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三日之限

之后的整整三天,林十安任由自己陷在离愁别绪里,任由心底那份牵肠挂肚的担忧、舍不得与空落落的孤寂慢慢翻涌。

夜里躺在床上,身边没了那个宽厚温热的身影,翻来覆去总也睡不踏实;白日里走在府中长廊庭院,随处都是往日两人并肩闲话、逗弄孩子的痕迹,每每瞥见,心口便轻轻发闷,酸涩一阵阵往上泛。

可林十安心里拎得清清楚楚,不能一直这样沉溺于伤感中。

自己现在是这个家当家人是主心骨,自己的夫君在外为国征战,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全然依赖着他。

所以林十安狠下心,给自己划了期限。

只允许自己难过三天,只能用三天好好平复心绪、适应没有夫君在身旁的日子。

三天一满,林十安便硬生生把所有离愁压进心底,收拾好情绪,整个人沉静下来,眉眼间褪去了那几日的恹恹落寞,重新染上往日的温润沉稳。

林十安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望着窗外庭院里随风轻晃的枝叶,慢慢静下心来盘算往后的日子。

想起自己刚读书时胸有丘壑、心怀志向,从来都不甘只做一个囿于内宅、只管家事的寻常人。

他心里一直藏着一份念想,盼着能一步步科考进阶,读万卷书、明天下理,将来有朝一日能入朝立身,为朝堂分忧,为大周国建言献计,做个有用的读书人。

原本前路走得稳稳当当,童试顺利过关,紧接着一举考中秀才,可以冲刺乡试的,但是因为身子有了动静,怀了小安屿。

自己的夫君知道自己体质偏柔弱,还有孕期反应重,时常体虚乏力、心绪不宁,根本经不起熬夜苦读、奔波赴考。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暂且放下笔墨书卷,把科考的心愿深深压在心底,安心在家安胎静养。

后来小安屿降生,因为刚出生日日要喂奶哄睡、贴身照看,寸步离不得人;家里大小琐事也一桩桩落下来,自己更是分身乏术,读书备考的事,便一日日搁置下来,一放就是一年。

如今境况全然不同了。

自己夫君已奔赴沙场,为国戍边,他更该把自己安顿好,把日子打理妥当,不让远在战场的人分心牵挂。

再者小安屿一天天长大,早已不是襁褓里离不得人的奶娃娃,加上平日里有祖母祖父一家、齐哥儿一家帮着照拂,偶尔离开自己也无妨,所以自己也有空闲、有心力,重拾旧日学业。

林十安细细掐着日子盘算:

大周国乡试三年一届,轮次固定,上一次乡试落幕至今,已经过了一年有余。算下来,他手里还有将近两年的空余时间,足够静下心来从头温习、慢慢备考。

再者他早已是秀才功名,按朝廷规制,秀才本就有入县学读书的资格。如今身在京城,皇城脚下的县学师资雄厚、学风端正,远比在乡下私塾要好上百倍,所以他去县学入读名正言顺,半点阻碍都没有,安心进学读书,再合适不过。

林十安盘算完了自己的学业,又转头细细思量两个孩子的将来。

小儿子顾安屿年纪尚幼,才堪堪几个月大,懵懂无知,除了吃睡便是吃。日后他若是去县学读书,白日里没法时刻带着小安屿,便托付给府里下人照看,或是拜托齐哥儿一家闲来帮着搭把手,还有自己的祖母祖父一家也可以帮着照顾一二,大家都是至亲至近的人,定会细心照料,他完全放心。

最让他放在心上的,是林康宁。

小宁今年已经八岁了,正是启蒙读书的好年纪。虽说早些年在乡下受苦,耽误了正经入私塾的时辰,但这孩子天生心思剔透、性子沉静又乖巧,骨子里透着一股韧劲。

这段日子自己闲着无事,也时常把他叫到跟前,手把手教他认字、描红、学基础生字,不必旁人多催,他自己便坐得端端正正,学得格外认真。

教过的字一教就会,温习时也从不懈怠,一点就通,分明是块天生读书的好料子。

孩子喜欢读书、愿意上进,做爹爹的便不能耽误他。林十安心里打定主意,要好好问问康宁自己的心意,愿不愿意正式进学堂拜师求学,走读书识字的路子。

心中把自己备考、入县学、两个孩子安置、小宁启蒙入学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规划得清清楚楚、妥帖周全,林十安只觉得心头一片明朗,再无迷茫空落,最重要的是自己忙起来了就没有时间去想去担心自己的夫君了,这样时间也会过得更快些,自己要用最快的速度往上爬,到自己夫君得胜归来自己就能光明正大的站在他身边了。

