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偷偷送别

第二天林十安一觉睡到大正午,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浑身还带着昨夜余下的酸软,骨头缝里都透着被人极致疼爱过后的懒倦。他刚动了动指尖,就发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牢牢圈在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顾迟的生物钟非常准所以早就醒了,单手半点要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小心翼翼抱着怀里软软的夫郎。

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抵在林十安的发顶,鼻尖萦绕着独属于这人的清浅香气,满心满眼、整个心房全都被怀中人填得满满当当的,再也装不下旁的分毫。

他舍不得松开,只想就这么抱着,一分一秒都不肯浪费。

午后日头正好,一家人索性收拾妥当,出门一起去逛京城的街市。

虽然现在战乱起,到处都是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可毕竟是皇城脚下,贵族的娱乐之地所以依旧早热闹。沿街的铺子都还开着半点没受影响,小贩沿街吆喝,来往行人络绎不绝,车马穿行,烟火气一点点漫了整条长街。

这是林康宁长这么大,头一回踏入这般繁华的帝都京城。

小孩子眼里满是新奇,眼睛瞪得圆圆的,东瞧瞧西看看,路边的糖画、摊子上的小风车、沿街挂着的各色小玩意儿,样样都稀奇,样样都新鲜,一路蹦蹦跳跳往前跑,时不时又回头望一眼两人,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林十安心底里满满全是离别在即的不安与惶恐,半步也不想离开顾迟的身边。

于是他便乖乖任由顾迟温热的大手紧紧牵着自己,指尖扣着指尖,掌心贴着掌心,力道不大,却稳稳当当,让人安心。

两人就这么跟在蹦蹦跳跳的林康宁身后,像寻常最恩爱不过的一对寻常夫夫,慢悠悠、闲闲散散地一路走着,脚步放得极缓,仿佛想把这片刻并肩同行的时光,一寸一寸全都刻进骨子里。

只是两个人的心底,都压着沉甸甸的心事。

明明周遭这般喧闹,俩人都心底却都是空荡荡的,沉甸甸的离愁压在心口,什么玩物都入不了眼。整条街逛下来,夫夫俩几乎什么都没买,唯有前头的林康宁,怀里手里抱了一堆小零嘴、小玩意儿,满载而归,大大小小的物件全都由跟在身后的下人稳稳捧着。

小安屿全程也很安静,窝在自己的父亲怀里,偶尔啊两声,刷刷自己的存在感。

白日总是格外短暂,一分一秒都快得让人心慌。

夜色又一次沉了下来。

几人回到宅子里,房间里烛火摇曳,暖光融融。

白天强压下去的情绪、藏起来的不舍,一到四下无人的夜里,全都翻涌着卷了上来。林十安心里慌、心里怕,一想到再过几个时辰这人就要离开,远赴凶险的战场,今夜过后便是遥遥无期的分别,他就怎么也安分不下来。

他又主动缠上了顾迟,软软的身子贴过去,眉眼间全是直白又滚烫的依恋,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自己的夫君。

顾迟无奈又心疼,轻轻按住作乱的人,低声哄他:

“安安,昨夜闹了整整一晚,你身子受不住,今夜早些歇息好不好?”

可林十安半点不肯依,平日里温顺软和的人,此刻执拗得厉害,偏偏要勾着他、缠着他,一点一点,将顾迟的理智尽数烧断。

情根深种、离别在即,哪里还忍得住。

顾迟终究是被怀里这人撩拨得浑身火气大涨,所有克制全都土崩瓦解,再也绷不住,俯身轻轻欺身而上。

烛火摇曳,罗帐轻垂。

这一夜,房间里只剩两人密不可分的纠缠与喘息,声声缠绵,从夜深人静,一直折腾到天边都快要泛起鱼肚白,将近凌晨,两人才终于力竭,渐渐消停了下来。

事后,顾迟也没有半点懈怠,独自起身,轻手轻脚出门去,亲手烧好了温热的水,又折返回来,仔仔细细、温温柔柔地,一点点为浑身酸软的夫郎擦拭清理。

他所有的细致、所有的温柔、所有小心翼翼的疼惜,全都给了怀里这一个人。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顾迟才又重新躺回床上,将林十安紧紧的、紧紧的抱进怀里。

