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满哥儿的心事

傍晚的风散去了白日最后一点燥热。

林十安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明日一早就动身去宋府。

一来,要把自己打算送康宁入学堂读书的事儿,细细说让祖母、祖父还有舅舅知晓,听听长辈们的看法;

二来,也正好借着宋家在京城的人脉,好好打听打听京城里各家私塾学堂的好坏,哪一处先生学问扎实、品行端正,哪一处还在收孩童、肯收纳新的学子,也好早早定下章程,心里踏实。

拿定了主意,林十安便转身回了主院。

这会子府里倒是清净得很。齐哥儿今日闲不住,本就初来乍到京城,瞧着什么都新鲜稀奇,眼里处处都是从未见过的景致,一刻也坐不住;

正好昨天林长根寻了一处木器铺子,帮人打磨家具、做些木工活计,赚些银钱贴补家用,赵桂兰惦记着他干活辛苦,特意做了午饭给他送去,齐家哥儿一听要出门,当即就吵吵嚷嚷要跟着一块儿去。

林十安的小儿子顾安屿又是个粘软的性子,片刻也离不开软软,缠得厉害,林十安索性也就顺水推舟,吩咐下人抱着小少爷,同软软一行人一同跟着出去。

一来孩子整日闷在宅院里也不好,还不如多出去外头走一走、晒晒太阳、见见人,于眼界、于眼力都是极好的;二来院里人少清净,自己也正好落个清闲,安安稳稳打理些琐事。

就这样,一行人热热闹闹出了门,直等到天色彻底沉下来、到了晚饭时间,外头的人才陆陆续续回转。

吃过晚饭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中点着一盏温温的烛火,光影轻轻晃动。林十安抱着怀里软糯糯的小安屿,让奶娃娃靠在自己膝头,另一边则挨着林康宁,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识字笺,一笔一画、放缓了语调,耐心教康宁认着上面的字。

康宁坐得端正,眼神认认真真盯着纸上横竖撇捺,小眉头微微蹙着,学得格外用心。

正这般安安静静、岁月安稳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林十安抬眼一瞧,就见是林旭,身后还乖乖跟着怯生生的满哥儿,父子二人立在廊下,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迟迟没有往前迈步。

林十安见状,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教习,脸上扬起温和笑意,连忙抬手招呼:

“旭大哥,快些进来坐,外头夜里凉,别站在外头。”

一边说着,一边吩咐下人上茶、端些茶水点心来。

林旭牵着满哥儿,拘谨地跨进门槛,在一旁的木凳上小心翼翼落座,双手都有些不知往何处安放,嘴唇张了又合,神色满是犹豫和为难,明显是心里揣着事儿,纠结了许久才敢登门。

林十安见状,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又关切:

“旭大哥,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若是有什么事,只管直说便是。”

林旭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愧疚与不好意思,搓了搓手,才低声开口:

“安哥儿……我、我今日来,确实是有一桩事,厚着脸皮,想求你帮个忙。”

瞧着他这副忐忑不安、生怕打扰了自己的模样,林十安心底立时软了,连忙摆手,语气恳切又真诚:

“旭大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一路相互扶持、一同从战乱里走到京城,早就是一家人了。但凡我林十安能办到的,绝无二话,定然竭尽全力帮你,你但说无妨。”

听见这话,林旭心里的大石头先落下了大半,他素来知晓林十安性子温良、心善通透,最是体恤旁人,也正因信得过他的为人,自己才敢鼓起勇气过来开口相求。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紧紧攥着自己衣角、小脑袋垂得低低的满哥儿,声音又轻又沉,缓缓道出了来意:

“安哥儿,实不相瞒……我也想送我家满哥儿,去学堂里读书识字,这一路颠沛流离、风风雨雨走过来,这一年里我靠着火锅生意也攒下了不少银钱,算一算,供满哥儿去私塾念书、交束脩,应当是绰绰有余了,只是我才刚刚来到这偌大的京城,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京城里哪家学堂靠谱、哪位先生教书严正、又该去哪里打听入学的门路,更是摸不着半点章法。

今日我从醉仙楼回来,这孩子和我说自己想去读书。我思来想去,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就想着……能不能厚着脸皮问问你,若是方便的话,入学的时候,能不能顺带也带上我们满哥儿一同前去?