整理了衣襟,起身缓步出了院子,慢悠悠往西侧庭院走去,打算找康宁,好好跟他说上学堂的事。

此刻日头正好,春风和煦,西院湖心亭里清净雅致,石桌石凳摆得整齐,树下阴凉无风。

林康宁正和满哥儿俩人挨挨挤挤坐在石桌旁,两个小小的身子俯在案上,一人捏着一支小小的毛笔,神情专注得不得了。

桌上铺着白净的宣纸,砚台里磨好了浓淡相宜的墨汁,两人低着头,眉心微微蹙着,屏气凝神,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描摹着昨夜林十安教过的生字。

满哥哥应该是初学写字,握笔姿势还有些生疏,小手攥着笔杆略显僵硬,落笔轻重也拿捏不准,却半点不肯敷衍,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格外用力,神情专注得周遭半点动静都入不了耳。

林康宁因为自己爹爹已经手把手的教过自己拿笔、下笔,所以要好很多,但是也不能说好,只能说能看。

开始林兴旺也在,但是因为他生性好动,耐不住这般静坐练字的枯燥,坐了没一会儿便浑身不自在,只觉得看写字半点趣味都无,早早便一溜烟跑了出去,撒着欢往街上跑,找巷里同龄孩童玩耍去了,所以只剩亭子里两个安静练字的小少年,沉浸在笔墨生字之中。

林十安缓步走过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两个孩子的专注。林十安就静静立在亭外廊下,望着两个小家伙认真伏案的模样,眼底漾满温柔暖意,嘴角不自觉噙着浅浅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林康宁无意间抬眼歇气,余光瞥见亭边立着的人影,当即一怔,随即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里的毛笔,抬起小脑袋,眉眼间瞬间染上欢喜,脆生生又乖巧地唤了一声:

“爹爹”

身旁的满哥儿听见声响,也连忙停下笔,抬头看向林十安,温顺有礼地轻喊:

“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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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十安这才缓步走进去,走到石桌边,微微弯下腰,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揉了揉两个孩子柔软的发顶,指尖拂过细软的发丝,语气温温和和:

“你们两个倒是坐得住,这般认真练字呢”

说着便低头看向石桌上的宣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生字,一笔一画稚嫩生涩,字有的偏大、有的偏小,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的,带着孩童初学的生涩拙气,却能看得出来,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心,没有一笔潦草应付。

林十安半点没有嫌弃,也没有一丝不耐烦,索性在旁边蹲下身,拿起毛笔,沾了少许墨,对着纸上写得不够规整的字,一笔一画慢慢示范,放慢语速,耐心讲解笔画顺序、落笔轻重,哪里该顿笔,哪里该收锋,细细讲给两个孩子听。

讲完之后,又伸手轻轻握着两个孩子的小手,带着他们一起运笔描摹,一遍不行便教两遍,两遍不行便再三示范,循循善诱,温柔又有耐心。

教了几遍后,看着两个小家伙慢慢找着了手感,自己落笔写字,比先前工整匀称了不少,字形也渐渐有了模样,不再那般歪扭潦草,林十安才满意地点点头,松开手,直起身在石凳上缓缓坐下。

林十安朝林康宁招了招手,语气温柔又带着认真:

“小宁,过来爹爹身边”

林康宁连忙乖乖放下毛笔,小步走到林十安跟前,仰着小脸看着他。

林十安伸手轻轻拉住他微凉的小手,目光柔和地望着他,缓缓开口问道:

“爹爹有件事想问问你的心意。你想不想去正经的学堂读书?学堂里有专门的先生授课,不只教认字写字,还教念书诵经、吟诗作画、学礼仪规矩,能学到许许多多在家里学不到的东西”

这话落进林康宁耳里,像是一下子撞进了心底最深的期盼。

他猛地睁圆了一双眼睛,眸子里瞬间亮起璀璨的光,像暗夜突然点亮了漫天星子,整个人都微微僵住,心头又惊又喜,激动得胸口砰砰直跳。

谁能比他更想去学堂读书呢?

从前在乡下,整个村子百十户人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唯有两户家底稍殷实的人家,才舍得送自家孩儿去镇上私塾上学。那时候他年纪尚小,每日清晨自己跟着母亲去地里干活时总能看见那两个同村的小伙伴,背着粗布缝的小书袋,开开心心结伴往镇上走,傍晚放学归来,一群孩童围上去,听他们讲学堂里的趣事,讲先生教的诗文,讲写字作画的好玩事。

他从来都不敢凑到跟前争抢,只默默缩在人群最外围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与向往。

那时候小小的心里,便悄悄埋下一颗念想——若是自己也能背着书袋,去学堂跟着先生读书,该有多好!

