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坦白局

之后的几天里,顾迟直接推了所有太子府、朝堂上的谋士议事,连平日里他必须要去的机要差事都暂且托付给了同僚,一门心思宅在家里,时时刻刻陪着自己的夫郎林十安,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

顾迟身为太子身边的新进红人朝廷中的不少人都盯着,又是最得力的谋士,帮着太子规划了好多的事宜,如今京里局势乱成一锅粥,端王公然叛变,还私下和匈奴勾结引兵来犯,朝堂上下早就乱作一团。

虽然这样但是顾迟还是想在出征前多陪陪自己的夫郎和两个孩子,幸好太子也是知道他的情况,所以也就同意了顾迟的行为,毕竟是因为自己几次三番找人家,所以自己这个夫郎奴的兄弟才被父皇请来以谋士身份随军出谋划策、统筹战事部署,所以这个小灶就该给顾迟开。

这几天顾迟翻来覆去纠结得快要熬垮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自己夫郎开这个口。

顾迟太懂自家夫郎的性子了,心思敏感又细腻,胆子又小,平日里看见外面的流民都要担心半天,更何况如今火已经烧到自家门口了而且还是战场那种九死一生的地方。

刀枪无眼,再加上战事瞬息万变,就算他是谋士不用冲在最前面拼杀,可军营里、战场上,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安全,流矢、兵变、敌军暗算,而且自己会武功,肯定得时刻注意着太子的安危,太子上场杀敌他肯定得跟着过去保护一二,哪一样都能要了人的命。

所以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把要随军出征的话说出口,自己夫郎往后的日子,必定要日日活在担惊受怕里,吃不好睡不香,一颗心时时刻刻悬在战场上,跟着他的行踪提心吊胆。

顾迟实在舍不得,舍不得打破这几日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安稳氛围,只想趁着最后这点时间,安安静静陪着夫郎和孩子们,多享几天阖家团圆的日子,所以哪怕心里早就急得团团转了,但是也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只能一天拖着一天。

但是顾迟低估了自己的夫郎,林十安从来都不是个糊涂人,他可是读书人,可是考了秀才的人,自己夫君这几天的反常,他看得明明白白,心里早就敲起了警钟。

以前的夫君,身为太子谋士,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要么泡在太子府议事,要么在家梳理策论、谋划事宜,性子沉稳内敛,做事极有分寸,从不会这般黏人。

可这几天,自己的夫君简直像变了个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去厨房给孩子做辅食,顾迟就站在旁边打下手,眼神一刻不离地盯着他。

他去院里给孩子晒被褥,刚转身走几步,顾迟就立马跟上来,生怕他离开自己视线;甚至他只是起身去偏房拿个东西,离开短短片刻,回头就看见顾迟慌里慌张地到处找他,直到看见他的那一刻,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然后就会快步走过来轻轻拉住他的手,眼底的慌乱想藏都藏不住。

这种过分的黏人、藏不住的不舍,还有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林十安心底深埋已久的、那种即将离别的预感,瞬间像洪水一样席卷而来,堵得他心口发闷。

再加上眼下的局势,他怎么可能一无所知?端王叛变、勾结匈奴来犯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城外密密麻麻全是逃难的流民,拖家带口哭喊声震天,如今城门早已严加管控,寻常百姓根本不能随意进出,街上巡逻的兵卒一队接着一队,人人脸上都带着惶恐。

而自己的夫君作为太子的心腹谋士,前段日子天天早出晚归,每次回来都神色凝重,身上带着浓浓的议事过后的疲惫,再加上京里又到处都在传,太子即将亲征平叛,想来身边的谋士必然是要随军同行。

所以林十安心里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的夫君,怕是要跟着太子一起上战场了。

可林十安心里偏偏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只要自己夫君还没有亲口说出来,那一切就都还不是定数,说不定只是留在京城谋划,不用远赴战场。

他太贪恋这几日的平静了,一家四口守在一起,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战事阴霾,只有烟火气和温情,所以他也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天天跟着顾迟黏在一起,就想多留住一点这样的温暖,多陪一刻是一刻。

终究是纸包不住火,这份勉强维持的安稳,在第五天彻底被打破了。

这天下午,顾迟刚陪着林十安哄睡了小安屿,又陪着自己的夫郎教收养的林康宁识字,林十安一边耐心的教着顾迟就在一边安静的守着俩人,宋府的下人就匆匆找上门,说是丞相请他即刻去宋府,有绝密要事商议。

顾迟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该敲定最后的战事事宜了。他强压下心底的沉重,伸手轻轻摸了摸林十安的头发,温声叮嘱他在家好好照看孩子,自己去去就回,看着自己夫郎点头,才转身快步出了府。