若是实在不方便、或是有什么难处,安哥儿你万万不要为难,就当我今日从未提过这话,万万别放在心上。”

说完这番话,林旭脸上满是歉意,整个人都透着忐忑,生怕自己的请求太过唐突、给林十安添了莫大的麻烦。

而林十安看着低着头、指尖都微微攥得发白的满哥儿,又想到今天看见满哥儿认真和小宁学识字的样子,心里已明白了大半。

没有人知道看着怯生生的满哥儿,心底藏着多么沉、多么倔强的心思。

满哥儿自小就比旁的孩子更早懂事,他早早便清清楚楚地知晓,读书,是唯一能改变自己、改变爹爹命运的出路。

他的大伯,便是个读过书的秀才,自打大伯成了秀才,整个村子里上上下下,谁见了大伯不是恭恭敬敬、礼让三分?

每一次大伯归家,家里哪怕再拮据,也总会特意煮上好的肉、煎香喷喷的鸡蛋,可那些吃食,从来没有他和爹爹的一份。

祖父祖母满心满眼都偏向大伯一房,自己的爹爹性子软弱敦厚,总被大伯一家处处欺压、处处拿捏。

还有自己堂哥们在外头横行霸道,欺负了自己,自己父亲从来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是对着自己一顿打骂,逼着他低头赔罪。

每一回,只要自己的爹爹忍不住站出来,护着受了委屈的自己,那自己的父亲就会连爹爹一同打骂,毫不留情。

小小的满哥儿,无数个夜里缩在角落,看着爹爹默默承受所有打骂、满身狼狈,却依旧还要转头轻声安抚自己,心口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那时候就暗暗在心底想:如果自己也能好好读书、将来也成为像大伯那样的读书人,那往后,就再也没有人敢轻看爹爹、再也没有人敢欺负爹爹半分了。

正是抱着这样沉甸甸的执念,今日又听见康宁要去学堂,他才终于鼓起全部勇气,红着眼睛同爹爹说,自己也想去上学、想去识字。

林旭看着孩子眼里藏不住的渴望与期盼,心里早已愧疚万分。这些年,自己没能护住孩子,让孩子跟着自己受了数不清的委屈、吃了数不尽的苦,如今孩子不过是想要一个读书的机会,这么小小的一个心愿,他又怎么会忍心拒绝?

几乎是满哥儿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林旭便没有半点犹豫,一口应了下来。只是自己人生地不熟的又不识字,所以对自己来说京城的求学门路实在难寻,所以万般无奈之下,才只能来麻烦林十安。

林十安看着满哥儿不安的样子心底只剩一片柔软与心疼,这点小事,对旁人来说或许是难事儿,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为难的难处。不过就是明日去宋府,同祖母、祖父多提一嘴,借着宋家的面子与名头,两个孩童一同举荐入学,哪家学堂不会给几分薄面?

林十安当即眉眼弯弯,毫不犹豫,一口便应了下来,语气轻松又笃定:

“旭大哥,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原来就只是这点小事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方便不方便、麻烦不麻烦,你只管放宽心便是,

明日我去宋府,向长辈们打听学堂事宜的时候,定然一并帮满哥儿也问妥当,到时候,就让康宁和满哥儿二人一同入学堂,

日日一块儿读书、一块儿念书识字,彼此还有个伴儿、彼此也能相互照应、互相督促,岂不正好?”

简简单单几句话,如同一块千斤重石,稳稳落进了林旭的心间,瞬间压下了他所有的不安、窘迫与忐忑。

林旭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热,以前还没被自己弟弟满仓接回家时,自己一路受尽冷眼、尝遍人情冷暖,那时候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来到京城,能过上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还能遇上林十安这般心善至此、这般雪中送炭的人。

他连忙一把拉过还在发愣的满哥儿,父子二人齐齐朝着林十安深深躬身行礼,满哥儿抬起通红的小脸,眼睛里亮闪闪全是泪光与希冀,奶声奶气却又无比认真地跟着爹爹一同道谢,一声声,满是真诚的感激。

“多谢安哥儿!”

林十安连忙伸手扶住二人,连声说着不必多礼,又柔声宽慰了父子二人许久。

夜色渐深,俩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林旭再三郑重道谢之后,才牵着满心欢喜、眉眼都亮起来的满哥儿,一步三回头,满心踏实与感激地转身,慢慢离开了院落。

林十安立在廊下,望着父子二人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得安稳的小儿子,又转头看向一旁刚和满哥儿聊完还满眼向往、嘴角藏不住笑意的林康宁,心底一片温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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