可他心里也清清楚楚,自家家境贫寒,平日里能勉强填饱肚子已是不易,就算家里有钱那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小哥儿去学堂读书,自己还有两个哥哥,而自己在家吃口饱饭都是问题。

所以那点隐秘的心愿,只能死死压在心底,连提都不敢跟大人提一句。

也正因心底藏着这份渴望,自己被爹爹收养后,来到顾宅之后,只要爹爹有空教他识字,他从来都分外珍惜。每一个字都用心记,每一笔都认真写,从不敢偷懒懈怠,只想着能多学一点是一点,哪怕没有正经学堂可进,也不愿荒废自己。

如今爹爹竟主动问他想不想上学堂,那份深埋多年的心愿骤然被提起,欢喜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溢出来。

可欢喜之余,骨子里自幼带来的自卑与敏感,也紧跟着冒了出来。

他心里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他不是爹爹和父亲亲生的孩儿,只是半路被领养回来的可怜人。纵然被爹爹收养后,爹爹待他温柔疼惜,父亲也从未半点亏待,府里的下人善待他,把他当正经小主子一般看待,可他心底深处,始终比旁人多了一层拘谨与不安,总觉得自己不该太过奢求,不该白白耗费家里的银钱。

林康宁攥紧小小的拳头,指尖微微蜷缩,身子都隐隐有些发颤,仰着小脸看向林十安,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又期待又忐忑,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

“爹爹……是真的吗?我……我真的也可以去学堂读书吗?可是……可是上学堂,是不是要花好多好多银子呀?”

他在乡下听得太多了,村里人常议论,送一个孩子进私塾,每年要给先生送束脩,还要常年买笔墨、纸张、书本,开销大得很。多少人家心里想送孩儿读书,终究都被不菲的银钱挡了回去,只能作罢。

他怕自己给爹爹添负担,怕因为要供他上学,白白耗费家里钱财,更怕自己一个外来领养的孩子,不配享有这般好的福气。

林十安语气温柔得像是春风拂过人心,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笃定:

“傻孩子,说的什么傻话。我们小宁自然是可以去学堂的,用不了多少银子的,再说爹爹有银子送我们小宁上学堂的,你只需要安安心心的学习就行了”

林康宁心里暗暗想着,爹爹这般说,定然是怕自己难过,才故意宽慰他,说些不用费银子的好听话。越想心里越酸涩,委屈、期盼、自卑、不安缠在一起,堵在胸口,鼻尖一酸,眼眶当即就红了。

下一刻,晶莹的泪珠便忍不住蓄满眼眶,顺着稚嫩的脸颊一滴滴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强忍着哽咽,却还是控制不住泛红的眼角。

林十安将他所有的神情、忐忑、隐忍与自卑都看在眼里,瞧着孩子小小年纪便心思这般重,懂事得让人心疼,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泛起阵阵怜惜。

林十安当即伸手,轻轻将瘦小的林康宁拉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手臂温柔环着他的小身子,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安稳,温声说道:

“小宁你记住你既是我和夫君收养下的孩儿,便就是我们实打实的孩子,所以我们小宁不要想那么多,安安心心的就行。”

“至于银子,你更是半点不必放在心上。爹爹手里攒着不少积蓄,府中家境安稳,供你一个孩子读书上学,绰绰有余,根本费不着多少,更不会拖累家里。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不用替银子发愁,不用胡思乱想,只管踏踏实实去学堂念书,好好学本事便够了。”

温柔的话语落在耳畔,怀抱里暖暖的安稳,林康宁听着爹爹句句真心的安抚,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疼爱与接纳,心底的不安、怯懦、自卑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感动。

他埋在林十安怀里,小肩膀微微抽动,哽咽着吸了吸鼻子,紧紧伸手环住林十安的腰,把脸牢牢贴在他衣襟上,带着浓重的鼻音,无比坚定又满是期盼地轻声说道:

“爹爹……我想去学堂……我真的好想读书……”

林十安轻轻顺着他的后背,眼底满是宠溺温柔,唇角弯起温和的笑意,柔声缓缓应下:

“好,爹爹知晓了。既然我家小宁愿意读书,爹爹过几日便帮你寻好京城有名的学堂,备好笔墨书袋,安安稳稳送你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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