坐上马车赶往宋府的路上,顾迟指尖一直紧紧攥着,心里又沉又乱,他隐约能猜到,这次议事,必定会定下最终的出征时日。

到了宋府,他对这里的路径早已轻车熟路,不用下人引路,就直接快步走向宋朔的书房。走到门口,他特意整理了一下衣袍,收敛了周身的温情,换上了身为太子谋士的沉稳严谨,轻轻推门而入。

一进书房,他就看到了端坐在案前的太子周怀瑾,一旁坐着丞相宋朔,还有宋令衍,整个书房里气氛凝重,连空气都透着紧绷。

顾迟早就猜到太子会在这里,于是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对着秘密出宫的太子恭敬行礼,礼数周全,没有半分差池。

太子见他进来,直接抬手示意他起身,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他此次秘密出宫,就是和宋丞相还有宋御史商议两件大事:

一是彻底清剿京中端王余孽,这些日子顺着线索排查,早已锁定五名勾结叛党的朝臣,其中一名是一品丞相,另外两人是九品小官,还有五品、四品朝臣各一名,如今证据确凿,只待按计收网,绝不让这些人在大军出征后在京中作乱;

二是顺便通知顾迟亲征的事宜,此次他带兵平叛御敌,必须带顾迟这个心腹谋士随军,所有战事谋划、行军部署,全都要倚仗顾迟,毕竟他可是亲自验证了顾迟的能力和胆识。

随后几人便围着一张京城的版图,规划了一下今晚行动的详情,顾迟瞬间进入谋士状态,思路清晰、言辞缜密,从兵力部署、城门防控、余孽清剿的退路封堵,一一给出精准谋划,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滴水不漏,就是为了防止出现任何纰漏,导致哪个端王余孽趁乱逃走。

这场议事,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直到把所有事宜敲定,确认万无一失后,太子才起身。

因为是秘密出宫,不能久留,太子带着暗卫,从书房密道悄然离开,走之前,特意停下脚步,看向顾迟,语气郑重地叮嘱:

“顾兄,两日后黎明,军营集结,正式出征,你提前做好准备”

顾迟立刻收敛神色,躬身应下,语气恭敬又沉稳:

“臣,遵太子令。”

送走太子后,书房里只剩下宋朔、宋令衍和顾迟三人,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却依旧透着压抑。

宋令衍看着顾迟紧绷的侧脸,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

“顾迟,你要随军出征的事,有没有和小安说清楚?”

顾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心头涌上满满的愧疚,只能低声回道:

“还没说,我……我这几日一直想找机会说,可实在不忍心,我会找机会跟他说清楚的。”

宋令衍看着他这幅纠结又愧疚的模样,心里也明白他的难处,知道他是心疼十安,舍不得让他担心,终究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多说责备的话。

就在这时,顾迟抬眼,看向坐在主位的宋朔,还有一旁的宋令衍,原本沉稳锐利的眼神,瞬间褪去了谋士的锋芒,只剩下满满的忐忑与恳求,语气也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

“祖父,舅舅,我有一事,恳请你们务必答应。”

宋朔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已然猜到几分,沉声道:

“你说,但凡我们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顾迟喉结滚动了几下,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字字艰涩地开口:

“我此次跟着太子随军出征,虽是谋士,不用上阵拼杀,但战场之上凶险万分,局势瞬息万变,我实在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若是……若是我真的在战场上出了意外,没能活着回到京城,还恳请你们,帮我好好照顾十安。他性子软,胆子又小,让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我死都不能瞑目。”

“我怕我不在了,他受旁人欺负,怕他没人依靠,怕他夜里害怕没人陪伴,更怕他带着孩子在这乱世里艰难度日……”

说到最后,顾迟的声音已经微微发颤,刚刚还在太子面前运筹帷幄、从不会露半分怯色的人,此刻在信任的人面前,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只剩下对夫郎和孩子的满心牵挂与放心不下。

宋朔和宋令衍听完,全都陷入了沉默,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们都懂,战场之上从无侥幸,刀剑不长眼,不管是武将还是谋士,都时刻身处险境,谁也不敢许诺万全的平安。

半晌,宋令衍才开口,拍了拍顾迟的肩膀:

“糊涂!说的这是什么丧气话!你放心去,十安和孩子们在家,有我们在,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会把他们护得好好的,绝不会让他们受半分委屈。你只管在军中安心谋划,护好自己,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十安和孩子还在家等着你!”