天很快就要亮了,黎明一至,他就必须启程离开。

现在能多抱一刻,便是一刻。

林十安其实从始至终,清醒得透彻,半点睡意都没有。

他清清楚楚感受着夫君怀抱的温度,感受着他指尖划过自己后背的力道,心里疼得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眼泪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可他不敢出声,不敢哭出动静,更不敢让自己夫君察觉到自己在流泪。

只能死死咬着唇,把所有哽咽全都咽回肚子里,身体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无声无息地落泪,任由悲伤把自己彻底淹没。

天色将明未明,天边泛起浅浅的灰蓝。

顾迟早早醒了过来。

他先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看似睡得安稳沉静的夫郎,眼底翻涌着数不清的不舍、愧疚与心疼。他俯下身,一遍又一遍,轻轻柔柔地亲吻林十安的眉眼、额头、发心,动作轻得生怕惊醒了他。

良久,他贴着怀中人的耳畔,用气音极轻极轻地呢喃了一句:

“对不起,安安”

对不起,又要留你一人。

对不起,承诺的一直陪着你去哪里都带着你,终究还是要失约。

对不起,让你等,让你怕,让你独自一人承受所有煎熬。

可此时纵有万般万般的舍不得,他也必须得走了。今日太子亲征,队伍时辰一到便要出发,万万耽搁不得,若是误了时辰,后果不堪设想。

顾迟万般不舍,终究还是轻手轻脚地挪开身子,悄悄下床,一件一件穿戴整齐。

他每一个动作都慢到极致,生怕发出半点声响吵醒床上安稳睡着的人。

收拾妥当,顾迟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床上的身影,才咬咬牙,轻手轻脚拉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又轻轻合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响落下的那一刻。

床上一直强装熟睡的林十安,再也绷不住了。

隐忍的泪水瞬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止也止不住。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无声地崩溃痛哭,心口疼得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他知道,这一走,山高路远,兵荒马乱,再见遥遥无期。

不知在床上独自哭了多久,林十安才勉强平复好了情绪。

他抹干净脸上的泪痕,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缓缓起身,穿戴整齐,打理好仪容,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只有眼底那掩不住的通红与憔悴,藏不住分毫。

他先去了隔壁房间,叫醒了还在睡觉的林康宁,又走到隔壁,轻轻抱起尚还懵懂的小安屿。

垂着眼,声音带着刚哭过过后的微哑,轻声对着林康宁说道:

“小宁,我们去送送你父亲”

顾迟临走之前,早就千叮万嘱,安排好了下人,命他们寸步不离守在夫郎身边,同时顾迟接手了宋府的几个暗卫,这是宋府让他带去战场保护他的,但是顾迟认为自己用不上,所以把他们留了下来,让他们护好自己夫郎的周全。

此刻王玉两个下人见主子起身出门,也连忙紧随其后,一行人安静地朝着城外送行的主街走去。

此时皇城的长街上,早已人山人海,全城的百姓几乎全都涌了出来,沿街伫立,前来为太子亲征的大军送行。

街边乌泱泱全是人,摩肩接踵,却无一人喧闹。所有人都自发自觉地齐齐让出中间最宽阔的主路,井然有序,只为让太子的出征大军顺利通行。

街边百姓低声议论着:

“太子殿下亲自挂帅出征,此战定能大胜,平定战乱啊!”

“顾军师也随军出征,有他在,咱们大靖定然旗开得胜!”

“只盼将士们一路平安,早日凯旋,平安归家啊!”

“是啊,但愿战火早日平息,天下太平,百姓也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沿街两旁,有人红着眼拱手相送,有人默默垂泪,有人高声大喊:

“一路平安!旗开得胜!”

