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长辈和朋友

林十安抱着小安屿牵着林康宁一步一步慢慢往家走。

方才长街上那股人潮散去后的空寂,一跨进自家院子,瞬间就铺天盖地将人裹了上来。

刚刚在外头,林十安还强撑着心神,在孩子面前不敢露出半分脆弱,可等厚重的宅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人声与喧嚣,心底那股压了整整一日一夜的酸胀、疲惫、还有没处安放的空落落,一下子就全涌了上来,重得几乎快要压垮他的脊背。

昨天夜里,他和顾迟闹了整整半宿,前半夜是他缠着顾迟,后半夜是他自己一个人偷偷流泪加上天还没蒙蒙亮,他就强撑着起身,混在送行的人流里,远远送完了大军开拔,一路上死死咬着唇,才没让眼泪当众落下来。

此刻身体早就已经累到了极点,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往脑子里拍,连抬脚都觉得沉重万。

林十安低头,先轻轻把怀里还懵懂蹭着他衣襟的小安屿,交到一旁候着的王玉手里,声音轻得几乎发飘:

“好好照看小少爷,仔细些,别让他磕碰着”

说完,林十安又转头看向身侧小小的林康宁,少年人眼神里满是担忧,一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林十安勉强牵起一点温软的笑意,抬手轻轻摸了摸林康宁的发顶,温声叮嘱:

“小宁乖,爹爹有些乏了,要去房里歇一会儿。你要是闷了,就去西院找满哥儿和兴旺哥哥,或者带着小安屿在院子里玩,不许跑远就在家里,有事就随时让人来叫爹爹,知道吗?”

林康宁懂事地点了点头,小手更紧地抓了抓他的衣袖,小声说:

“爹爹你安心睡,我会看好弟弟,不会让人打扰你的”

得了孩子的应声,林十安再也撑不住了,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几乎是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挪回了卧房,反手关上房门。

房门一关,四下彻底安静下来,那股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再也没有半点遮挡。

偌大的屋子里,往日里总有顾迟的气息、顾迟的温度,可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仿佛枕边还残留着一点属于顾迟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离别刺骨的寒意还盘踞在心口,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林十安连衣裳都没力气好好换,只胡乱和衣躺倒在床上。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疲惫便彻底吞噬了他,几乎是沾着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天昏地暗。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早就从明亮的白昼,一点点沉成了昏黄的暮色。

林十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都是早上长街送行的画面,心一直悬着,沉不踏实。朦朦胧胧间,他隐约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阵细碎又轻缓的说话声,窸窸窣窣的,隔着门板飘进来,扰了他深沉的睡意。

林十安缓缓睁开沉重的眼,脑子里还有片刻的混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先是齐哥儿清亮又带着满满担忧的嗓音,压得很低:

“泽哥儿,小安还没醒吗?这都睡了快一整天了,是不是睡得太久了些?要不……咱们进去看看吧?我实在放心不下。”

紧接着,就是赵桂兰温和又忧心的声音跟着响起:

“是啊,从早上我们来过一趟,安哥儿就已经回房歇下了,这一转眼都傍晚了,齐哥儿都前前后后都跑了三四回了,一直没动静,哪能不叫人揪心啊”

下人泽哥儿的声音也带着忐忑:

“主子房门一直关着,我们也不敢贸然敲门惊扰”

林十安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对话,心口微微一暖,又跟着泛起一阵酸涩。

他其实都知道,自己夫君临行前,特地单独去找过齐哥儿和桂兰婶子一家,郑重托付,说自己此去千里,归期难料,家中夫郎和幼子,就拜托他们多多照拂一二。

他们今天一早,定然也都去长街送亲征的队伍了,亲眼看着大军走远,定然也明白他此刻心里有多难熬。

特别齐哥儿,齐哥儿本来也是过来人,当初自己夫君远赴边关戍边的时候,自己得到消息天天都是浑浑噩噩都,茶不思饭不想,所以他最懂这种心上人远赴险境、独自留守在家的煎熬与惶恐,也最懂这份空荡荡、没着没落的滋味。

所以齐哥儿才会一趟又一趟地过来,满心满眼都是记挂与不安。

门外,几个人还在低声商量。

赵桂兰叹着气说:

“这孩子,心里定然难受到了极点,又要强,不肯在外人跟前流露半分,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憋着”

齐哥儿更是急得声音都带上了点发颤:

“不行,我实在放心不下!我必须进去看看小安。万一小安一个人在房里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话音刚落,几人正准备抬手轻轻叩门,“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忽然就从里面被人缓缓拉开了。

门外三人皆是一愣,齐齐抬眼望了过来。

门内,林十安站在那里。

刚睡醒的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红血丝,脸色是掩不住的苍白,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未曾压下去的落寞与疲惫。

但他已经飞快地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强撑着将眼底所有翻涌的脆弱与难过全都好好藏了起来,面上扯出一抹温和又平静的笑意,看向门外的几个人,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轻声开口:

“小齐,桂兰婶子,实在抱歉,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他顿了顿,又轻声解释:

“我没事的,就是昨天夜里睡得太晚,天不亮又早早起身去送行,实在是熬不住困,所以一觉就睡过了时辰,让你们挂心了”

话音刚落,齐哥儿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立刻几步快步上前,一伸手就牢牢挽住了林十安微凉的手。

指尖一碰,他就清清楚楚感觉到了林十安指尖的冰凉,还有他强撑出来的那副故作无事的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酸涩,赶忙温声拉着他,语气又急又软:

“还说没事!看你这脸色,都差成什么样了!整整一天都没吃东西,肚子肯定早就饿坏了对不对?走走走,快先去西院,饭早就给你备好了!”

说着,齐哥儿不由分说,就紧紧挽着林十安的胳膊,半扶半牵着,就往西院膳厅的方向走,生怕他下一刻就要站不稳似的。

林十安确实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方才躺在床上的时候,空腹的饥苦一阵阵往上翻,浑身发软,此刻被齐哥儿这样温暖又有力地挽着往前走,心底那股独自硬撑着的劲儿,终于悄悄松垮了一点点。

一旁的赵桂兰也连忙快步跟了上来,脸上满是疼惜的神色,一边走一边柔声絮絮地说着:

“知道你这两日心里不好受,肯定胃口差吃不下去,婶子今天特意下厨,全都做的是你平日里最爱吃的菜式。炖了你爱喝的鱼汤,鲜得很;还有软糯的蜜藕、清炒时蔬、温温的蒸糕,一点都不油腻,正好合你现在的胃口,保管吃着舒服……”

泽哥儿也跟在三人身后,稍稍放了心。

三人一边慢悠悠往前走着,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齐哥儿一路上半步都不肯松开挽着林十安的手,时不时侧过头来看他的神色,生怕他下一刻情绪又沉下去,一路不停说着些轻松的家常琐事,故意分散他的心思,不让他总陷在离别的难过里。

晚风轻轻拂过庭院的回廊,带着傍晚微凉的草木气息。

林十安被身边温热的力道牢牢牵着,耳边是亲友关切又温暖的话语,身前是热腾腾、满是心意的饭菜。

明明前路依旧漫漫,归期依旧遥遥无期,长街那股离别刺骨的寒意,也还留在心底深处。

可这一刻,身边不再是孤身一人的冰冷与空旷。

有好朋友记挂,有长辈体恤,还有两个小小的孩子。

虽然顾迟不在,但是一顿饭吃下来依旧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闹成一片,林十安心底的孤单、难受都平复了好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