府该如何应对,才能既洗清嫌疑,又能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的端王余孽,化解这场危机?”

宋朔也跟着看向顾迟,虽然他是长辈,顾迟是晚辈,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议事,他早已认可顾迟的能力,此刻也真心实意想听这个孙夫婿的对策,毕竟乱世当前,稍有不慎,整个宋府就会万劫不复,他们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顾迟放下手中茶杯,抬眼看向两人,神色沉稳,脑中飞速梳理着当下的朝堂局势,把前因后果、利弊得失全都盘算清楚,缓缓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知道,这事不仅关乎宋府的生死存亡,更关乎太子阵营的安稳,关乎他能否安心随军出征,关乎他身后的夫郎和孩子,半点都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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