万千言语,全都是期盼与祝愿。

林十安抱着小小的安屿,身边牵着林康宁,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一点点艰难地往前挤,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处视野还算开阔、不算拥挤的角落站定。

他抬眼,目光一瞬不瞬,死死盯着前方缓缓行进的军队。

一眼,他就看见了队伍里,紧随在太子身侧、一身银甲、身姿挺拔的夫君。

明明周遭万千人潮,林十安的眼里,却只剩下那一个身影。

顾迟骑在高头战马之上,身姿英武,铠甲凛然,可心底深处,却时时刻刻都记挂着家中的夫郎。

冥冥之中,心口一阵阵莫名的发紧,像是有一道滚烫的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顾迟心底一动,强烈的预感告诉他,他的夫郎就在这里,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他下意识循着那道目光望了过来,视线在人群里来来回回扫视了好几遍,却始终没能看见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顾迟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在心底暗忖:

怕是自己太过舍不得安安,太过牵肠挂肚,才生出这样的错觉。

自己出门的时候,安安明明还睡得那么安稳沉熟,怎么会特意赶来送行。

这般想着,顾迟终究收回了目光,勒紧马缰,沉稳地跟随着太子的队伍,一路朝着城门的方向缓缓前行。

林十安从一开始就刻意藏好了自己的身形。

他心里清清楚楚,若是自己夫君看见自己站在这里,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睛、满脸的不舍,那他必定会乱了心神,必定会驻足不前,必定会万般揪心、难以前行。

所以,每一次当他察觉到顾迟将要转头回望这边的时候,林十安就立刻慌忙蹲下身,将自己和孩子的身影,彻底隐没在人群的缝隙之间,拼尽全力,不让他看见自己分毫。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远远看着、独自心碎,也绝不要耽误他分毫,扰乱他半分心神。

大军一步一步往前走,离城门越来越近。

林十安就一直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追随着那抹熟悉的身影,一刻也不曾移开。

人潮喧闹、车马隆隆、甲叶相撞之声不绝于耳,可他什么都听不见,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个越走越远的人。

直到队伍的末尾也缓缓驶出了城门,直到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

整条长街渐渐安静下来,送行的百姓也渐渐散去,人潮慢慢褪去。

林十安依旧呆呆站在原地,失魂落魄,浑身的力气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一般,整个人轻飘飘的,茫然又空洞。

好久他才终于缓缓转过身,准备带着孩子,落寞地归家。

怀里小小的顾安屿,还尚在襁褓之中,根本不懂什么是家国大义,不懂什么是亲征离别。

小小的孩童只记得,自己平日里最亲近、最爱抱自己的父亲,今天骑着一匹高高的大马,从自己眼前走过去了。他好几次伸出小小的胖乎乎的手,咿咿呀呀地喊着,想要父亲停下来抱抱自己,可骑马的父亲,始终没有回头,没有看见他。

小孩子不懂为什么,只觉得委屈极了,眼眶一点点红了,小嘴瘪着,安安静静窝在爹爹怀里,小声的委屈呜咽,惹人疼惜。

林十安低头,看着怀里小安屿红红的眼眶,那懵懂又委屈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揉碎了一般,酸涩难当,鼻尖一酸,眼泪险些又要落下来。

一旁的林康宁,年纪虽小,却格外懂事细腻。

他清清楚楚察觉到了自家爹爹此刻低落又难过到极致的情绪,心里也跟着揪紧。

小小的男孩主动上前一步,伸出自己温热的小手,轻轻牢牢牵住了自己爹爹微凉的掌心,仰起头,一双澄澈又坚定的眼睛看着林十安,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开口,奶声奶气,却字字都无比坚定:

“爹爹不怕,父亲只是暂时出门去了,他一定会回来的,还有我,还有小安屿陪着爹爹”

“以后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会一直陪着爹爹,我们陪着爹爹等父亲回家”

掌心传来孩童小小的、温暖的力道。

林十安垂眸,看着身前懂事的孩子,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委屈懵懂的小安屿。

离别之痛依旧刺骨,空荡荡的心依旧寒凉一片。

可至少,他不是孤身一人。

风吹过长街,残留着大军远去的余温。

前路漫漫,归期未定。
顶部