宋朔也重重地点头,语气笃定:

“顾迟,你安心出征,家里有我们宋府在,定然会护得十安和两个孩子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他们,你切莫牵挂后方,专心辅佐太子便是。”

得到两人的承诺,顾迟心里稍稍松了些许,却依旧被愧疚和不舍填得满满当当。此时天色已经擦黑,他满心都是家里的夫郎和孩子,一刻也不想多留,匆匆和宋朔、宋令衍告辞,便快步走出宋府,坐上了归家的马车。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街灯,顾迟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再也拖不下去了,就算再不忍心,今晚也必须跟自己夫郎坦白一切,不能再让他蒙在鼓里,更不能让他到最后一刻才得知真相,那样太残忍了。

顾迟一遍遍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怎么说才能不让夫郎太过害怕,太过担心,可越是琢磨,心里越是酸涩,一想到自己夫郎会难过落泪,他的心就像被揪着一样疼。

马车缓缓停在顾宅门口,顾迟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才迈步下车。刚走进院门,就看到了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

林十安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怀里抱着刚睡醒的顾安屿,身边靠着林康宁,手里轻轻拍着孩子,正抬眼望着门口的方向,显然是一直在等他回来。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温柔得让顾迟鼻尖一酸。

听到脚步声,林十安立刻抬眼看过来,看到顾迟,眼底瞬间漾起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

“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饭菜我一直让厨房温着,就等你回来吃呢。”

顾迟走到林十安身边蹲下,看着林十安温柔的眉眼,看着他怀里软糯的孩子,原本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口,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林十安微凉的手。

林十安看着自己夫君眼底藏不住的沉重、疲惫,还有满满的愧疚与不舍,心里那最后一丝侥幸,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林十安指尖微微一颤,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却还是强装镇定,轻声问: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迟看着自己夫郎那强装平静、眼底却满是不安的模样,心里疼得厉害,终究是不再隐瞒,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声音沙哑又愧疚:

“安安,对不起,我有事要跟你说。”

林十安猜到了,该来的还是要来了,但是他还是有点想逃避,于是强忍着泪水开口:

“夫君,我饿了,我们先吃饭好吗。”

顾迟赶紧接过小安屿,调整好了状态说道:

“好…好…,我们去吃饭,都是夫君不好,让我们安安饿着了”

说完就小心翼翼的拉着人去吃饭,吃完饭又去一起洗了澡,俩人躺在床上,顾迟就林十安抱在怀里才开口:

“安安,我作为太子的谋士,如今太子要亲征平叛,我必须随军同行,两日后黎明,就要出征前往战场。”

这句话一说出口,顾迟甚至不敢看自己怀里林十安的眼睛,他能想象到自己夫郎眼里的失望与害怕。

可出乎意料的是,林十安并没有立刻崩溃落泪,只是眼眶瞬间红了,指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几分了然: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这几天你一直黏着我,就是因为这件事,对不对?”

顾迟抬头,看着他眼里蓄满的泪水,心疼得无以复加,连连点头:

“是,我早就知道了,可我一直不敢说,我怕你担心,怕你夜夜睡不着,怕你天天为我提心吊胆。我只想多陪你几天,多过几天安稳日子,我舍不得打破这份平静……”

林十安依旧还强忍住让眼泪不要留下来,用带着轻颤的声音说:

“我知道你是太子的谋士,你有你的责任,你要辅佐太子,要为家国谋划,我从来都没想过拖你的后腿。”

说到这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滴落在顾迟的胸膛上,滚烫得厉害。

“我就是害怕,战场那么危险,就算你不用上前线,可万一……”

话说到一半,他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哽咽着,死死抱住顾迟,将头彻底埋进顾迟的胸膛前。

顾迟感受着怀里泣不成声的夫郎,心都碎了,连忙伸手,轻轻的拍着怀里人颤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此时他能做的也只能这样手足无措的轻声安抚:

“别怕,安安,别怕。我是随军出谋划策,不会轻易涉险,我会处处小心,护好自己。我答应你,不管战事多凶险,我一定拼尽全力,活着回到你身边,回到孩子们身边。”

“我知道你会担心,可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能推脱。但你记住,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什么都要以自己为主,不要天天胡思乱想,祖父祖母和舅舅会陪着你,还有齐哥儿他们”

林十安靠在顾迟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紧紧抱着顾迟,哽咽着: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拦你,你放心去,我会在家好好等你,照顾好孩子们”

“顾迟!!!你一定要记住,不管多久,我和孩子都在家等你,你千万要小心,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好不好?”

顾迟听着自己夫郎满是牵挂的话语,顾迟心里又暖又酸,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一遍遍承诺:

“好,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等战事结束,我就立刻回到你身边,再也不分开。”

夜色渐深,院子里灯火温柔,屋里的两人紧紧相拥,没有争吵,没有埋怨,只有满心的不舍、牵挂,以及对彼此最深的承诺。

顾迟知道,往后的日子,他在战场筹谋战事,心里永远会装着家里的夫郎和孩子,那是他一定要平安归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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